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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她很像我故人 他直言她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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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周家别墅时天已经黑了。门廊上的圣诞花环在夜风里轻轻摆动,红绿绸缎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气里飘着烤火鸡和姜饼的香气,混着松枝燃烧的清冽。
靳楠盯着窗外。脑子里还回响着江鹏哽咽的声音。
"两位女士,到了。"郭司梵停好车。
周莉儿率先跳下车,拉着靳楠的手走进别墅。玄关处的壁炉里燃着火,木柴噼啪作响。客厅里摆着一棵两米高的圣诞树,金色彩灯缠绕其间,树下堆着大大小小的礼盒。暖气很足,靳楠脱了外套,搭在手臂上。
"爸,我回来了。"周莉儿喊道。一个中年男人从书房走出来。国字脸,穿深蓝色家居服,笑容温和:"莉儿回来了。这位是?"
"我同学靳楠。"
"周叔叔好。"靳楠微微欠身。
周父点点头,转向客厅方向:"莉儿,来,这是韩以默,叫哥哥。"
靳楠顺着周父的目光看过去。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些,气质温和,正低头看手机。另一个,穿着深灰色毛衣,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扶手上。他正端着酒杯跟周父说话,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容。
然后他转过来。目光越过酒杯的边缘,越过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是他。昨天在饭店走廊上看到的那个男人。那个手里握着枪、眼神冰冷得像冬夜湖水的男人。此刻他看起来完全不一样,毛衣的领口微微敞开,头发垂下来几缕在额前。他端着酒杯的样子像个普通的客人,温和,甚至有几分儒雅。
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靳楠后背的汗毛还是竖了起来。像被冰凉的指尖从脊椎一路划到尾骨。
韩以默站起身。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平静。平静得像被压在湖底的水。看不见波澜,但你知道底下有暗流。
"哥哥好。"周莉儿礼貌地打招呼。
"爸,我有同学,就不招呼了。您继续。"周莉儿拉着靳楠往楼上走。
靳楠跟着她。手指在周莉儿掌心里微微发凉。她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粘在她后背上。直到她转上楼梯的拐角,那目光才终于被墙壁挡住。
卧室很宽敞。落地窗外是花园,彩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周莉儿往床上一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靳楠,我要睡会儿。今天开了一天车,累死了。你随便哈。"
"好。"周莉儿翻了个身,拉了被子盖上,不到两分钟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靳楠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一半,能看到楼下的花园,圣诞灯饰在冬夜的冷空里发着红绿相间的光。远处隐约能听到音乐声,可能是邻居家在开派对。
江鹏。那个名字又浮上来了。今天那通电话,他哽咽的声音,他说"我想你了",他说"保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她以为早已冻结的湖面。湖面上裂开了纹。
然后她又想起楼下那个人。韩以默。这个名字,为什么听起来有些熟悉?不是今天第一次听到的那种熟悉。是从更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从水底慢慢升起的泡泡,还没到水面就破了。只留下一点潮湿的痕迹,告诉你这里曾经有东西。
她按了按太阳穴。又开始痛了。每次试图触碰那些模糊的过去,太阳穴就像被针扎一样。一跳一跳地疼。她学会了不去想,因为想了也没用。答案在墙的另一边,她翻不过去。
"江鹏……"
身后传来呓语。靳楠回头。周莉儿翻了个身,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着。又念了一声:"江鹏……"
靳楠愣住了。她看着周莉儿的脸,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不是普通的梦话,是带着情绪的。像在梦里跟谁争执,或者,在梦见一个不该梦见的人。
记忆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贝壳碎片。曾经,有江鹏的地方一定有周莉儿。一起参加社团活动,一起讨论课业分组。周莉儿的目光总是追着那个高大沉默的男生。她以为只是好朋友的关心。但现在看,
靳楠轻轻摇了摇头。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楼下的客厅里。韩以默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窗外是周家的花园,彩灯在夜色中闪烁。
"又看见她了吧。"张景明走到他身边。"嗯。"韩以默吸了口烟。烟雾在玻璃上氤氲开,模糊了窗外的灯光。
不会错。那张脸,那个眼神,安静中带着茫然的姿态,和他记忆中的李予昊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三年前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信赖,有亲近,有"以默哥"三个字软软地含在嘴里的温度。而现在,只有恐惧和陌生。
刚才进门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扫到他身上时,她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认出他的那种缩。是本能地觉得危险的、像小兽察觉到猎人靠近的那种缩。她不记得他了。
"她好像认出你了。"张景明说。"认出?"韩以默嗤了一声。"她现在叫靳楠。是靳家的女儿。她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波动。像睡在湖底的鱼被惊扰,虽然没有醒来,但尾巴已经动了。用不了多久,只要他再近一点。
"晚上找机会。"他掐灭烟,"我要和她单独谈谈。"
晚上七点。晚餐开始。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烤火鸡表皮金黄焦脆,旁边是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蜜汁火腿。姜饼的肉桂香气混着红酒的醇厚。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周父坐在主位,左边是韩以默和张景明,右边是周莉儿、靳楠和郭司梵。
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响中,周莉儿忽然开口:"靳楠,一直没有问你,你没有父母吗?"
