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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她不是李予昊 除夕暖意融 ...


  •   大年三十的清晨。城市的另一端。
      张景明站在韩以默的公寓里。脸色铁青。他已经说了半个小时,从靳楠的身份档案说到DNA可能性,从侦查网的报告说到三年前的医院记录。嘴唇都干了。
      韩以默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嗒,嗒,嗒。节奏像某种倒计时。
      "既然你说那女孩不是李予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往下坠。"那就把真正的李予昊给我找出来。找到她,我就放过那个女孩。"
      "你简直无药可救,"
      韩以默的眼神骤然变冷。
      张景明胸口剧烈起伏。他站直了身体,一米八五的个子在这个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很大。但面对沙发上的韩以默,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你醒醒吧。"他深吸一口气。"李予昊已经失踪三年了。试问如果她活着,为什么我们动用了所有关系网都找不到?你是知道的,咱们的关系网是最顶尖的。但一无所获。底下的人问我,我都没法回答。"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
      "是。我知道你对李予昊的感情。但如果这个'靳楠'真的是李予昊,你又想做什么?再次伤害她?"他的声音变低了,像在劝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更何况所有资料都证明她不是。你何苦这样去做,让更多的人受伤?"
      房间里陷入死寂。
      外面的风声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茶几上半杯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韩以默盯着他。眼神里翻涌着阴鸷的怒火,那种火不是烧在外面的,是闷在里面的。像高压锅里的蒸汽,看不见,但随时可能爆炸。
      但出乎意料地,他没有发作。
      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景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出去。"韩以默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继续盯。"
      张景明不再多言。转身离开。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金属撞上锁舌,咔哒一声。走廊里回荡着那声响的余韵。
      韩以默缓缓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照片。十六岁的李予昊站在樱花树下,穿白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边缘被他的拇指摩挲过太多次,已经微微泛白。相框的玻璃上印着他的指纹,层层叠叠的。
      "昊。"他低声说。拇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女孩的脸,隔着冰凉的玻璃。"我知道你还活着。你只是不想见我。改了名字。仅此而已。"
      他闭上眼睛。手指下的玻璃相框冰凉刺骨。
      如果怪,只能怪她长得太像李予昊。
      这个,可以当作暂时的心理慰藉的借口。

      靳家别墅里。年三十的气氛已经开始弥漫。
      窗花贴上了,红灯笼挂上了。厨房里飘出卤牛肉和炖鸡汤的香气,混着陈皮的甘甜。阿姨在灶台前忙了一上午,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哐哐地响。
      靳屿从楼上下来时,就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叔叔。"他快步走过去。
      靳怀远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松弛,眼角带着细密的纹路。四十七岁的人保养得很好,深灰色羊绒衫,气质儒雅。常年环球旅行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他坐在沙发上,姿态松弛,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依然带着商场历练过的锐利,像一只收敛了爪子的鹰。
      "你小子还是那么帅。"
      "我可没有您那么有精神。"靳屿在他对面坐下。笑着摇了摇头。"四处旅游,多自在。"
      "这次回来你有回家吗?"
      "没有。"靳屿摇头。"本来说今天回去的。但最后他们决定趁着春节出去玩,我就不用回去了。"
      说到这里他不禁一笑。父母难得说出去旅游,还选在春节。叮嘱他在这边过完年直接回学校就行。
      "不错。总算改改习惯了。"靳怀远端起茶杯。热气在晨光里袅袅上升。普洱的陈香弥漫开来。"你那个父亲一直不喜欢外出。也庆幸是这样,我才有时间出去周游世界。"
      "叔叔见外了。您和我父亲,一个爱经商一个爱旅行,各得其乐。"
      "是。我一直喜欢这样的生活。"靳怀远放下茶杯。目光往楼上扫了一眼。"对了,靳楠呢?"
      "她昨天等靳航回来有点晚。现在应该还没睡醒。"
      "这个靳航。"靳怀远皱了皱眉。"又让我的宝贝等。"
      "没有,"靳屿连忙解释。"是我陪靳楠玩得也有些累,所以……"
      "你们怎么样了?"靳怀远忽然压低声音。虽然客厅里没有其他人,他还是习惯性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什么怎么样了?"
      "我说你这孩子,年纪没我大怎么反应那么迟钝?"靳怀远有些着急。茶杯差点滑了手。"就是你和靳楠的事情。进行到哪个程度了?"
      "顺其自然。"靳屿还是四个字。
      "你,"靳怀远差点被噎住。他靠在沙发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让我这个叔叔急死是不是?人家情敌都上门了,你还不行动?你要顺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您也知道这件事?"靳屿有些意外。
      "你以为我周游世界就什么都不知道?"靳怀远哼了一声。端回茶杯抿了一口。"我有眼线的。还有,别怪我没警告你,靳航也不安分。如果你再不行动,最后靳楠跟谁我可没法帮你。靳航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只要他确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
      "谢谢叔叔。"靳屿垂下眼帘。"我知道您的好意。但我还是选择顺其自然,默默的那种。有许多事情,还是不要翻出来的好。"
      靳怀远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思太重。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心底,压得自己喘不过气,也不让任何人分担。像他父亲,靳怀远的哥哥。那也是一个把所有事都往肚子里咽的人。

