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们》始终一天

5、005

　　>>>五

　　嘀嘀嘀，嘀嘀嘀。
　　叫声孤零零地回荡在近乎封闭的地下仓库里，在无人敢发出别他声响的情况下显得异常可怖。男人有些狼狈地推开正对着那个关不掉的‘闹钟’手忙脚乱的警员们，自己挽起西装的袖管对着红蓝黄各色缠绕的电线鼓捣了好一阵。
　　嘀嘀嘀，嘀嘀嘀。
　　大颗的汗珠从额上一滴接一滴地滑落掉下，如果他还有心思数，就会发现它们的频率诡异地快赶上计时器发出的声响。身后有两个警员小声地窃窃私语着什么。
　　嘀嘀嘀，嘀嘀嘀。

　　身着不符这阴暗仓库整体氛围的全白西装的男人停止无用功，和两个已经脸色苍白的属下交换了绝望的眼神，闭目思索了很久才下定决心似地转过身对还站在一边的两个警员说：“嘿嘿嘿嘿，离这个炸弹爆炸还有半小时，本警部表示无能无力……待会儿它爆了的话，万一我们中有谁万幸地逃过一劫，不管缺胳膊缺腿还是缺了头的一部分，总之只要活下来了，就麻烦帮我带个话给……啊喂你们俩到底在窃窃私语个什么劲啊？！”说到最后他忍无可忍地跳起来吼道。

　　粕谷条件反射地立刻站直了身子大气不敢出，木元顺势躲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掠过剩下的几人，目光直盯着炸弹。
　　“真是的，本警部就说怎么能叫生活安全课的来协助呢，根本毫无用处嘛。”他自怨自艾地使劲摇头，完了后发现女生的目光仍然笔直地盯过来，哪怕毫无威慑力，此刻也充满了吓人的阵势。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木元真实在脑子里又过了遍思路，一手搭住粕谷的肩膀以便凑近些让他听清。后者随着她说的点点头，欲言又止了一阵，在白西装警部又跳起来前说：
　　“那个，风祭警部。首先这个仓库不是封闭的，我试过了窗子能打开；其次木元说你们刚才接线可能弄反了，所以计时器才没停下，”说完就立刻回过头跟她确认，“是这样说对吧？”她点点头，犹豫半晌跟着补充：“而且，那不一定是真炸弹。”
　　说这话的时候方才锐利的眼神也跟着黯淡了下来。

　　一阵死寂。

　　“……那要不你来？”其中一人试探性地问木元，她也没多考虑就迅速地快步走过去蹲下身。问题和她想得一样，三下五除二就能解决。伴随恼人的声响停止，在场的其他三人也跟着瘫在地上。
　　“应该没有问题了，以防万一我会试着拆除整个炸弹，不用多久的。”她说着熟练地改接电路。正在这时石塚和另外几个年轻的警员也破窗而入。
　　整个处理完后留下几人在现场取样，石塚似乎颇为不满他们的效率低下，嚷嚷着说那个犯人头先才在外面上了锁，本来是跑不远的，谁知道他们要在里面耗那么久，现在又很难追寻踪迹。“好在那家伙是个疯子，犯下一个案子前必定会在网路上发个口信，切，这年头真是什么型的罪犯都有，什么都不怕，就生怕公安不去逮他。”久违地参与真正案件的资深刑事不屑地猝了一口。
　　“嘛嘛嘛嘛，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不过这么个小炸弹还是难不倒本警部的啦，哈哈哈。”上面派来的头看起来真的没什么大用。木元偷偷别过脸去翻了个白眼，粕谷看到后花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不笑出声，拍着她的肩，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谢了，多亏你救一命。”

　　经验丰富的老刑事总是对的，很快他们就又接到了线报。

　　这个一路从东京逃到新岛来的罪犯是个疯子，100个罪犯里有90个都是，其中80个还都以为自己是天才。这个天才还比普通的天才要再高傲那么点：他以为他是神。
　　任何人只要在他的网站上留下某个名字和理由，他就帮助他们裁决对方。起初大多数人以为只是游戏，于是玩笑地留下些教导主任或者是上司的名字，直到死了第一个人，紧接着是第二个。然后就是源源不断冒出的新名字。刚开始这个神还很有原则，只挑那些听上去作恶多端又避开了惩罚的人杀，很快情况就不同了。
　　很多罪犯都是这样，最初自己给自己下个规定，一旦上瘾就抛之脑后。别说罪犯了，酒鬼赌徒官员都是这样，人都是这样。
　　粕谷慎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警用车里面对他们坐着的警员们，还有在车外站着的其他人；站在树下边抽烟边谈论案件的风祭和石塚；还有所有在烈日下茫然奔波的路人。