靳楠握着叉子的手微微收紧。叉子尖在瓷盘上划出一声细微的刺响。
"在的。只是他们在国外,很少联系。"
这是靳怀远教她说的。如果有人问起父母,就说在国外。不要解释太多,解释越多破绽越多。她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都有些发虚,靳怀远对她很好,好得像亲生父亲。但她知道他终究不是。那种"不是"的感觉,像穿着别人的鞋,合脚,但不是自己的。
"哦,怪不得。"周莉儿点点头,"那你现在跟谁住?"
"跟叔叔住。但叔叔经常出差不在国内,所以很多时候就我一个人。"
"那你不是挺孤单的?"
"还好。习惯了。"
气氛松动了一些。靳楠继续低头切她盘子里的火鸡肉。切得很慢,很小心,刀叉在瓷盘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不重,却像冬日里的寒气,无孔不入。韩以默在看她。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看。端着酒杯,隔着整张桌子,目光稳稳地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握着刀叉发白的手指上,她微微抖动的咽喉上。像在确认什么。
"靳小姐很面熟。"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餐桌的空气凝了一瞬。"很像我的故人。"
靳楠的心跳漏了半拍。叉子差点从手里滑掉。她用力握住,指尖冰凉。
"也许是因为我有张大众脸吧。"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尾音还是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种上扬不是因为疑问,是因为紧张。
"是吗?"韩以默不紧不慢地切了一块火腿,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真没想到在异地还能遇到与故人相似的人。缘分。"
他的语气很礼貌,像一个社交场合里得体的寒暄。但他的眼睛不是。那双眼睛像手术刀,正在一层一层地剥开她,她的表情,她的手指,她胸口起伏的频率。
她在害怕。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杯子里果汁的液面轻微晃动了一下。
"大家今天能坐在一起过平安夜,就是缘分。"周父举杯,适时地打圆场。
窗外忽然亮起一片绚烂的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将整个夜空照亮。玻璃窗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哇!烟花!"周莉儿兴奋地放下刀叉,站起来扒在窗边,"爸!好漂亮!"
"去吧。和你朋友去看吧。舞会也开始了。"周父笑着摇头。
周莉儿拉起靳楠就往外走。靳楠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韩以默,他正端着酒杯送到唇边,目光却没有落在酒杯上。他看的是她转身的背影。那目光像一根透明的线,系在她腰上,随着她的步伐被拉长,却不曾断。
花园里。烟花在头顶绽放,一声接一声。火药的气味混着冬夜冷冽的空气。周莉儿仰头看着,脸上映着明灭的光。郭司梵站在她身边,手插在口袋里。
"表哥,靳楠不错吧?"趁着烟花声的掩护,周莉儿突然问。"怎么问这个?"
"我是谁呀。你看上人家了是不是?"
"你呀。"郭司梵用手指点了下她的额头,"靳楠是不错。不过故事太多。"
"故事?什么故事?"
"说不清楚。她看人的眼神,不太像同龄人。"郭司梵顿了顿,"像经历过什么事。不太好的那种。"
"嗯,我是看不懂她。"周莉儿叹了口气,坐到旁边的石凳上。石面冰凉,隔着裤子都能感受到寒意。"追她的是我们同学,高中就开始了。追了三年。后来她做了一个决定,如果江鹏能跟她考上管理学院学管理,她就接受。可谁知道江鹏真的放弃了画画考到了现在的学校。"
"看来这个江鹏还是很长情的。"
"长情是长情。可,"周莉儿低下头,手指绕着围巾的流苏,"后来靳楠还是不准备答应。我就劝她说给个机会吧。有的时候我觉得靳楠做事很怪异。她对谁都不上心。不是不在乎,是,像一个被蒙着眼睛的人,在黑暗里摸索。不知道往哪走,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郭司梵看着表妹。她低着头,围巾的流苏被她绕得乱七八糟。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你喜欢江鹏吧。"他说。
不是疑问句。
周莉儿的手指停住了。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她瞬间僵硬的脸。
"你……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小丫头,你才多大?"郭司梵笑了。笑容里有些心疼。"这事没跟靳楠说过吧?"
"没有。当然没有。"周莉儿连忙摇头,"我怎么可能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就好。"郭司梵松了口气。沉默了两秒,又开口:"你是不是希望我追靳楠,你去追江鹏?"
