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爱一生 原《抱歉，我的爱》》雾梧

21、 好久不见 久别同游，

　　大年三十的中午。苏家客厅里弥漫着节日的气氛。
　　苏家的装修偏中式。红木沙发占据客厅中央，暗红色缎面上铺着手工刺绣的坐垫，缎面被磨得有些发亮。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电视墙两侧各立着一盏落地宫灯，灯罩上绘着工笔花鸟，光线透过绢纱洒下来。暖气片呼呼地响着。空气里飘着厨房里炖肉的香气，混着陈皮的甘甜和八角的气息。
　　沙发上搭着一条没叠好的毛毯，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半袋瓜子。和靳家那种克制到近乎冷漠的审美不同，苏家更像一个真正有人在生活的地方。
　　彭家三口正坐在沙发上。彭父和苏父聊着生意上的事，彭母在旁边偶尔插几句家常。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红色毛衣的女孩，长发披散在肩上，五官精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就是彭雪，江鹏的青梅竹马。
　　"江鹏，你可长高不少。"彭父上下打量着他。"一年没见，比从前成熟多了。"
　　"鹏哥哥，都不问我好吗？"彭雪嘟起嘴，故意把"哥哥"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江鹏故意逗她。"你应该问我好。我比你大。"
　　"是是是。我的鹏哥哥好。"彭雪嘴不饶人。"请问您最近都不在家？很忙吗？为什么我来的时候基本都只看到苏伯伯？"
　　"哈哈，雪儿说得对。"苏父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鹏儿，没事的话就带雪儿出去逛逛。好不容易见上一面。"
　　"就是的。今天你无论如何都要陪我。"彭雪添油加醋道。
　　"好。我投降。"江鹏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这就上楼换衣服。"
　　他转身上楼。脚步在木质楼梯上咚咚地响。几分钟后换了一件深蓝色休闲外套下来。彭雪已经等在客厅里了，手里拎着小挎包，脚尖轻点着地板，用鞋尖画着看不见的圈。
　　"走吧。我的大小姐。"

　　商场里人流如织。到处张灯结彩，红色的装饰球挂了满天花板，金色的流苏从灯柱上垂下来。空气里飘着香水、皮革和新衣服的气味。
　　彭雪像一只欢快的小鸟穿梭在各个店铺之间。抓起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在身上比了比，又换成米白色外套，再换成鹅黄色毛衣。每换一件都要转向江鹏。
　　"好看。""也行。""不错。"
　　江鹏靠在试衣间门框上。目光落在她身上，脑子里却什么都没装进去。他还记得小时候也是这样陪她逛街，那时她个子矮，够不着货架上的东西，就踮着脚尖喊他帮忙。"鹏哥哥，帮我拿那个，"一转眼，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踮着脚尖的小姑娘，现在能利落地刷卡签名了。
　　彭雪换了几件之后终于忍无可忍，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扔："喂，给我点意见行不行？别让我跟傻子似的换来换去。"
　　江鹏这才回过神来。
　　接下来他在男装区被彭雪拉着试了几套衣服。店员替他把衬衫扣子一颗颗系好，棉质布料贴着皮肤，带着刚从衣架上取下的微凉。彭雪在帘子外面指挥："这个、这个、这个，都要了。"她抢在他掏钱包之前把自己的卡递给了店员。
　　"不用，我自己来，"
　　"我送你的。"她头也不回地签了名。字迹流畅，和他记忆里那个写字歪歪扭扭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江鹏张了张嘴，最终没再推辞。他低头看着彭雪利落地刷卡、签名，忽然有些恍惚。
　　从商场出来时已临近中午。阳光刺眼。街上行人都穿着新衣，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隐约的鞭炮味。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靳楠没有回复他的那句"新年快乐。想你。"，从发出去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对话框里还是只有他那一条绿色气泡，孤零零的。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屏幕朝下。

　　餐厅里暖气很足。桌上摆着披萨和意面，芝士的奶香弥漫开来。彭雪一边吃披萨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江鹏，你有女朋友没？"
　　江鹏被饮料呛了一下。可乐呛进气管，他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他放下杯子看着彭雪。她正眨着眼睛，嘴角还沾着芝士。表情介于天真和狡黠之间。他忽然意识到，这位青梅竹马今天从头到尾都在试探。从买衣服到挑餐厅，每一个环节都带着某种目的。
　　"有。"他说。
　　彭雪眼睛睁得老大，语气夸张得像在演戏："谁？哪个女的竟敢抢我的鹏哥哥？"
　　"抢？"江鹏纠正她。"是我追的人家。追了三年。"
　　彭雪的表情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随即恢复自然，撅着嘴说了一大堆撒娇的话。什么舍不得他啦、他会不理她啦。江鹏太了解她了，她在用玩笑掩饰什么。就像小时候每次考试没考好，就会先嘻嘻哈哈地说一堆废话一样。
　　"行了。我知道你在耍我。"江鹏拆穿她。
　　彭雪哼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安静地吃了两口披萨，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认真了几秒，就几秒。然后她又恢复了嬉笑的表情，低下头继续吃。
　　江鹏没有捕捉到那几秒的变化。他正在想靳楠，想她今天在做什么，想她收到那条短信了没有，想她为什么不回复。