      "楠。"
      靳楠正在洗漱。满嘴泡沫地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靳屿靠在门框上。穿一件浅灰开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早上的阳光从浴室的毛玻璃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光。
      "唔?怎么了?"她含含糊糊地问。牙刷还在嘴里。
      "叔叔回来了。我上来看看你。"
      "爸爸今天就回来了?"她眼睛一亮。泡沫差点从嘴角滑下来。连忙低头吐掉,加快洗漱动作。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从指尖滑落,带着薄荷的清凉气息。
      "爸爸,"
      靳楠从楼梯上几乎是蹦着下来的。穿一件粉色家居服,头发还半湿着,几缕贴在脸颊上。冲进客厅就扑进靳怀远怀里。
      靳怀远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古龙水的气息。他笑起来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行啦。我的宝贝女儿。没什么事不用陪我,跟你表哥去玩吧。今天是年三十,估计街上人不少。等靳航忙完,你们一起出去逛逛?"
      "好啊。"靳楠坐在他旁边,眼睛弯成月牙。侧身靠在他肩上,像一只慵懒的猫。
      "这样,你们先逛。我让他忙完给你们打电话?"
      "不过外面那么多人,有什么好逛的呢?"她有些犹豫。
      "喏,去这里。"靳怀远把报纸递过去。
      靳楠接过来。报纸上是一个电影院的广告,不大,占四分之一版。上面印着贺岁片的排片表,旁边画着爆米花和可乐的卡通图案。
      "不就电影院吗?都是人还要排队买票。"她想起以前和周莉儿赶上半价电影,排了两个小时队,人挤人,空气闷热,混杂着爆米花的甜腻和人群的汗味。电影都开场一半了才进去。那体验让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我已经订好了。你们直接去。喜欢什么告诉他们就行。"靳怀远笑着说。
      靳屿接过报纸看了一眼电影院的名字。心里明白,那是靳家的产业。靳楠大概不知道。对外说她是靳怀远的侄女,作用不小。至少没人会利用"父女"这层关系来欺骗她的感情。
      "楠,走吧。"他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这个不错。看来叔叔费了很大力气。"
      "还有这个,这个都订好了。靳航忙完我会让他直接过去的。"
      "爸爸,我还说想在家陪您呢。"靳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行了吧。年轻人应该多出去逛逛。"靳怀远摆摆手。"而且靳屿就这几天假,放完还要赶快回去上课呢。国外不比国内。时差倒来倒去,别浪费在沙发上。"
      "那好吧。"靳楠顺从地上楼去换衣服。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靳怀远转过头,看向靳屿。
      "靳楠不知道那个是自家的产业吗?"靳屿好奇地问。
      "我希望我的女儿单纯一些。"靳怀远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太复杂的人生,不好过。我像你爸在生意场上那样,说实在很累。有时候会想,如果时光能倒流,或许我不该选择这条路。"
      "我明白。"
      "你知道就好。去吧。别让她等久了。"靳怀远挥了挥手。

      客厅里安静下来后,靳怀远给自己重新沏了一杯茶。热水注入杯中,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散发清冽的香气。他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茶叶在杯底沉浮。
      王管家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先生。您似乎有心事。"
      "老王。"靳怀远放下茶杯。杯底碰在茶托上,叮的一声。"你说,我那个侄女。不,应该说我认定的准儿媳。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小姐很好。只是,"王管家顿了顿。"靳航少爷似乎也对她很上心。"
      "我知道。"靳怀远抿了一口茶。眼神有些复杂。"那孩子从小就喜欢跟她在一起。以前觉得是兄妹之情。现在看,不太像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靳怀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红木茶几上。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被光线切成薄薄的一层。
      "顺其自然吧。"他最终说。竟然说出了和靳屿一样的话。"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我这个老头子,在旁边看着就好。"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三十的第一波爆竹,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迫不及待地点燃了。砰,啪。然后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让人准备年夜饭吧。"他说。"今天晚上,好好过个年。"

