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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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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言一语,时而互相嘲讽两句,时而谈起哪个侠客逸事,或共饮,或对笑,俨然在这莺歌燕舞、管弦相庆的大殿上,辟出一角清静的天地。
突然丝竹戛然而止,鼎沸的人声如兜头浇了盆冷水下来,鸦雀无声。
龙椅上的人青筋怒起,眼里却反而冰冰冷冷,让人从心底打了个寒颤。谢辰良看了一眼,在心里暗道,不愧是父子,那日客栈中白衣人的神情与此如出一辙。像能把人的肉一片片地剐下来,直到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而惹起一切祸端的始作俑者,正披头散发匍匐在高阶之下,不停地磕着头,硬生生地在冰冷的金砖上磕出如行军鼓点般的声响。不用看,也能猜到,这人额前一定早已血迹斑驳。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等待着这个站在王朝最高处的男人,威严无比地下一道杀令,正如他登基三十年以来下过的无数命令一样。
只要一个字,就能让阶下所跪之人立刻身首异处,或者从此后悔为人..生不如死。
可他迟迟没有说话,长明的灯火映照着肃穆却也略显沧桑的刚毅面容。
直到座下右首的五皇子起身,声音因激动而不稳,“父皇息怒,要是气坏了身体,八弟就是一死也难以谢罪啊!”
谢辰良和杜若衡早已注意到,右侧末尾空了一座,当下便明了这阶下的罪人正是八皇子赵琪。
二人皆是心里冷笑,五皇子赵翼这话里分明就是又捅了赵琪一刀子。
闻言,皇帝仍是冰冷地扫了赵翼一眼,眼中威严更甚,竟逼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是儿臣不懂事,儿臣再也不敢了。”这才短短一刻之间,竟然跪倒了两位皇子。殿上众人皆在心里捏了把冷汗。
“琪儿,”明是极亲昵的叫法,在皇帝口中说出来,却冷冰冰地像块石头,愣是在赵琪心底砸出一个不见底的窟窿,阴风阵阵由那吹来,浑身瘫软得没半点力气。“你说,刚刚这舞蹈是你让宫女排练的?”
“儿臣..是儿臣看父皇十分挂念长公主..方叫人把姐姐生前最擅长的袖舞学了来..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看父皇最近愁眉不展..儿臣..”说道动情处,已然带了几分哭腔,撕心裂肺地道,“儿臣..也是十分想念姐姐啊!”
杜若衡见谢辰良面带疑惑,拿手指沾了酒,在矮桌中央写了个“亲”字。这赵琪与长公主是同母所生,从小一起抚养长大,两人之间的情谊必然比其他的兄弟深厚。而这长公主三月前和亲漠北乌恒国,不到两个月竟传回暴毙身亡的消息,一时间朝堂上下议论纷纷,而科考‘天策’一题,便是让考生论述对乌恒国的策略。
心念电转,谢辰良知道恐怕自己也要被牵连其中,一抬眼想静观事变,却被皇帝座下左侧的几位皇子吸引了目光。太子眼里闪过一丝奸诈,二皇子微翘的嘴角似是幸灾乐祸,三皇子忠厚木讷、面上当真带着几分悲戚,唯独四皇子眼中照旧带着惶恐不安——可谢辰良知道,那人低头一瞬,眼中分明带着不屑。
他在不屑什么呢?不屑八皇子的胆小怕事?不屑五皇子的莽撞愚蠢?或是不屑泱泱皇权在握的那人竟无聊到陪众人演一场闹剧?
的确是场闹剧,一步一步地把矛头转向漠北诸国,而一个“战”字只等有人说出口,就可以名正言顺、师出有名地掩盖沟壑难填的帝王野心。
真是..毫不费力气啊。
这样想着,谢辰良嘴角泛出一丝兴味,却不知道刚被他打量的那个人,也把这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笑尽收眼底,在心中算尽了一切可能的阴谋陷阱,以及应对的谋虑。
这场皇室间汹涌波澜的棋局,他步步为营地下了那么久,想要他这条命...呵...没那么容易。
“父皇,容儿臣说一句。八弟不过是念手足之情,并非有意冲撞父皇。”太子说着上前一步,也跪在金銮殿上,“而儿臣..儿臣愿意亲自带兵去迎皇妹的尸骨回来..请父皇恩许!”说罢,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这一时激起千层浪,太子都跪了,众人又怎能再安坐?纷纷起身,一时间殿堂上跪倒了一片。
“太子兄妹情深,可是皇上..这事一定要从长计议啊!”最先发话的是邹相,随后招来了一片附和。
“是啊..皇上,太子离京,这是大事..”
