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爱一生 原《抱歉，我的爱》》雾梧

22、 她在等谁 除夕团圆夜

　　"哥哥说几点过来？"
　　餐厅里。靳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落地窗外是除夕夜灯火通明的街道，红灯笼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从街头亮到街尾。远处烟花的余烬在夜空中散成细碎的光点。
　　靳屿看了看表："估计还有一分钟。他现在应该在下面停车。"
　　这个靳航。让他们等了有半个小时。
　　"咦，你们怎么没点餐呢？"
　　靳航停好车立即上来。就看到两人脸色不怎么好，尤其是靳楠，她托着腮，嘴角往下撇着，手指在桌上敲得哒哒响。
　　"等你喽。"靳楠没好气地回他。
　　"这不是路上塞车吗。今天过年，人多。"靳航边解释边叫过来侍者。不看菜单就报了一串菜名，全是靳楠喜欢吃的。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蟹黄豆腐，一碟蒜蓉西兰花。他记得每一样。
　　"算了，看在你点的都是我喜欢吃的份上。原谅你。"靳楠的语气软了下来。
　　其实自己根本没有生哥哥的气。难得大家聚聚，靳屿在国外上学，靳怀远常年旅行，靳航又忙。一家四口能凑齐的日子比春运的票还难抢。她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慢慢嚼。鱼肉很嫩，入口即化。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靳楠的目光忽然被餐厅另一侧吸引。
　　眼神定住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不是突然消失，是一点一点褪掉的。像有人慢慢调低了灯光的亮度。
　　那边坐着一对男女。男的侧身对着她，正低头说着什么。对面的女孩笑得很开心，穿一件红色毛衣，长发披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两人面前的酒杯都空了。蜡烛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橘色的光。
　　那个男的，是江鹏。
　　靳楠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夹的鱼肉滑下来，落在盘子里。她看着江鹏给那个女孩夹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她碗边。看着女孩嘟着嘴似乎说了什么，然后江鹏笑着摇了摇头。那种笑，轻松的，自然的，带着纵容的，她从来没见过。
　　在她面前，江鹏总是小心翼翼的。目光里带着试探，语气里藏着斟酌，每一句话都像提前想好的。她以为那就是他的性格，谨慎，温和，不会太放松。可此刻隔着半个餐厅的距离，她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江鹏，他会笑到眼睛弯起来，会随意靠在椅背上，会自然地抬手帮对面的女孩拨开垂下来的一缕头发。那个动作很轻，像做过无数次。
　　靳楠的指尖慢慢变凉。
　　"楠？回神了。"靳航看到对面的妹妹眼神发直。筷子举在空中半天没动。
　　"啊？"靳楠回过神。但眼神依旧飘忽，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
　　"在看什么？"靳航回头朝她刚刚的方向望去。
　　瞬间。他明白了。那个侧影，虽然只见过一次，但他不会忘。江鹏。不到二十四小时前，他刚在那个人的脸上砸了一拳。
　　靳航立即起身。椅子腿刮在木地板上，吱的一声。
　　"哥哥。别。"靳楠拉住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
　　这两人奇怪的话语和动作弄得靳屿搞不清状况。他顺着他们的方向望去，但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只不过是一对男女要起身离开。男的穿上外套，女的拎起小包。
　　"有什么不对吗？"靳屿反问。
　　"没有。"靳楠连忙摇头。声音有点抖。"只是我看错了人。以为那个人是我朋友。"
　　多亏了靳屿的疑问，她才拉住了哥哥的手。她不敢想，如果哥哥走过去会发生什么，江鹏嘴角的淤青还在，再挨一拳可能真的要裂开了。
　　"哦。原来这样。"靳屿点点头。但他的眼神多停了一秒，显然不信。"看来那人跟你关系很好哦。"
　　"嗯。之前是。很好。"她顿了一下。
　　"来，多吃点。"靳航重新坐下，给靳楠夹菜。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下颌还绷着。"别每次回来都让我以为是表哥虐待你一样。"
　　"嗯。哥哥，靳屿表哥也多吃点。"靳楠勉强笑了笑。
　　"以后不会有关系了。"靳航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低，混在餐厅的背景音乐里。
　　"什么？"靳屿不明白。
　　"表哥别理他。"靳楠连忙打圆场。"我哥哥最近总是这样，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原来他在这里。和另一个女孩在一起。笑得很轻松，好像她从来不存在一样。而她呢，昨天刚接受了这个人的表白。今天看到他和别的女孩吃饭。五天前他在车里强吻她。三天前他发短信说"新年快乐。想你。"今天他和穿红毛衣的女孩四目相对。
　　"吃完了好回去。"靳航知道自己有些失礼。不想解释什么。
　　但刚刚看到的，他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妹妹低头扒饭的样子。她的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一粒米地挑。