"也不是。"周莉儿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烟花声盖过。"只是我觉得他们不适合。江鹏不找靳楠,靳楠就不会找他。他们好久不见,靳楠也没有感觉……我说不清楚。"
"我明白。"郭司梵拍了拍她的肩,"好好面对自己的心。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所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我开始劝靳楠接受江鹏就是个错误。"周莉儿的眼眶红了。烟花的光在她湿润的眼睛里折射成细碎的光点。
"别自责了。你当时也是好心。"
"还有,表哥。"周莉儿擦了擦眼角,"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江鹏是不是真的出事了?这次他回家,感觉不对劲。电话里声音都是哑的。"
"好。我去查。"
卧室里。靳楠站在窗边,看着花园里聊天的两人。隔着玻璃,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周莉儿时不时抬手擦眼角。郭司梵站在她身边,低头说着什么。两个人的剪影在花园的彩灯和空中的烟花光中忽明忽暗。
江鹏。这个名字又在心里回响了。三年。他追了她三年,为她放弃了梦想。而她一直冷漠以对。今天那通电话,他哽咽的声音,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当她听到他说"我想你了"的时候,心脏会疼。
不是同情。不是愧疚。是心疼。可这是爱吗?还是只是习惯被爱之后的条件反射?
头又开始痛了。太阳穴像被细线勒紧,一跳一跳的。她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冰凉。
"靳楠,你都不累吗?"周莉儿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痕迹,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她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陪我下去吧。舞会要开始了。"
靳楠的手指微微一顿。舞会。意味着又要见到那个人。但她只能点头:"好。"
客厅已被重新布置。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映在水磨大理石地面上,像铺了一层流动的金。小提琴和钢琴的旋律从角落的音响里流淌出来,不是那种吵得人头疼的节庆歌曲,是舒缓的、适合跳舞的古典乐。交谈声、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
靳楠站在角落。端着一杯果汁。看着舞池里旋转的人群。她不会跳舞,也不想跳。周莉儿已经被几个男生拉去跳舞了,裙摆随着旋转飞扬,笑得满脸通红。
韩以默在看她。
他端着酒杯站在另一边的角落。身体半隐在一棵高大的绿植后面,绿植的叶子遮住了他半边身子。但遮不住他的目光,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来,稳稳地、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身上。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不急着收网。
靳楠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跳动着,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目光有重量,像一双无形的手,按在她肩膀上。
"靳小姐不跳舞吗?"
声音在身旁响起。低沉。很近。
靳楠抬头。心脏猛地一紧。韩以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他换了一身深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灯光在他侧脸上切出鲜明的明暗交界。那双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比她想象的要深。不是黑,是一种极深的褐色。像没有月亮的夜晚。
他身上有古龙水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息,清冽的,又带一点苦。
"我不会跳。"她说。声音干涩。
"很简单的。我可以教你。"
韩以默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昨天这双手还握着一把枪。此刻它摊开在她面前,姿态友好,五指自然张开。却让人联想到某种邀请函。签了字就再也无法反悔的那种。
"不用了。谢谢。"
韩以默没有收回手。反而靠近了一步。不是贴上去的那种靠近,很近,但不碰。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近到能看清他下颌上细密的胡茬。但还有一步的距离。
"靳小姐好像很怕我?"
"没有。"她否认得太快。指尖的温度已经出卖了她,冰凉的,握着杯子的指节发白。
"那为什么不敢看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低到像说给两人之间的空气听的。"是因为我长得像你的某个故人?还是因为,你记得我?"
靳楠的心脏重重撞了一下胸腔。咚的一声。她觉得锁骨都被震到了。
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探究,有期待,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像痛苦,又像某种被压了很多年的渴望。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浑浊而深重。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之前见过吗?"
韩以默看了她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舞池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长到天花板上的水晶灯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在两人脸上投下流转的光。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只是嘴角的微微上扬。像刀刃上反出的一道冷光。
"也许没有。"他说。"也许是我认错人了。毕竟,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很多。"
他收回了手。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过,靳小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鸿毛,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往下坠。"如果你真的忘记了过去,那对你来说,也许是件好事。有些记忆,还是不要想起来比较好。"
说完。他融入人群,消失在闪烁的彩灯之间。
靳楠站在原地。指尖冰凉。果汁杯子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滴在她的虎口上。冰凉刺骨。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什么?他口中的"故人"到底是谁?
头又开始痛了。那些模糊的影子在眼前晃动,一个男人的背影,一扇推开的门,一声压抑的哭泣。像要冲破什么屏障,却又被牢牢锁住,只留下撕裂般的痛感。她捂住额头,深吸一口气。不能再想了。可她想不起来的同时又隐隐觉得,不能不去想。如果不想起来,可能会错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音乐还在继续。舞池里的人们还在旋转。彩灯在头顶闪烁,温暖的、明亮的、属于平安夜的快乐,包裹着这栋别墅里的每一个人。
唯独她。她站在人群的缝隙里,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正在向她逼近,带着过去的阴影,带着那个叫韩以默的男人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舞池里有人换了舞伴。水晶灯的光在旋转中碎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歌声里唱着什么圣诞的歌,她听不清歌词。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