“让太子屈尊乌恒这种蛮荒之地,太高看他们了..”
“微臣请柬,不如让西北出军,给这蛮荒小国些颜色瞧瞧,以慰长公主在天之灵,也不辱国威。”这话是杜相说的。
“是啊,皇上,是可忍孰不可忍。出兵吧..”
“微臣自请带兵..”
原本父子间的惩戒教训,顿时变成了群臣激愤、请军请战的热闹场景。
谢辰良跪在角落低着头,眼里晶亮,含笑道,“啧,没想到你爹和杜相,关键时刻还是穿一条裤子。”
杜若衡一听也笑了,看着眼前一个个面目激动到扭曲的臣子,感到滑稽好笑。
“够了。”金石掷地之声传来,让众臣一致噤声。皇帝扶额摆了摆手,“邹相,明日把新科进士的补阙报上来;杜相,明日朕要见到你的折子。这天威怎么扬,粮草用度、战略人事,你要一字一句地给朕写清楚。至于太子..”皇帝眼神一扫太子,随即又转过头,像是注视着殿外飞檐上悬着的一轮清月,道“孝心可嘉,赏。太子亲自去恐怕小题大做,让别人看笑话。你再举荐个人吧,若能不动兵戈迎回..长宁尸骨最好,若不能..”最后是一声冷笑,狠毒老辣尽显无疑。
太子听了,先是叩头谢恩,随即沉吟思索。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像是为难。
“怎么?想不出让谁去?”
“儿臣..儿臣心中合意的人选..恐怕..”
皇帝眼中一沉,面容还是冰冰冷冷地,却让人清楚感到他的不悦。
“儿臣觉得四弟最合适。”
这话说出来,殿上之人无不是一脸吃惊。这四皇子,天生不利于行,如何能担此大任。
唯独邹杜二相,摸着胡子,一脸了然,却也不敢说出口。
是啊,若叫太子去,是给极了乌恒国面子;但若是叫这皇子中地位最低,出身最不济,甚至..身有残疾的四皇子去,则是给了那蛮国响亮的一个巴掌。
只是这话,连太子也不能说,只能靠皇帝自己想明白。
“哦?衍儿,你怎么看?”话虽是问着四子赵衍,眼睛却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早在听到太子赵曜说出四皇子名号的那刻,众臣的眼睛就黏在了他身上,连谢辰良也是不眨眼地望着他,心里带着几分好奇。面对着不留情面的侮辱,这人会如何做呢?
只见赵衍僵直了身子,眼中竟然腾起了薄薄的雾气,牙齿微微打颤,“儿臣..儿臣怕有辱使命..”
皇帝听了并不意外,又问了问太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趣意,“太子怎么看?”
“四弟机敏过人,又是我们几个中唯一封藩的皇子。身份地位,自是最合适。儿臣知道让四弟孤身前往,怕是力不从心。不若..”略一沉吟,道“今日众登科进士都在,不若挑选一个相助,定不辜负父皇的厚望。”
听到这,谢辰良暗暗翻了个白眼,看来这后路都想好了。
“就按太子说得作吧,”顿了顿,唤了个人名,“刘徽晏,你是本次春闱的主判,依你之见,这二十八中谁去最合适?”
阶下一人跪答道,“依臣之见,进士二十八名,泸州谢辰良可堪此大任。”
听到自己的名字,谢辰良并不意外,早在闹剧初始,他就知道自己必然脱不了干系。此时只觉得毫无新意,索然无趣。
“为何?”皇帝看起来有些倦了,毕竟已不是年富力强的岁数,言语间有着几分想早早结束地不耐烦。
“此人才思敏捷,重要的是,在‘天策’一题中,侃侃而谈地便是这先礼后兵之道。”
皇帝听了,满意地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衍儿早早去准备,三天后出发,早早把你皇妹的尸骨接回来..”说着,突然加重了口气,仍是冰冷威严的声音,却说不出的..无情,“我国的天威可是系在你的肩上了!”
闻言,早已面如死灰的四皇子一个激灵,勉力站出来,端端正正地在地上叩头谢恩。“儿臣..谢父皇..厚望。”
言语中的几分凄凉,几分倔强,让座下众人心中一动。
这帝王无情..哪怕是父子之情..又有几分放在心上?
唯独仍跪着的杜谢二人,冷眼旁观。一个心中豁然想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索性踏进去,再想办法脱身;另一个,则不禁对明黄色的身影多看了两眼,这人站在整个王朝的最高点,旁人恐怕只看到伸手摘星月的无上权力,又有那几个人知道..越是高处,越是不胜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