　　苏家别墅里。
　　彭父和苏父坐在客厅喝茶。彭雪的母亲在旁边剥橘子，橘皮的清香弥漫开来。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春晚，小品演员的声音一阵阵传过来。
　　"如何？"彭父放下茶杯。紫砂杯碰在大理石茶几上，叮的一声。
　　"我看还不错。"苏父笑了笑。彭雪这姑娘他从小看到大，知根知底，两家门当户对。如果真能成，没什么不满意的。他拿起茶壶给彭父续了一杯。
　　"就是最近鹏儿好像对一个小姑娘上了心。"苏父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年轻人嘛，一时兴起。"
　　彭父摆摆手，没当回事。两家心照不宣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门外传来车声。
　　江鹏和彭雪回来了。彭雪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去看烟花，江鹏跟在她身后，脸色不太好。他脱了外套搭在玄关的衣架上，动作很慢。
　　"爸，我不去了。有点累。"
　　他没多解释，转身上了楼。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咚咚地响。
　　苏父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皱了皱眉。但没有当着客人的面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又放下。
　　卧室的门关上了。
　　江鹏站在窗前。外面烟花已经开始放了，一簇一簇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个天空。远处有孩子的笑声和鞭炮声。他把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拿起手机。拨了靳楠的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五彩斑斓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想起下午看到靳楠对那个男人笑的样子，放松的，自然的，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安心。他想起那个男人替她整理围巾的姿势，想起他们并肩走进VIP厅的背影。他想起追了她三年，她终于答应做自己的女朋友。然后他在车里强吻她。然后他挨了她哥一拳。然后她站在烧烤店门口说"我需要时间"。
　　关机。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锯着他的心。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拨出那个号码的同一时刻，靳楠也在餐厅的另一头看着他。在他想着她的时候，她也看到了他。只是，她看到的是他和另一个女孩吃饭的样子，看到的是他给另一个女孩夹菜的样子。
　　两个人。两部手机。同一种期待落空的沉默。

　　靳家别墅里。
　　"楠儿，怎么了？"
　　靳怀远看到孩子们都回来了，却发现靳楠只是打了声招呼就上楼了。声音闷闷的，脸也没抬。围巾搭在臂弯里，快要拖到地上。
　　一路上她都是无精打采的样子。车厢里由开始的三个人偶尔聊聊，变成两个男人聊天，最后变成死寂。车窗外掠过大年三十的街景，灯笼，彩灯，烟花，她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餐厅里的画面：江鹏和那个女孩，他们之间的互动，那种自然的亲密的她从未见过的相处方式。还有江鹏给女孩夹菜的手，那只手昨天还攥着她的手腕，箍得她生疼。
　　"没事。估计也就是累了。"靳航说。"一会儿让靳屿上去看看。"
　　"哦。原来这样。"靳怀远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带着担忧。"我以为谁欺负她了。"说着，还不忘看着自己的儿子。
　　"爸。您别这样看我好吧。"靳航无奈。"我又没有欺负她，也不敢。"
　　"是是。你没欺负她。"靳怀远笑了笑。
　　是没少欺负。从小到大，他吓唬过她多少次，从衣柜里跳出来，把毛毛虫放在她铅笔盒里，趁她睡觉时在她脸上画胡子。每次她都哭着来找爸爸告状。那时候她还小，哭起来鼻子红红的，特别好玩。
　　"我上去看看。"靳屿站起身。
　　"也好。"靳怀远点头。"对这丫头，还是你有法子。"