　　吃完饭。彭雪拉着江鹏来到电影院。
　　"停，你去买票。"彭雪指着售票窗口。"我要看电影。这个、这个、这个，都要看。"她一连指了好几部电影。
　　"这么多都要看？"江鹏看着排队的长龙，没有两百也有一百多人。队伍从售票窗口一路排到了商场走廊。
　　"去不去？"彭雪叉着腰。
　　"去。你在这等着。"他叹了口气。
　　排队的人很多。江鹏站在队伍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腻和人群身上混合的香水味。暖气开得很足，闷得人发晕。过了半小时，前面的人还是很多。彭雪走过来，有些不耐烦："别排了。"
　　"没事。前面不是很多了。"
　　"好。那我继续等你。"
　　彭雪找了个位子继续等。等到的便是江鹏满载而归，手里抱着一堆零食和饮料。
　　"你看什么呢？"她起身迎上去，发现江鹏的目光有些游离。他的眼睛没有落在她身上，也没有落在周围的任何东西上。而是穿过人群缝隙，看向远处。
　　"没。没什么。"他被她的呼唤拉回神。收回目光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不自然。
　　"难道是看到熟人？还是看到漂亮美眉了？"
　　"别胡说。我去洗手间。"他竟有些生气了。把零食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她愣在原地。
　　真的是她。
　　江鹏刚才转身时，在人群缝隙里看到了远处的人影。那身影只闪现了一瞬，米白色的羽绒服，浅粉色的围巾。像一片雪花落进了人海。是靳楠。可她身边有个男人。不是那天打他的人，不是靳楠的哥哥。是另一个陌生男人。穿着深灰色羊绒衫，气质儒雅。
　　他编了个理由，走向洗手间的方向。在拐角处停下，躲在柱子后面。目光穿过人群，紧紧盯着远处的两个人。
　　确实是靳楠。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羽绒服，围着浅粉色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温暖。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正低头对她说着什么，嘴角挂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温度，有耐心，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纵容。
　　然后靳楠抬起头。对那个男人笑了。
　　江鹏的心猛地一紧。
　　那个笑容他很熟悉，又无比陌生。熟悉的是弧度，嘴角弯起的角度，眼睛眯起来的弧度。陌生的是那种毫无防备的放松感，靳楠对他笑的时候，笑容里总是隔着什么。一丝拘谨，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可对这个男人，她的笑容是敞开的、自然的，甚至带着一丝依赖。像一只习惯了被抚摸的猫，仰起下巴，露出柔软的颈部。
　　他想起自己发出去的那条消息。
　　没有回复。
　　而她正在对另一个男人笑得这样好看。
　　男人伸手，很自然地帮靳楠整理了一下围巾。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她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头。那个动作太熟练了，像做过无数次。
　　江鹏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深深的印痕。他拿出手机，拨了靳楠的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女声一遍遍地重复。
　　"好了。咱们走吧。"男人取票出来，带着靳楠走向VIP厅。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鹏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江鹏，我们的方向在那边。不是VIP厅。"彭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怕自己真的惹他不开心，径直跟过来了。
　　"哦。我还以为是那边。"他扯了个谎。声音干涩。
　　两人走向普通放映厅。坐下后，银幕上的广告还在循环播放。江鹏忍不住问："VIP厅是不是也要排队买票？"
　　"也不都是啦。"彭雪一边吃爆米花一边说。咔嚓咔嚓的。"这个电影院分两种VIP。普通人的VIP厅还是要排队的，只不过服务优先、食物不限量。"
　　她指了指一个很少有人排队的方向。
　　"另外一种呢，是影院的股东专用的。不对外开放，只对股东及其家人开放。一个人一个厅，全部都是私人定制服务。"
　　江鹏的目光闪了闪。股东专用的。那个男人能带靳楠走进去。他和靳楠到底是什么关系？
　　电影开始了。银幕上的画面一帧帧闪过。他一个画面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靳楠对那个男人笑，男人替她整理围巾，两人的背影消失在VIP厅入口。那个女人是他女朋友。他追了三年的女朋友。此刻和另一个男人在股东专用厅里看电影。
　　一直持续到散场。他甚至记不起电影的名字。

　　从电影院出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灯笼亮起，红色的光晕连成一片。江鹏选了附近一家西餐厅。小提琴声悠扬，桌布雪白，蜡烛在玻璃杯里跳动着橘色的光。
　　但他什么都没吃进去。盘中的牛排切成整齐的小块又拨散，刀叉反复拿起又放下。食物几乎没有减少。
　　"你喜欢的那个女孩，我今天是不是看到了？"彭雪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不是疑问句。
　　江鹏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手指在杯脚上收紧。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杯子里暗红色的液体，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液面上扭曲。
　　"长得挺好看的。"彭雪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切牛排。没有再看他。她的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她握着刀叉的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刀尖划过瓷盘时发出细微的、刺耳的声响。
　　晚餐剩下的时间里两人几乎没有交谈。
　　窗外烟花开始升起。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红的黄的绿的，将整个城市照亮。餐厅里有人欢呼，有人举起手机拍照。但江鹏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反复重播下午的画面，靳楠对那个男人笑，那个男人替她整理围巾，两人的背影消失在VIP厅入口。
　　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关机？
　　"回去吧。"彭雪放下餐巾。
　　她站起身时看了江鹏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某种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确认。确认了某些她一直猜测、但始终不愿意相信的事情。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街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光影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明灭。彭雪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
　　她把头转向窗外，让夜风把眼眶里的热意吹干。
　　车子驶入苏家别墅时，天已经全黑了。别墅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大人们的谈笑声和春晚的片头曲。彭雪推开车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时已经换上了笑脸。
　　"走吧，鹏哥哥。要开饭了。"
　　江鹏跟在她身后。
　　他不知道的是，几步之外的彭雪，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就收起了笑容。她走在前面，脊背挺直，没有回头看他。因为她已经得到了答案。那个答案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她只是今天终于愿意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