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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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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对赵衍来说,这三天无时无刻不竭思尽虑,在心中掂量着此次西行可能遇到的所有情况。从被一纸圣昭召回京城的那刻起,他就知道这次面圣必满是坎坷艰难,一路上一波强过一波的刺客,一次比一次狠辣的暗杀无疑证实了他的猜测。
那人终于是要动手了...
“四皇子,今日他照旧和前两日一样,饮酒、练剑,并没有什么异动。”地上的暗卫垂着头,略一停顿,“这三日他们一直住在郊外的杜宅,举止亲密。”这里的他们自然是指的谢辰良和杜若衡二人。
“是吗?”声音无波无绪,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杜启山可曾去过?”
“没有。他像是拿自己的儿子毫无办法,只是这几天暗中跟大太子频繁通信。”
“那左相呢?”
即使明知那人看不见,暗卫仍然恭敬地摇摇头,“左相除了每天上朝奏事,平日多是喝茶看书,明里、暗里都不见客。”
赵衍听了这话,没有再问下去。桌上的烛火随着风一动,在惨白的墙壁上照出了他笔直的背影。
时间似在无声中凝固,直到冷清的声音再次传来,“拿着这个,”转过身来,一张面孔竟比身后的墙壁还要白上几分,在昏黄的灯光下给人近乎透明的错觉,“去请御医李仲景。”
“是!”接过信物,暗卫闪身融进了沉沉夜色中。
“莲王急忙找老夫来可是哪里不适?”年过半百的李仲景见了暗卫手中的信物,忙不迭背上药箱赶到莲王府。初夏夜晚虽然清凉,却还是额上积了一层薄汗。
出乎意料,赵衍收起了白日见人时唯唯诺诺的模样,幽邃深潭般的眼睛不加遮掩地扫视着面前的人。饶是李仲景经过了不少大风大浪,在这眼刀下,也愣是出了一身冷汗。这平日小白兔似的四皇子,何以今日如此..狠戾?“莲...”
“大胆李仲景,二十三年前私通婉嫔加害于我,你敢不认?!”这声厉喝犹若霹雳惊雷,隐现着皇家威严不容侵犯。
闻言,李仲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成了筛子,吓的面无血色。却只是咬紧牙关,一字不发。
“不认?”嘴角冷笑一声,手中掷出一封信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下,却重重砸在了李仲景心里。“当年婉嫔亲笔的密信,李大夫难道不认得?”
只是瞄了一眼,匍匐在地上猛然抬起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不可能..不可能..这信当日明明烧了..”
赵衍依旧冷笑,眼里面寒冰更甚。“不认没关系,明日等我禀明了父王。大不了让王御医、李御医剖开皮来看看,这伏兔、血海、风市、悬钟四穴是否有四根银针,硬生生把毒所在了骨头了...哼。”
一声冷哼,让堂下跪着的人早就砰、砰、砰地磕着响头。“莲..四皇子!微臣当日受婉嫔拿性命威胁..都是不得已..不得已啊!”赵衍冷眼看着,明明三日前金銮大殿中上演的场景今日重演,真可是天大的讽刺!
等冰冷的砖上汇集着一滩殷红的血迹,跪着的人只是凭着最后一丝本能不停地磕头讨饶。赵衍的声音方才自上传到人心里,“够了,你以为死在这里就可以保一家老小平安?”轻蔑的语气活像一把刀子,不徐不疾地把人的肉一片片剐下来。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听到这句话,李仲景一愣,抬起头来,这一抬头脸上的惊疑更甚。赵衍居然不知道什么身后站了起来!背着灯的脸看不清有什么表情,开口一如阴森森的阎罗,“你以为没有本王,你们一家老小七十三口能平安活到现在?!”
这句话给了李仲景当头一棒!这人既然现在运筹帷幄,必然早就把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而当日参与这件事的众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唯独他..念及此,面上的惶恐瞬间变成了恐惧..这人..这人日日忍受着毒入骨髓的锥心之痛..恐怕等的就是这一日了!