　　"进。"
　　听到敲门声，靳楠放下手中的笔。她刚才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看到江鹏和一个女孩在餐厅吃饭"，然后又划掉了。纸面上只剩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把下面的字全部涂黑。
　　靳屿走进来。没有绕圈子。
　　"心情不好？"
　　"没。没有。"她摇头。
　　"看起来可不像。"他在她身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从你说认错人开始，整张脸都是垮的。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戳了二十分钟也没吃几口。回来的车上看着窗外发呆。"
　　靳楠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看着他。
　　"表哥。我好怕你。"
　　"为什么？"
　　"你会看穿我。我的一切你好像都知道。"
　　靳屿没有否认。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手掌落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因为我了解你。"
　　就这四个字。他说得那么自然。但靳楠听了之后眼眶就红了。不是慢慢红，是瞬间涌上来的。像拧开的水龙头。
　　"表哥，我好像失恋了。"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泪先于话音落下来。一颗一颗，滴在日记本那团墨痕上，把墨迹又晕开。
　　"我没认错人。那个就是江鹏。他和一个女孩在一起，笑得很开心。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笑，不是对我笑的那种，是对……"她说不下去了。趴在靳屿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指攥着他毛衣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靳屿轻轻拍着她的背："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说过不会和别的女生单独吃饭的。他说过，除了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洇湿了他胸口那一小片衣料，很快就凉了。深灰色的毛衣上印着一块深色的湿痕。
　　靳屿没有再劝。他只是把她揽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烟花声一阵接一阵。每一声响都让玻璃微微震动。靳楠的哭声闷在他的毛衣里，渐渐小了，变成低低的抽噎。最后连抽噎都停了。
　　她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呼吸均匀。
　　靳屿低头看着她。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江鹏配不上她，比如那个男人不值得她哭，比如如果她愿意他可以一直陪在她身边。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轻轻放平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又把她攥着他袖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放回被子里。
　　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中。他站了一会儿。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她的呼吸声，轻而均匀。还有远处传来的、零星的爆竹声。
　　他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客厅里。靳航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着春晚的重播，小品演员在台上夸张地笑着。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来回转。
　　"睡着了？"他问。
　　"嗯。"靳屿在他对面坐下。"她说她看到江鹏和别的女生吃饭。"
　　"我知道。我也看到了。"
　　靳屿愣了一下："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楠拉着我，不让我过去。"靳航点燃了烟。火光在指间亮了一瞬，照亮了他的颧骨和下颌的线条。"江鹏那个人，我接触过一次。他看楠的眼神不对。嫉妒心太重。我本来就不赞成他们在一起。"
　　靳屿没有说话。拿起靳航的烟盒，抽出一根。
　　"算了。"他叹了口气。把烟放回去。"只要楠高兴就好。失恋也没什么不好，能让人长大。"
　　靳航嗤了一声："说得好像你很老道似的。暗恋人家那么久，也没见你成长多少。"
　　"你不也一样？"靳屿反击。"流连花丛。"
　　"婚姻不适合我。"
　　"那是你没遇到对的人。"
　　两人一来一回，像小时候那样斗嘴。靳航抽完一支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在黑色玻璃上慢慢熄灭。
　　"你什么时候回去？"
　　"再过两天。等楠心情好点。"
　　"她不小了。你总不能一直守着她。"
　　靳屿站起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我去看看她踢被子没有。她睡觉不老实。"
　　靳航没有拦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和电视里热闹的歌舞声。
　　他掐灭了烟。走到窗边。外面烟花正盛，流光溢彩的光映在玻璃上，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城市另一端。韩以默的公寓里没有开灯。
　　黑暗里，他跪在祭台前。两尊牌位静静立在香炉后面，李震天、苏敏。香头的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檀香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浓得化不开。
　　每当韩以默在家的时候，都会上香。无论多忙。
　　可每年上香的，都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李予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李震天的面容，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生都在谷义盟的阴影下挣扎。他收养了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家，却也把自己推入了这个黑暗的世界。这个世界的规则是血换血，命偿命。没有退路。
　　"父亲。我找到她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祭台上，香灰落了一层，白色的，细细的。牌位上刻着的名字被香火熏得有些发暗。
　　"我相信那就是李予昊。虽然所有人都说不是。但我知道，那就是她。她改了名字，叫靳楠。她看起来过得很好。有人保护她，有人宠着她。"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
　　"可是父亲，我不甘心。"
　　窗外烟花依旧在绽放。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一点浑浊的执念。不是爱，是比爱更暗、更重的东西。愧疚，占有，还有九年来根深蒂固的认知：她是我的。
　　"她是我的。从您把她带回家的那天起，她就是我的。我看着她长大，从小女孩变成少女。我保护她，照顾她。哪怕是用错了方式。"
　　"现在她忘了。忘了一切，忘了我是谁，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但我会让她想起来的。无论用什么方法。"
　　"父亲。母亲。保佑我。"他低声说。"保佑我，把她找回来。"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砰的一声，流光溢彩。然后熄灭。散落的火星坠入黑暗。一切重归寂静。
　　韩以默跪在祭台前。黑暗吞噬了他的影子。
　　大年三十的夜晚。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他的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两个冰冷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