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爱一生 原《抱歉，我的爱》》雾梧

13、他放弃了梦想 他为她弃梦

　　宿舍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靳航坐在靳楠的床上，郭司梵坐在周莉儿的床上。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墙上时钟滴答滴答地走。
　　靳航先开口："郭先生在哪高就？"
　　"做建筑设计。刚回国不久。"郭司梵语气平静。
　　"建筑师。收入不错？"
　　"还行。养活自己没问题。"
　　靳航点了点头。他没再从对方身上挖东西，但也没有把目光移开。郭司梵也在看他，这个自称是靳楠哥哥的男人，刚才在楼下保护靳楠时的姿态，不像兄妹。更像是看守。
　　门被猛地推开。
　　"表哥！"
　　周莉儿拎着一袋零食冲进来。塑料袋窸窣作响，零食的甜香一下子塞满了小小的宿舍。她看看靳航，又看看靳楠空着的床铺，眼睛瞪得老大："那个靳楠呢？不会是你回来她就不回来了吧？"
　　"她去交报告了，我等她回来就走。"靳航笑了一下。
　　"对了，这是我表哥郭司梵。你们两个刚才应该已经认识了吧？"
　　"嗯，已经认识了。"郭司梵说。
　　"靳楠这次圣诞节跟你们过？"靳航问。
　　"是的哦。我可是说服了她好久呢。"
　　"哦？"靳航抬了抬眉毛，"她本意是要回家过？"
　　周莉儿顿了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她斟酌了一下："起初我是不知道她想上哪过节。但如果江鹏在的话，她肯定不会跟我们过，估计也不会回家过哦。"
　　"江鹏是谁？"这次发问的不是靳航，是郭司梵。
　　"当然是人家男朋友啦。表哥你真愚笨。"周莉儿冲他做了个鬼脸。
　　"那你还让她跟咱们过圣诞节？那不是拆散人家？"
　　"哎，你们不了解啦。"周莉儿往嘴里塞了片薯片，含含糊糊地说，"江鹏虽然是靳楠的男朋友，但靳楠对江鹏，怎么说呢，不是正常男女关系那样。"
　　"如何不正常？"靳航的声音绷了一下。
　　周莉儿看着靳航的表情，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她认识靳楠这么久，从来没见过靳楠的家人。这个哥哥是第一次见。但他的眼神，那种紧张和警惕，完全超出了正常兄妹的范畴。
　　"你别误会啦。就是靳楠对江鹏没什么感觉，只是江鹏一直在追，死也不放弃那种。"她顿了顿，"话说在高中……"

　　周莉儿娓娓道来。她说得很快，中间夹杂着零食的咔嚓声和感叹。
　　"江鹏和靳楠是高中同学。从高一就开始追她。靳楠那时候是美术特长生，画画特别厉害，拿过好多奖。全省的、全国的都有。老师们都说她以后肯定能成为大画家。她画的素描，啧，真的绝。线条特别流畅，阴影处理得特别好。"
　　"江鹏也是学美术的。画画也很好。我们都以为他们会一起考美院。但高三填志愿的时候，"
　　"怎么了？"靳航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他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靳楠报了江城大学的管理学院。具体为什么报管理，我也不清楚。她说家里安排的。然后江鹏就疯了。"
　　"疯了？"郭司梵皱眉。
　　"对。他把所有志愿都改成了江城大学商学院的管理专业。"周莉儿又往嘴里塞了片薯片，咔嚓一声，"他家里是经商的。他爸想让他学商科。可江鹏自己一直想走美术路线。央美、国美，他本来都能上的。但为了靳楠，他全放弃了。"
　　宿舍里一片寂静。
　　墙上时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滴答。滴答。滴答。
　　靳航松开拳头，又攥紧。
　　一个连梦想都能放弃的人。他的执着不是深情，是可怕。因为这种人的逻辑是：我为你放弃了一切，你必须给我对等的回报。如果有一天靳楠给不了呢？他会变成什么样？
　　"江鹏填志愿的时候把第一志愿改成了江城大学，后面全都填了江城大学。不同专业，但都是江城大学。"周莉儿叹了口气，"他说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学什么都可以。哪怕学他最讨厌的会计，只要能每天看见她就行。"
　　"怪不得。"靳航说。
　　他想起靳楠书架上那些落灰的画册。想起她偶尔在窗边发呆时，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勾勒线条的样子。那些动作太熟练了，不是业余爱好者的随意比划，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本能反应。手腕的弧度，指尖的精确度，像画了十几年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
　　"靳楠去了多久了？怎么还没回来？"周莉儿看了看手机，开始转移话题。
　　"有将近一个小时了。"郭司梵看看表。