赵衍似乎很满意他的表现,声音中原本无形却锐利的刀子稍稍柔和了一分,只是凌人的气势仍叫人不敢直视。“李仲景,本王不要你的狗命。”一顿,眼里一寒,“本王要你,把你今日所见如实告诉父皇。”这话说得模凌两可。
今日见了什么?李仲景何等机灵,随即便明白了,头又砰砰地磕在地上,声音中多了几分中正之气,“四皇子蒙苍天庇佑,腿上的旧疾日渐祥瑞,健步如飞,指日可待。”
赵衍听了,先点点头,又摇摇头,“三个月。”
李仲景听了,身子猛然一僵,他下的毒,施的针,怎会不知道药性霸道?这二十三年来,毒物日日浸染,早已深入骨髓。取出银针能否解毒尚是问题。这一个月便健步如飞...根本就...不可能。
猜到膝下之人想的什么,赵衍开口道,“你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事情,至于三月之后,本王如何策马入京城,那是本王的事。”
“是是..四皇子的大恩大德,微臣必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衍已经不屑再看面前的人,“你回去吧,这事若办好了,前事具不再追究。若办不好..”说这话的神情和那日龙椅上的皇帝何其相似!
“是,是。微臣当然知道事关重大。”李仲景说着,以膝代脚,低着头退到门边。方才起身,膝盖一软,竟又差点倒在地上。
看着他踉跄蹒跚、落荒而逃的身影消失后,赵衍才松了口气,失力般后坐在竹轮椅上。因为声响太大,门外的暗卫隔着门,恭敬地道,“主子,您..”
话说了一半,被他硬截下来,“你跟着李仲景,到他的府上,把他唯一的儿子带回来。”
“是,带回来关在后院?”
“嗯,叫两个暗卫看着。”
“是。”
随着暗卫的离开,如墨的夜又复归平静,只是偶尔有风惊起了栖息的鸦鹊。就在这么一瞬间,赵衍清楚地听到了屋顶上近乎微不可闻的一丝响动。
出手如电,几枚暗器击碎了瓦片,破屋顶而出。
预期射中的声音并未传来,他皱了一下没,随即便听到有暗卫飞身上檐,一番打斗。
“喂..有话好好说..刀枪无眼耶..”这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
赵衍怒目一瞪,是那个谢辰良!
还不等他滚动轮椅出去,一个人影就已落到了他的面前,噼里啪啦,房上的瓦片塌了一地。只见那人灰头土脸,还微微地泛着酒气。“我说..王府有这么待客的吗?”
“走门的才叫客,走房顶的那是贼。”赵衍说话时好不遮掩自己的不悦,他心思流转间,便确定,这个人留不得。
谢辰良听了这话,摸了摸鼻头来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刚被他放开的暗卫,随即又向他袭来,却仍旧被他躲开了,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赵衍冷冷道,“丢人现眼,滚出去。”
暗卫听到此动作猛然收住,一愣过后则恭敬地弯腰低头退了出去。谢辰良看不惯,好看的眉眼皱在一起,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了他和赵衍,满地的残砖碎瓦,在摇曳灯光的映照下显得诡异异常。
“我..”
“你..”