　　我们都是这样。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
　　统统都有理由被杀。

　　有什么沉在过往的鬼东西猝不及防地逮住了他。
　　粕谷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什么不想就看着它抖了好一阵。然后坐在旁边的木元塞了罐咖啡在他手里。顺势抬头发现对方摘掉了眼镜正看着自己。也许她是在问你没事吧，也许她只是觉得无聊罢了。

　　他无意义地扯了下嘴角，再然后发现手恢复了正常。

　　坐在对面的那几个静冈县警官对着罪犯在网路上发布的讯息束手无策面面相觑了好一阵，粕谷瞥了眼正用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一敲一敲的木元。
　　“那个，要是没有头绪的话，不妨让她试下吧？”
　　“哈啊？这个看起来像工读生的小姑娘？她行吗她，这可不是什么上网聊天的事。”其中一人立刻表示轻蔑。
　　木元习惯性地把拇指放到嘴边，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不再发话。

　　“她行的。”他说完，固执地和对面的人对视。几秒后其中一人半信半疑地把笔记本递过来。“你可以的，对吧？”他面上挂着不太肯定的神色，语气还是一如往常的平静。

　　“……恩。”

　　事实证明前搜查一课特别犯罪室巡查、前前科学调查班成员对付这么个喜欢在网上昭告大众他的下一个目标，但也就会匿匿IP的罪犯还是没问题的。
　　半小时后他们就在某家一看就知道死过不少通宵打游戏暴毙而亡的蠢货的偏僻网吧外头逮到了那个男人。过程按部就班秩序井然，一切都没出什么差错，除了最后他拔出随身携带的刀子，他扭曲的脸和一副‘我是神’的气场愣是搞得近在咫尺的警部没敢开枪。就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短短几瞬里，木元真实悲催地发现她又处于被架在敌人武器下的状态了。

　　【搞什么，都第二次了。】

　　‘神’采取的方式和普通罪犯没什么特别，都是那种电视剧里照搬的，一手勒住人质的脖子，一手挥舞刀子在方圆一米内形成看不见的刀光圈。连在场人的反应都是照搬刑事剧的：一群在原地按兵不动又紧张兮兮的刑事，像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主人公出马救出她。
　　【哪有什么主人公啊。】
　　【啊……上次我是自救的来着。】

　　只是这次她没有后盾，那个气势十足会打她的头教训她又教会她如何做个称职的刑事的人不在；那群各自有着缺点短处但当时都一致镇定地举着枪为她做掩护的人们不在。
　　一定是爱屋及乌的关系，她觉得就连罪犯都是上次的‘好’些。

　　“你们这些人能明白什么？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好，它病了！它需要一个人来纠正它……不，人还不够，远远不够，它需要一个新的神来拯救它！！”
　　她听着这个疯子的胡言乱语，谨慎地控制手上的力道：让它看起来既像在挣扎着不让他勒死她，又能准确地扣住他。

　　“我只是在执行一个神该做的事情，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他会理解我的，他会原谅我的……”挥舞着刀子的手在主人沉醉于自己的台词营造出的气氛里停在了空中。就是现在。她冷静地对自己说，旋即双手扭住脖子上架着的胳膊整个翻转，听到预期中的咔嚓和惨叫声，唯一不如愿的是罪犯很快反应过来，顺势反握了刀子冲她刺过去——

　　【完蛋了。】

　　她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停在原地，甚至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循环往复着这句话。
　　从头到尾就是错的，她什么也做不了。
　　要是真有什么神的话，她猜她最大的抱怨是为什么不一次解决。
　　如果第一次被绑架的时候就完结了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那时候她还努力地挣扎想活下去；她还藉此真正获得了作为一名刑事的自觉；她还能真的能理解那个犯人的行为；她还有伙伴。

　　【要是真有神的话，一定要冲过去骂一句有眼无珠……】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神。”

　　木元真实猛地睁开眼，她还站在原地毫发无损。假想中的神明没有出现并挨她的骂；现实中的‘神’正瘫坐在地，粕谷慎吾姿势古怪地紧握住罪犯拿刀的那只手，几乎是迅速地反应过来给他上了铐子。在周围人大惊失色的眼神里语调平稳地说：
　　“我来告诉你，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神。即使有，也是个和你我差不多的混蛋，今天他觉得无聊所以挑上了你，你就以为你成了他的替身，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纠正这什么生病的世界？别傻了。”他踉跄着蹲下一些，铐上罪犯另一只已经近乎断了的手臂。她看到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惨淡近乎悲哀的神情：

　　“就算上帝会原谅你，只不过是因为……那是他的职业罢了。”

　　直到他倒下，木元真实才察觉自己在发出无声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