　　与此同时。靳楠正从教授办公室出来。
　　报告交得很顺利。教授翻了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思路清晰，继续保持"。靳楠道了谢，推门出来。
　　校园里已经充满了圣诞气氛。树上挂满了彩灯，在傍晚的暮色中一闪一闪。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布置圣诞晚会的舞台，锤子敲钉子的声音远远传来。空气里飘着食堂飘出来的饭菜香，混着冬天特有的干冷。
　　她沿着小路往宿舍走。风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这位同学，请等一下。"
　　靳楠回头。一位中年女老师快步走来，穿深绿色羽绒服，围着一条手织的毛线围巾。她认识。是艺术系的黄老师。上次她路过艺术楼时被一幅画吸引，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就是这位老师走出来跟她聊了几分钟。问她是不是学过画。她说没有。但盯着画上那些笔触时，手指会不自觉地动，像身体记得大脑已经忘了的东西。
　　"黄老师好。"靳楠礼貌地打招呼。
　　"上次说的事，你考虑过吗？"黄老师微笑着说，"只是希望你在闲暇的时候来我们这边画画。没有压力，没有任务。想画就画，不想画就来看看。"
　　靳楠犹豫了一下。
　　她从来没学过画，至少她不记得自己学过。但每次看到画架和画笔，手指就会发痒。那种痒不是兴趣，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生理性的需求。像饿了想吃东西，渴了想喝水。像身体里有个洞，只有握着画笔的时候才能填上。
　　"可是我没有基础……"
　　"没有基础最好。"黄老师的眼睛亮了，"白纸一张，反而更容易画出来。你上次在门口看的那幅画，是莫奈的睡莲临摹。你知道莫奈吗？"
　　靳楠摇了摇头。但她听过这个名字。不是从书上，不是从老师嘴里，是从记忆深处某个位置。像湖底的石头，水面上看不到了，但踩进去还能硌到脚。
　　"没关系。"黄老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递给靳楠，"圣诞节快乐。有想法了随时来找我。艺术系三楼左手边第一间。"
　　靳楠接过糖果。糖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还带着黄老师口袋里的体温。这是圣诞节前夕第一个给她祝福的人，不是家里人，不是周莉儿，不是江鹏。是一个只见过两次面、叫不出她全名的老师。
　　"谢谢您。再见。"她说。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

　　靳楠回到宿舍时，周莉儿刚好开门。
　　"莉儿，你要吓人是不？"
　　"我省了你敲门还不好？"
　　靳楠走进来，看到靳航，愣了一下。哥哥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那种不好，是憋着什么东西、快憋不住了那种。他的拳头还攥着，搁在膝盖上。她看了看郭司梵，又看了看周莉儿，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咱们出发喽。走，表哥。"周莉儿拎起包。她显然也感受到气氛不对，急着想走。"那个，你哥哥不一起来吗？"
　　"他不去。还有事要回去办。"
　　"你们先走。"靳航突然开口，"我跟靳楠说点事情。"
　　周莉儿看了靳楠一眼。靳楠微微点了下头。周莉儿识趣地拉着郭司梵下楼。门关上。宿舍里只剩下两个人。
　　靳航站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哥，你怎么了？"
　　"没事。想问清楚一件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东西在绷着。他转过身，"江鹏，是你主动接受他的，还是他逼你的？"
　　靳楠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
　　"他追了我很久。莉儿劝我给他一个机会。我就……"她不知道怎么说了。她确实接受了江鹏。但接受的理由是什么？喜欢吗？说不上。只是在那个时间点，有个人对你好到连梦想都不要了，你很难说拒绝。拒绝会显得你太残忍。
　　"那现在呢？你喜欢他吗？"
　　靳楠张了张嘴。她想起江鹏离开那天在电话里哽咽的声音。想起他说"我想你了"时她心跳加快的那一下。想起他握住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那是喜欢吗？还是只是愧疚？或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需要的感觉，有人为了你放弃一切，你很难无动于衷。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靳航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托起她的下巴。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靳楠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是温和的，带着纵容。此刻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要恋爱。"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跟任何人。包括江鹏。包括周莉儿的表哥。听到了吗？"
　　"哥，这个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你记住就好。"靳航没有解释。他松开手，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有些事情你现在不明白。以后会懂的。在那之前，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门关上了。
　　靳楠坐在床沿上，好久没动。哥哥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那种语气不是关心，更像是警告。他在怕什么？江鹏不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追求者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暗处发生。大人们知道，但不告诉她。