两人一开口,俱是一愣。谢辰良还是先开口,“你门口的小厮不让我进。”说着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头发,“说我是乞丐。”新科进士被人说成乞丐,偏偏这人自己还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仿佛说一个玩笑。
赵衍闻言,脸上不动如山,眸子死死地盯着他,无言告诉他自己想要听的并不是这个。
谢辰良无视他刀子一般的视线,脸色一正,“嗯,我全都听到了。”不畏惧赵衍射过来如刀般的眼神,他眼中的澄澈明净让那人心中一动。
只是,也只是一动而已。手里攥着的银针,逐渐染上了主人的温热,只待一个合适的时刻..取那个眉目含笑的人..性命。
“唉..”察觉到他心中所想,谢辰良无奈地叹口气,“我不过是颗棋子,不值得莲王痛下杀心吧。”话里隐隐自嘲。
赵衍仍旧不说话,静等着他继续说。
“恐怕如果不是那日客栈一遇..”谢辰良一顿,竟是欺身上前,一只手按住了赵衍持暗器的手,眼睛直望进那人眼里。两人如此贴近,呼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赵衍眼中一时结起薄冰,冻人心魄,“放开。”
偏偏谢辰良熟若无睹,话语里带着无奈,“如果不是你,那个太子又怎会把我拖进这场局里?”话音刚落,身形一动落在那人身前两米开外。空气中“嗖、嗖”两声锐音划过,赵衍手中银针齐发,直取谢辰良面门。
他躲得极快,半倚在敞开的窗子上,清风徐来,吹散了心中不明的浮躁。“我本就是路人,引我入局,必是为掩人耳目。莲王,自己小心。”说罢,不忘自己钦命陪同的职责,面上难得的严峻只需一霎就变成的不正经,“今晚我睡哪?”
这五个字,恐怕要是旁人早就咬牙切齿了。可赵衍愣是好耐性,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就想好了几十种狠毒的法子。种种都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辰良见他这个样子,眼中原本的调侃戏弄轻烟般散开,深黑色的眸子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神情。“当皇帝并不一定开心,可是你要不当皇帝,恐怕连命都没了。既然没得选,就别自个折磨自个儿了。”说着顿了顿,从窗自上下来,一身的灰土,说不出的狼狈,却仍然遮不住他眼中的神采。“你看,你院子里荷花开得多好。你要是看着它,感到高兴,就笑笑。..像你明明恨我恨得咬牙切齿,那就骂我两句..嗯..有的人不能直接骂,就等没人了背地里骂..干嘛,自己对自己还要装个活死人..”说完摊了摊手,“你随便扎我两个暗器吧..嗯..不过别弄死我,若衡知道我来这了..到时候你要是背上忤逆圣旨的罪名,恐怕皇帝就当不成了。”
别人说这话,可能是挑衅是威胁,偏偏谢辰良嘴里说出来,晶亮的眸子神采飞扬,确是坦荡真诚的。
赵衍望着他,越听他说,脸上就绷得越紧,仿佛石刻。可是他那金刚罩的心里,却真有开裂出一丝缝隙...可是只是那么一瞬,随即便恢复出原本石铁般的坚硬,仿佛刚刚那一丝心动只是幻觉。
“暗卫,带谢公子去客房。”说罢转过身,不再看这个有着神秘蛊惑力的男人。
是夜,太子府。
“太子爷..小人不明白,这谢辰良究竟是何人?让他和那莲王一起去西北可是不会出乱子?”问话的是太子赵翼的贴身小厮。
“你知道下棋的时候什么样的棋子威慑力最大吗?”低头抿了口茶,赵翼嘴角挂起,说不出的狡诈。
“这..呵,太子爷说笑了..小的哪懂这个..”
“乱子,没有任何目的,出乎意料之外。那个谢什么正是。”想着那日派去刺杀的人,只有一个活着回来,唯一报告的新鲜事就是这个人。武艺高强..疯疯癫癫..让人难以捉摸..
“可太子爷..万一那二人联手..可不是..”给那小厮几个胆子,也不会说出偷鸡不成蚀把米这种话。
听到这句话,嘴角的笑加深了,眼里更是兴趣满满,“这一招,只对老四有效。若是老三,别人说两句也就信了;若是老八,别人替他流两滴热血,撒几滴眼泪,也就不顶事了。”偏偏这是老四,是从小在刀尖上舔血的四皇子;是走在悬崖,哪怕错一步就摔的粉身碎骨的赵衍;是无数骸骨才保他一条性命、百里封地的莲王。
这可是宁可错杀一万个真心人,也不会让自己冒一点风险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