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们》始终一天

6、006

　　>>>六

　　夜晚最热闹的有三个地方：刚下班高峰的地铁、挤满为了准备晚饭前来采购的主妇们的超市、还有充斥着找了个借口或干脆就闲得发慌所以聚集到一块的人们的居酒屋。
　　包厢外头闹哄哄的，听得到从事各种职业的大叔们开怀畅饮的大笑；女侍端着盘子跑来跑去，不停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混杂在玻璃杯子碰撞的叮咚声里头。对比之下包厢里还算安静。木元正几乎不停往嘴里送食物，出院不久的粕谷慎吾很小心地啜饮着小杯里的清酒，石塚课长已经明显有点喝高，举着杯子醉醺醺地喊道：
　　“我那天真的以为又要死一个下属了呢。”

　　听到这话女生突然停下了筷子，眼前跟放幻灯片一般闪过那天的景象：眼看刀子就要落下了，一向给人感觉懒散的青年迅雷不及掩耳地冲过去。
　　事后石塚含糊不清地嘲讽说：木元你是错过好戏了，那哪是正常刑事救人质的反应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直接往刀口上冲呢。

　　【也许他就是这么想的呢。】
　　她咬着筷子的一端，扫了眼桌子上杯盘狼藉，下意识地又放空了。

　　“课长你又乌鸦嘴了，诶，如果我死了的话，是第几个在你手下殉职的刑事啊？13还是14来着？”刚刚痊愈的青年心情颇佳地开着玩笑，课长伸手过来想打，酒精作用下手也抬不稳就只好作罢。粕谷拿过一边的可乐替她倒满，继续饶有兴致地观赏她一个人进行和外表毫不相符的大胃王比赛。
　　“你哟……”这回手伸得够长，使劲戳了下他脑门。“那么拼命干吗，本来我们都计划好了的阵脚全被你打乱了！木元看上去那么不靠谱？静冈县的人那么不靠谱？我那么不靠谱吗？！偏要你逞英雄，最后功劳还不都是归那个白痴警部。”老人又给自己斟满了酒杯，一饮而尽。斜眼瞥到刚才被突然点名而减缓了动作的木元，于是又伸手过去也轻拍了她脑袋一记。
　　“还有你，虽说女孩子可能体能上是吃亏点吧。好歹也当了几年的巡查官了，这么个已经接近崩溃边缘的罪犯也搞不定，突然就钉在那里了，想吓死人啊？！”她默默跟着点头，意识到不对后又摇头。

　　石塚来回看看正襟危坐在对面的两个部下，又叹气了一阵，往肚里添了好几杯下去。
　　“你说我拿你们俩怎么办啊？啊？说得好听，都是从东京调来的，谁没事会从东京跑来这鬼地方啊？！高层那帮混蛋就知道说得好听，出了事又要处分又怕走漏了风声被媒体追着跑，这时候怎么办呢？随便找个借口把人给调到千叶啦爱知啊新岛这种鬼地方，扔给我这种半死不活的老头就他妈甩手不管了！！”

　　【活得比谁都有活力好吗。】她瞄了眼旁边，同坐的家伙见怪不怪，依然悠闲地喝着自己的酒。

　　“你们在这里是不是过得很开心啊？环境优美空气新鲜，最重要是人少，罪犯也少，工作多悠闲呐，没事就翻翻杂志、打打瞌睡，想走人就走人，你们整个当亲近大自然了是吧？！”他借着酒劲越说越激动，还不忘用筷子敲击着碗，跟说书人伴奏似的，没敲几下忽然就变了脸，站起来厉声吼：
　　“知道你们俩在我眼里什么样吗？胆小鬼，窝囊废，蛀虫，拖后腿的，混日子混到警视厅去了……怎么称呼都行，知道我怎么称呼这种人吗？”
　　无人应答。
　　老人跌跌撞撞地扶着桌子坐下，凑近的脸上布满饱经风霜的皱纹，每一条沟壑里都是一批批轮换的罪犯和下属蹉跎掉的岁月。
　　“败者。”他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金色大厅里演讲。

　　“你们是两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败者。”

　　外头大概有谁骂了句什么，响起雷鸣般的鼓掌、起哄和喝彩声。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突兀地像是从天而降的讪笑。

　　安顿好已经陷入深层睡眠的上司后粕谷慎吾顺势就坐在了老人的位子上，把自己的酒杯挪过来，倒满，晃了晃，一口气全灌进嘴里。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本来人手就少，我还缺席这么久。”
　　“不，没有的事。课长……”本来想说石塚挺照顾她，工作也是他担掉大半，也许是想到方才的情形，就此打住了不再往下说。
　　“别放心上，课长就是这样的。喝醉的时候非得训人不可，不然不肯睡，幸好今天木元你也在，他看你面子嘴巴不那么狠，上一次他喝醉后才气大发，现场做了首十四行诗来骂我。”
　　她象征性地上扬下嘴角，面上仍阴云密布。

　　“忘了说，恭喜出院。”
　　“恩，不客气。”

