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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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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日子还是平平常常慢慢吞吞地过。对酒精催化出来的胡言乱语他们都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除却一开始石塚还提心吊胆地认真跟她倒了几次歉,直至下一次喝醉时他又开始对着两个没用的下属破口大骂;当然那后来粕谷再也没在她面前喝过酒。
木元真实觉得自己现在对‘混日子’这门学科就像她从小心爱的科学那么得心应手。她从狭小的公寓走几步来上班,在一个又一个小偷、皮条客、欺诈犯、牛郎、混混、不良学生的眼皮子底下头也不抬地问“名字、年龄、职业、住址、你做了什么事”,配合的就转交给粕谷慎吾做下一步的记录、不配合的就大叫一声“课长!”然后等着老头子怒气冲冲跑过来大吼一嗓门。
“最近天气正常了点,不过大概是河边新开了家工厂,土质变差了。伙食还是没有改善。”她噼里啪啦地打完这串字,想了一会儿后又统统删掉。电脑屏幕上仍旧是那封在草稿箱里躺了快两年的邮件。要不是电脑这么提示,她都不知道已经将近两年。
那之后她偶尔还会和片桐联系,相互交换点对策室成员的近况,不过一般都是他讲,她只听就行;新年回家时和奈良桥玲子吃了顿饭,前上司拿那种看【被狠心老爹赶出家门无依无靠在外受了委屈的女儿】的眼神使劲盯着她看,不时还伸出戴了巨大钻戒的手给她顺顺毛,颇有种【所以妈妈决定改嫁金龟婿】的意思;除此之外她差不多断了跟过去的联系——哦差点忘了还有邮箱里时不时会冒出的‘小真真你还想我吗’和‘木元桑对不起我又变心了’来源不明的迷之邮件,往往这种时候直接点删除就好,拒不承认她认识这么两个家伙。
但是草稿箱里的那封一直没有发出去。写了删,删了重写,写完了又改到面目全非;就是从来没有胆量发出去过。到最后整个变成了种习惯,粕谷每次去买咖啡看到她坐在旁边对着屏幕发愣就会直接问:“哟,木元,又在写邮件啊?”
那天也是这样,一切如常。其他课的几个年轻女孩围聚在窗户边嬉笑闲聊。她在自动售贩机旁的长椅上坐着,笔记本架在膝盖上,粕谷走过来买了两罐咖啡,她接过其中一罐道谢。他问她又在写邮件吗,她点点头。
然后气氛忽然整个不对了。
走廊的另一头有个人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她本来就高,踩上10公分的细高跟更显得比常人要魁梧,那些女孩们半是好奇半是惊吓到,大气都不敢出地一路仰视那人伟岸的背影。她就这样一路气势如虹地走来,劈头盖脸就往还呆坐在那儿的木元头上狠狠一敲:
“木元真实你搞什么鬼啊,整整两年不回我邮件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对方气场实在太足,而且身高上他毫不占优势,粕谷慎吾愣了半晌才小心地走过去挡在中间,还在思考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就听到身后传来木元明显底气不足的轻声细语:
“BOSS……我没收到你邮件啊。”
他惊讶地重又打量眼前的人。原搜查一课特别犯罪对策室室长大泽绘里子一手撑着腰,一手烦躁地理了理头发,冲这个永远最让她放心不下的得意部下发出连珠炮似的一连串牢骚:
“你在耍我是吧?虽说是我自己大意丢了你们的联系方式,但我可是死皮赖脸问小野立又要了一遍啊!这两年我自己拼死拼活地苦学,还要每周挤出时间来咬文嚼字跟你嘘寒问暖!我还四处托人打听你现在怎么样了,傻乎乎地跑去咨询什么心理医生,我就是念心理的结果我还糊涂到去找心理医生?!真是被你气昏头了……你现在是怎样,拿这里当疗养院打算养老送终了吗?为什么不答应野立把你调回去?犯了错自己承担应有的责任是很好,但你可别想着借此逃避接下来的整个人生!才这么点小事就受挫成精神崩溃,以后你要怎么办啊木元?你说话呀,木元!”
她低头不语,偷偷关上了电脑。
粕谷看在眼里,叹了口气,“那个,大泽室长?”
