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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春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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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三日,对谢辰良来说算是不大不小的折磨。冷饭硬床板也就算了,关键是这五尺见方的小隔间里终日见不到阳光,阴沉潮湿说不出的难受。待到一放围,急不可耐地踏出这罗刹之地。
“少爷!”铜钱、元宝早在国子监门口候着了。
“咦?杜若衡那丫应该比我出来的早才对。”他随手把杂物递给元宝,亲昵着揉揉自家毛驴的耳朵,像是问它:怎么不见你亲戚?
“杜公子说..”元宝话说了一半,脸倒是红了起来。
谢辰良挑眉瞪了眼铜钱,“你说。”
“这..杜公子让少爷出了闱场去那..那什么一渡楼。”他和元宝早打听好了,这一渡楼可是闻名的青楼。
“哦?”谢辰良显然很感兴趣,抬起左手摸摸下巴,“他可有说这一渡楼在哪里?”
两书童面面相觑,这杜公子确实没说,而他两又哪有脸皮去问这上京第一销金窟所在。
谢看着二人的表情,更觉的有意思。摆摆手,对二书童说道,“你两先回去,吃点好的。等十天后皇榜下来,我们也就打道回泸州了。”提起泸州二字,想起那月夜竹海,他自己心情也为之一振。再想到邀那姓杜的同行,与知己把酒桥边月下,这三日来的疲倦更是一扫而光。虽说这刀鱼吃不到了,但若不多耽搁,还是能赶上五月拿红杜鹃花入菜,别有一番风味。
“一渡..一渡。”低头沉吟了两句,他勾起嘴角,随即朝上京运河的方向而去。
不出所料,一渡楼果然是建在一片浅泊白沙之间,地形狭长,颇有天下第一渡瓜洲的气派。
“看公子气度不凡、倜傥风流,想来一定是谢家公子?”一脸谄媚的老鸨早在谢辰良脚踏进门槛时,就迎了上来。
“呵,姓杜的呢?”他忍俊不禁,自己刚出闱场,灰头土脸、衣衫寒酸的模样也当真配得上‘倜傥风流’四个字?真难为老鸨见鬼说鬼的本事。
“杜公子有事回府了,他交代小的要先把公子您伺候好了。”说罢,又转头对身边的小厮说,“赶紧上楼通报一声,谢公子来了。早早地把浴水、茶水备着。”
听杜若衡不在此,谢辰良倒不见窘态,怡然自若地跟着老鸨上了阁楼。待把衣服脱了,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里,方才悠悠地吐出口浊气,低沉呢喃着,“恐怕..这天下要不太平了。”
杜若衡从家里赶到一渡楼时,已经是夜半时分,恰是这风月最热闹的时候。唯独谢辰良所在的屋子里,一片静悄悄地,只听到那人平缓的呼吸。他放轻了脚步,踱到床边,拿自己的一束发梢骚动起那人的耳鼻。起先那人不过皱皱鼻子、摸摸耳朵,而后不耐烦了,凤眼半眯,慵懒地开口,“好你个泼驴,小爷这就帮你把尾巴剪了。”说罢,当真伸手去拽杜若衡的头发。后者也不恼,灵巧地一躲,也闪到了床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两个人竟一时间都不再说话,并排躺在床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门外的喧哗吵闹溢了进来,这间屋子明明还要在这红尘里多遭些折磨,却显出了几分超脱。
“辰良,”打破沉默的是杜若衡,他的声音像醇酒,让人听了不自主有微醺的错觉,“如果,这天下免不了一场大仗,浩荡铁骑要剿东南、平西北,封狼居胥,尔当如何?”
“怎么?”方散了刚刚的睡意,此时说出的话竟如金石脆悦,谢辰良一字一顿地说,“这天下之大还容不下一个谢辰良?”这滔天的骸骨难道还非要添他一副?这透着血肉恶臭的荣誉难道非要逼他来见证?
仿佛已经猜透他的回答,杜若衡大笑道,“可惜,这天下之大,恐怕除了朝堂战场,就再容不得一个杜若衡了。”这笑里有无奈、有不甘、有认命,甚至有恨不得咬碎骨髓的决绝洒脱。
谢辰良早就知道,从远郊别院的深堂阔气再到入闱场时主考官眼中的熟识逢迎,这杜若衡又怎会同他一样?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什么。
“明明是有好玩意让你看的,”这话锋转得极快,谢辰良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见一盏豆灯被点起,杜若衡哪还有刚才的落拓?嘴角勾起,分明是活脱的一个浊世佳公子。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卷轴,铺展在桌上。纸质略显昏黄,看来是有年头了。
“舞谱?”谢辰良仔细看了一下,纸上寥寥几笔似乎是记载着一个异族女子翩翩起舞,左下角淡墨写着一字‘琰’。
“是,不过也不是。”语气里带着的得意招来谢辰良一记白眼。
“是剑谱?”