　　又一阵沉默，包厢里只有课长的鼾声勉强显出人气来。

　　“粕谷前辈也是东京调来的吗？”
　　“是啊，好久以前了。”他眯起眼睛来，一杯接一杯的喝。
　　“这样啊。我有同事好像听说过你。”她脑子里又滚过片桐说的话。
　　“是么。”对方明显不接茬。
　　“说是不得了的家伙。”她伸手拿过酒瓶就往自己还剩小半杯的饮料里掺，过程中头也不抬一下。
　　“想知道我为什么被贬到这里来？”话题似乎终于是对上了。

　　“大概。”女生只皱了皱眉，权当回答。
　　“……犯了大忌。”没等她有机会拿起杯子，他就夺过来倒掉了，木元也没抱怨只耐心等下文。
　　“一开始我在新岛署待了三年，后来调去本部的行政课，安分守己了好几年，兢兢业业地处理那些没人会看的鬼资料；我写了申请书要求调到搜查课去，我一直想当个英勇能干的刑事。你猜怎么着？”
　　她没反应。
　　“认识丹波吧？我那时候在他手下，他把我的申请书扣在抽屉里，要是后来他没升职，我估计现在它还万古长存地躺在那间办公室的抽屉里。”
　　“好过分。”
　　他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过分的，组织就是这么回事，只是我不幸发现了而已；后来又出了公车抢劫那件事，我跟你提过，那辆车上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那以后我整个人都开始不对劲，我和其中一个‘疯子’混在一起，做罪犯做的事。”他就这么喝着酒全盘托出，好像在讲什么都市传说一样正常。

　　“之后……木元你那么聪明，猜也猜得到会发生什么。而且应该有人告诉你了吧？”
　　她手一抖，半晌点了下头。
　　“上头的人也许是怕我把事情透出去，就打算随便找个罪犯都懒得出门的地方安置我，跟流放一样。但内部还是会往下面通消息，最后我只好回了新岛。很不可思议吧，犯了这种错居然还能继续当警察，我每天坐在办公桌前对着那些小偷小摸就被抓进来训话的家伙们，就不得不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我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如常地审讯他们呢？以前我没有勇气，也没有想象力，现在我连我是个警察的认知感也没有了……”

　　接着他又絮叨了一阵，在酒精威力下声音越来越迷糊，完全听不清楚，最后终于伏在桌上，也睡过去了。

　　木元咬着拇指沉默了会儿，拿起根筷子戳了戳对面的人，没反应。

　　【那你为什么救我？】

　　她听见外面陆陆续续有人起身离开，女侍忙着四处收拾杂乱的盘子，有谁不小心摔碎了一个，立刻引来其他人手忙脚乱的帮忙和责怪，很快又集体哄笑起来。
　　包厢暂时还安全，不会有人突然推开门来赶他们走。

　　她犹豫了下，伸手推了推他。

　　“前辈，粕谷前辈……那你为什么救我？”问句在不大的包厢里横冲直撞了一圈，空荡荡地一头扎进酒杯里再不出来。她又在原地坐了会儿，机械性地隔一会儿就推推伏在桌上的男人，重复那个不期待回答的问题：
　　“你为什么救我？”

　　不知道几个来回后她毫无防备地被抓住了手腕。
　　“！”条件反射地想挣脱开，对方仍然把脑袋埋在另一只手臂里。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后木元索性不再用力，任由他握着。
　　“前辈，酒醒了记得付我精神损失费。”
　　粕谷迷迷糊糊地好像回答了什么，她无奈地凑近些在他耳边又说了一遍，之后就意识到对方不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我想救你”他这么说。

　　木元不再做声。

　　“你来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被组织丢弃了，从东京扔到新岛这么远的地方，戒心那么重，跟别人连招呼都懒得打，你不相信任何人，连自己也不信……最不相信的就是自己。”她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被握住的那只手渐渐捏紧，很快又泄气地松开。
　　“你说你经常梦到害你失败的那次事件，不奇怪，真的，从东京回到这里后我每天每天都做噩梦，过程一模一样，他的发型每次都那么奇怪，她穿的衣服也从没变过……我也没变，但是结尾不一样……”他停顿下，断断续续的声音里带进了哭腔。“每个梦的结尾我都救了她。每天每天的梦里我都成功救了她，然后我醒过来，什么都没有，他们都不见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谁也救不了……”

　　她用腾出的那只手给自己倒了一杯，不假思索地放到嘴边。

　　“然后你来了，”他大概喝醉了不知道控制手劲，握得她手腕生疼，但她还是没挣开。
　　“我想救你。”

　　他古怪地破涕为笑，笑声被埋在胳膊里反而更像在哭。

　　“……我想救你。”

　　他说完这句就松开了手，陷入真正的昏睡中。木元真实看着自己的手腕，包厢门口传来外面女侍的提醒声，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不，我不需要。】她对自己说，没理睬门外的人。
　　石塚课长的鼾声有一搭没一搭地传进耳朵，和外面收拾台面的吵闹声相应成对。她又看了看手腕，很快那道本就不深的印子就越来越淡直至完全看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