“现在不是室长了。厄,你是?”
“我叫粕谷,是木元现在的同事。”大泽闻言立刻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我的部下给你添麻烦了吧?诶呀真是对不起都是我以前没教育好,不过木元其实还是很优秀的,就是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你可千万别跟她计较!”说着顺手按住了木元的肩膀。
“不,没有的事,我知道她很优秀,”他试图安抚下对方过激的反应,“而且,我不知道是谁跟您说的,反正木元她一切正常,工作也很称职,我是看不出有精神崩溃这么严重,除非她演技太好……开玩笑的。还有一件事,那个……”女生趁大泽不注意,用力扯了下他的袖子。粕谷回过头,看她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欲言又止了会儿后还是对她摇摇头。
“恩?恩?”BOSS被弄的有点云里雾里。
“其实她一直有在写邮件,虽然她没说,但我想应该就是给大泽室长你的。只不过她修改了两年还没发出去而已。”
听到这话大泽似乎是欣慰了很多,半责怪半心疼地瞪了她一眼,抱怨了几句效率低下之类的话。看到她跟两年前丝毫未变的样子,还是那个又有头脑又有气势(还强迫别人承认)又有身材的大泽绘里子,木元想到这点不自觉地就笑了。
是他没见过的那种笑。
粕谷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想起来请她们移驾到办公室去细谈。石塚课长和BOSS似乎以前打过照面,双方都有不错的印象,相谈甚欢,老人还特别提了她出力不少的那次事件。大泽听后只是礼节地说他太过奖了,私下里却又把手搭上了木元的肩,重重地按了一下。她知道那是别扭的夸奖方式。
大泽又周到地向石塚和粕谷表达了谢意,看了看表后推说自己时间不多,就告辞了,理所当然地要木元送她。
“我真的没收到邮件。”
“好啦好啦,我知道,可恶,肯定是野立那个家伙弄错,随便塞了哪个女的邮箱地址给我。”
“BOSS,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一下飞机就赶火车,累死老娘了。”
“……让您费心了。”
大泽顺手就又打了她后脑勺一下。
“少来这套,以为礼貌点就不会骂你啊?明明答应我不把那次事件放在心上,结果不声不响地居然就顺了高层那些混蛋……嘘,不要说出去我骂他们……唉,我拿你怎么办好啊。”
【那就别管啦。】她只敢在心里这么说。
“木元,我这么急着来找你不是真因为担心你精神崩溃。”
【我就知道。】
“我知道这么点事还难不倒你,我大泽绘里子带出的部下会这样就精神崩溃吗?那我还不如回美国倒卖清酒算了。”女强人信心十足地说着。
语气里的信任越多,她就越发不安。
“那次事件还没完,木元。我们光顾着追查黑月这条线是错的,而且我总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你明白吗,木元,这事根本不能怪你,但现在我们有机会继续追查下去,你打点下这里的事情,对策室那边已经弄得差不多了,你一回来,对策室就复活。”她用的不是询问的语气,也不是命令的口吻,而是像在叙述某件顺理成章的事情一样。
她回去,对策室就复活。
对策室复活,她就回去。
就跟1+1=2那么简单。
就好像大泽绘里子有十足十的把握她会满不在乎地回到她跌倒的地方再重新爬起,重新成为那个团队不可或缺的一员。
【有那么简单吗?】
她看了看大泽依旧充满自信的眼神。当初她就是被这样的眼神给打动,觉得一切都那么简单:她是个刑事,她要当个称职的刑事,她做得到。
而且她有伙伴。
【现在还有那么简单吗?】
很快木元真实就无可救药的发现,完蛋了,她又被这么轻易就驯服了。
从大泽绘里子出现在走廊里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有这个感觉,把一切全部推翻然后重头来过:
【是的,其实整件事就是这么简单。】
她走回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放空了几分钟,发了个短信给家人。接着掏出抱枕把头埋了进去,木元知道自己这两年来多没有更快入睡过,而且睡得那么安稳。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色近乎全黑,身上多了件西装外套;粕谷还安坐在对面,石塚课长应该是已经走了;木元活动了下筋骨,又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鼓足勇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刚要开口,他冲她笑了下。
于是她知道她不用再费劲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