      走出别墅。冷风扑面而来。
      海城的冬天干燥而冷冽。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像细密的刀片刮过裸露的皮肤。街道两旁的行道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断断续续的,年三十的预演。
      靳楠裹紧外套,站在台阶上等靳屿把车开过来。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被风吹散。她穿着米白色羽绒服,围着浅粉色围巾。阳光很淡,照在她脸上几乎没什么温度。
      "上车吧。"靳屿降下车窗。
      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城市的主干道。街道上人流如织,到处是提着年货的行人、牵着孩子的父母、手挽手的情侣。商铺门口贴着春联和福字,大红纸在风里微微掀动。水果店门口堆着成箱的橘子和苹果,卖气球的小贩在街口挥舞着一大把氢气球。
      "好热闹。"靳楠趴在车窗边。玻璃上有她呼出的白气。
      "过年嘛。"靳屿放慢了车速。"想先去哪儿?"
      "不知道。你有什么建议?"
      "先逛逛?电影是下午的。"
      "好。"
      他们在商业街停下。靳楠走在前面,靳屿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在一家糖画摊前停下来。老艺人手腕一抖,滚烫的糖浆在铁板上画出龙的形状,金色透亮,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烁烁。焦糖的甜香在冷空气中格外浓郁。
      "想要吗?"靳屿问。
      "我都多大了。"她笑着摇头。但目光还是在那条糖龙上停了一瞬。
      靳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掏出钱包,买了一只蝴蝶形状的糖画,递给她。
      "拿着吧。"
      靳楠愣了一下。接过糖画。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在冬日的阳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她咬了一口。糖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腻。但在这冬天里,那种甜恰到好处。
      "谢谢表哥。"她小声说。
      "不客气。"靳屿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
      街角的音箱里传来贺岁的歌曲,欢快的旋律在人群嘈杂声中时断时续。有人在派发气球,红色的金色的,系着丝带在风中摇晃。一个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手里举着风车,风车叶片呼呼地旋转。
      靳楠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忽然觉得,如果生活能一直这样简单就好了。没有模糊的记忆,没有让她害怕的梦,没有那个叫韩以默的男人投下的阴影。只有过年,只有街道上的红灯笼,只有手里这只甜得发腻的糖画。
      "走吧。"靳屿在前面喊她。
      "来了。"她小跑着追上去。

      电影院在商业街的尽头。一栋独立的建筑。
      说是电影院,其实更像是私人影城。外观低调,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门口一块简约的金属铭牌。走进去,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立刻迎上来。
      "靳先生。您的位置已经准备好了。"
      靳楠愣了一下。转头看靳屿。
      他只是笑了笑:"叔叔安排的。"
      两人被领到楼上的VIP区。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脚步声完全被吸收。包厢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小型放映厅。两排宽大的沙发座椅可以调节角度,中间是一张小茶几,上面摆着零食和饮料。爆米花冒着热气,可乐里的冰块叮当作响。
      "这也太夸张了吧。"靳楠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搭在扶手上。
      "没事。"靳屿在她身边坐下。"叔叔想让你开心。"
      两人选了一部贺岁喜剧。灯光暗下来,屏幕亮起。电影开场是一段热闹的街景,红灯笼、鞭炮、舞龙。和窗外正在发生的一切如此相似。有那么一瞬间,靳楠分不清屏幕内外。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时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屏幕的光影在她脸上流转,红的黄的蓝的,像流动的万花筒。
      靳屿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韩以默,没有江鹏,没有过去的阴影。只有她和他,在这个小小的放映厅里,看着一部不重要的电影。
      电影放到一半时,靳楠的手机震动了。
      她低头一看,江鹏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只有五个字:
      新年快乐。想你。
      靳楠的手指顿住了。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忽明忽暗。她看着那两个字,"想你",目光凝住了。江鹏说想她。他的声音好像还回荡在耳边。可昨天那一幕也还在,他的嘴唇撞上来,他的手指探进衣襟,那种让她浑身痉挛的恐惧。
      "怎么了?"靳屿低声问。他感觉到了她的变化。
      "没什么。"靳楠扯了扯嘴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那就等想好了再回。不着急。"
      靳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重新看向银幕,但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如刚才明亮了。
      窗外烟花开始绽放。砰的一声,第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流光溢彩的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昏暗的放映厅里投下斑斓的影子。红的黄的绿的,在她脸上流转。
      手机还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上面的消息无人回复。
      大年三十。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年的除夕夜,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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