杜若衡眸子中精光一闪,默认了这个回答。
谢辰良被这份剑谱吸引了,拿在手上细细打量,“没有心法?”一套剑法必有其相配合的心法,否则威力要大打折扣。
“有是有,不过是梵文。”说着随手翻到最后一页。“怎么样,我说是好玩意吧?”
“嗯..不过这剑法需要重新誊录一遍..”
话说一半,杜若衡也附和着开口,“这上方的装饰是八卦阵?”
“不仅上方,这周边的桌、椅、瓶、炉都是按照卦位摆出的。每一格图,卦位皆不相同。”
“所以,要把它们誊录到一个共同的卦位中来?”
“对。”谢辰良的眼睛暗了一下,睫毛微颤闭合,想起了一些遥远的传说。“若衡,你说这白纸黑字记录的春秋史实算不算是句句荒唐言?”
杜若衡当真沉吟思索一番,方才认真地道,“蔡文姬留下这图谱可不是让你烦恼的,春秋铁笔又如何?信与不信又如何?难道这笔墨刻画的江山能翻覆这山河大漠?倒不若等你我把这剑谱心法誊录出来,你仗剑倚马去趟塞外,也不辜负这个女人和你我的一场缘分。”
谢辰良闻言会心一笑,果然这姓杜的也看出来了。著谱之人既熟悉中原卦位,又精通异族音律舞蹈,兼习梵语,再加上蔡文姬字琰,这图谱当是蔡文姬所作,不疑有他。当年曹操一扫北方群雄,便叫人携黄金千两、白璧一双,美其名曰赎回蔡琰。实则叫人舍下骨肉至亲,博一个知恩图报的噱头。
“哼,不过是道貌岸然,想着别人家四万卷藏书罢了。”谢辰良轻扬的语调合适地表达了自己的不屑。
“这剑谱记录的是左匈奴王的剑法?”左匈奴王是蔡文姬的第二任丈夫,与她育有两子,无奈最终生别。
“嗯,相传左匈奴王剑势勇猛,在战场上有以一当百的气魄。不过后来那套剑法失传了..”
“啧..明明是拿来送美人当定情信物了。”杜若衡说着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径自脱了外衣鞋袜,上床和衣,“姓谢的,我可被我老头子折磨一下午了,这图谱你要看便接着看。小爷我先睡着,明早叫人带几本梵语的书来。”
谢辰良当真挑暗了灯火,坐在桌前,认真地翻阅起来。
而杜若衡方真是一夜好梦。
“这图谱从哪得来的?”谢辰良斜倚在藤榻上,一手持着毛笔,一手不忘拿着一串青葡萄。随画随吃,不亦乐乎。
反观杜若衡埋头书卷,收起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多了浓浓的书卷气。“这头牌姑娘的一个恩客给她的,她嫌练起来不如中原舞蹈耐看,我看了知道里面有蹊跷,就拿钱买了。”说罢,低头就着谢辰良的手叼了颗葡萄,“真甜。”
说起姑娘,这两人在这声色犬马之处待了六天,每日不是共同商量着剑谱心法,就是携了两壶酒跑到郊外林子里打上一架,除了每日来送洗浴、餐食的婢女,竟连一个正经的窑姐都没亲近过。杜若衡包下的这间阁楼,恰在一渡楼回廊曲折之处,夜晚虽偶有喧闹,但较其它地方来说,已是最清净。老鸨、小厮似对杜若衡习以为常,从不敢来打扰。
“这柳下惠看到你恐怕得自己吊死..”谢辰良这几日最爱如此打趣他。
“还有多少?”杜若衡盯着誊录的剑谱,暗想这剑法当真是凌厉,一招一式只攻不守,剑剑要人性命。
“最多四日。”说罢挑眉,像是再问:你呢?
“明日就可以把心法译完。等皇榜下来,你骑着你那破驴去趟塞北,找驼黄土把它埋了。省得到时候,边界战乱。”杜若衡这句调侃,却被谢辰良听出了些什么。他摇摇头,把毛笔往桌上一放,站起来伸伸胳膊,道“走,出去和小爷打上一架。若我赢了,你就乖乖和你亲戚陪我走趟关外。反正这女人也死了几百年了,也不在乎多等上几年。”说罢,当真拿了剑穿窗而出。
徒留杜若衡因为那句“你亲戚”磨了磨牙,又转眼笑起来。
“反正这女人也死了几百年了,也不在乎多等上几年。”这是一个不像约定的约定,是那个少年留下的一句承诺,一个关于执手仗剑、策马塞北的承诺。
“谢辰良啊..谢辰良..我得此知己,一生何求?”蓝衣少年眼里满满地笑意,也携酒持剑去,去打那必输的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