　　周莉儿的车里。白色SUV，车内有淡淡的柑橘味香薰。
　　郭司梵开车，周莉儿坐在副驾驶。靳楠靠在后座的角落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圈。
　　"对了，刚才都忘了给你们介绍。"周莉儿转过头，活跃气氛，"表哥，这是我同学靳楠。靳楠，他就是我表哥郭司梵。你们刚才在宿舍见过了吧？"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靳楠用很官方的语气打招呼。
　　"你好。"郭司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靳楠捕捉到了，探究的，打量的，带着某种不太像陌生人的兴趣。
　　"靳小姐是哪里人？"郭司梵突然问。
　　"您不用那么客气，喊我靳楠就可以了。我是本地人。"
　　"是吗？听口音有点不像。"
　　"可能是我没有学本地话的原因吧。"她说。这个解释她说过很多次，几乎成了本能反应。每次有人说她口音不像本地人，她就用这句话搪塞过去。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像，她明明在这里住了三年。
　　"叮，"
　　周莉儿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到来电显示，愣了一下。
　　"喂，江鹏？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周莉儿的表情变得复杂，先是惊讶，然后是担忧，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着同情和无奈的东西。她看了看后视镜里的靳楠，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
　　"他想跟你说话。"
　　靳楠接过手机。手指微微发凉。
　　"江鹏。你……在哪里？"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江鹏的声音，沙哑的，像刚哭过，或者正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在家里。最近就会回去。"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今天是平安夜。所以我想只能给周莉儿打电话才能找到你。你还好吗？"
　　"嗯。不过你，是不是有事？"
　　"我没事。真的。"但他的声音出卖了他。有微微的颤抖，有压抑的哽咽。"这次回来就是家里有些事情。连我的联系方式都没有留给你，我真的好糟糕。"
　　"你不要担心我。这边有莉儿。"靳楠说，"你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会的。我想圣诞节之后我就会回去。"他又顿了顿。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汽车的喇叭响。"我，想你了。你呢？"
　　靳楠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路灯的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光。街边的店铺橱窗里亮着暖黄的灯。她想他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声音哑成那样的时候，她的心揪了一下。
　　"我也一样。"她说。
　　"真好。"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能够听到你这句话。保重。我会尽快回去的。"
　　电话挂断。
　　靳楠把手机还给周莉儿。车里陷入安静，但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带着某种沉重的、心照不宣的东西。
　　郭司梵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女孩侧着脸看窗外，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灭交替。她的眼神很茫，像在找什么，又不知道在找什么。

　　大学校园的另一端。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韩以默已经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车窗降下一半，冷风灌进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腥气。他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有弹。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宿舍楼门口，看着她出来，看着她上了那辆白色SUV，看着车子驶出校门。
　　"跟。"他只说了一个字。
　　车子缓缓启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那辆SUV后面，穿过城区，上了高速公路。韩以默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前方的车尾灯。
　　"调查有进展吗？"他问。
　　"有。"张景明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郭司梵，周莉儿的表哥。二十八岁。海归硕士。建筑设计师。背景干净。周莉儿，普通大学生，周家的女儿。"
　　"还有呢？"
　　"靳楠的背景查不到三年前的记录。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韩以默冷笑了一声。
　　凭空出现？怎么可能。
　　他知道有人刻意抹去了她的过去，抹得干干净净，像用橡皮擦擦掉铅笔字。但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能被擦干净的东西。纸张上会留下凹痕，橡皮屑会留在桌上。总会有痕迹。
　　不管她叫什么名字，不管她成了谁的女儿，她都是他的李予昊。
　　"跟到哪？"张景明问。
　　"跟到她去的地方。"韩以默掐灭烟，关上车窗。车里的空气变得沉闷，但他的眼神越来越亮。"我要知道她住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全部。"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渐变小，像被黑夜吞没的一把碎金。
　　前方的白色SUV还在行驶。后座的车窗上，映着一个女孩模糊的侧影。
　　她不知道有人正在追着她。不知道三年前的一切正在逼近。
　　不知道那个叫韩以默的男人，已经找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