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除非》随喜

2、第 2 章

　　“少爷，你说那天遇见的那些人都是什么来头？”元宝拍拍身上沾衣的雨滴，摇摇头“啧啧..看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哟？你跑得比兔子还快呢，还能看清那帮人‘凶神恶煞’？”接话的是铜钱，撇起嘴，朝元宝翻了个白眼。
　　“你个死元宝，还好意思说我..”
　　谢辰良可不想听他们两个聒噪的吵起来，这两天耳朵都快听出茧来了。他翻手拿出毛驴侧袋里的酒葫芦，扬起头，闭着眼睛，任口齿中充盈着杏花春酒的香气，任这贵如油的细雨湿润了面庞，任这和风吹飘了衣襟，在这雨天略显寂寥的郊外，宛若一幅自得的写意画。
　　“你们俩再吵就赶紧收拾行李回泸州去，若是脚程够快，还来得及吃上一口开春的刀鱼。”说着砸吧嘴，仿佛嘴里就是那嫩豆腐般鲜香的鱼肉。
　　“死元宝，听到没。你要是害怕那帮人，赶紧回去。这天子脚下，还能有什么幺蛾子。”
　　距上次那颇为让人苦恼的回忆，这主仆三人已经不紧不慢地走了半个月，正沿着一条溪水，踏着满地碧丝青草。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远处巍峨壮丽的上京城郭。
　　“呵，这天子脚下怎么了？哪里的功成名不是用万里的白骨铺路，要不你把那些光鲜的砖瓦扒拉下来，看看哪一寸土地里不是沾着血的？”谢辰良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挑起，眯着眼睛，带了三分戏谑。尾音上扬，给人一种调戏江山美人的错觉。
　　不等书童答话，一声轻笑传入了三人耳中。“兄台好见地，这千万人心中景仰的地方，哪有一寸是干净的？不过是披了一张好看的臭皮囊罢了。”
　　谢辰良随着声音寻上去，笑语的人竟是倚在他们头顶的桃花枝上，四月芳菲的桃花纷纷颤落下来。
　　在浅红嫩绿中是一抹湛蓝色的身影，宽松的圆领襕袍被深蓝纹菱的腰带松垮地系起，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眼底的一颗泪痣，为原本出彩的五官平添了几分风流。
　　谢辰良笑了。这一笑像打心底流出的一股泉水，涓流而温热，抚平了刚刚的几分刻薄。
　　蓝衣人也笑了，翻身落在地上，吊起眉尾，“在下杜若衡。”
　　“谢辰良，泸州人士。”
　　“泸州啊..嗯..这春天的刀鱼可是正肥美的时候..可惜了。”这个名为杜若衡的男人，当真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铜钱、元宝对视一眼，得，这回儿少爷可是遇到知己了。
　　听到刀鱼二字，谢辰良一张笑脸也耷拉下来，手摸着鼻头，言语里带着两三分挫败感。“还不是我家那老头，要我上京赶什么考。”
　　不成想这一句话也触动了杜若衡的心事，一摊手，眼神里的无奈也透漏出自己的处境。
　　谢辰良却转眼露出笑脸来，“说这些也没用。虽然刀鱼谢某没有，可是家姐冬天出嫁时挖出来的女儿红被我顺手带了两坛出来。若衡，我们再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喝一场，这可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谢辰良没有说杜兄、杜公子，随口一句若衡，带着赤子的天真，也带着豪义的豁达。
　　而这句若衡，也让杜若衡心中微微一动。“辰良，我住在前面，你今日住我那里，我们痛痛快快的喝一场，过了明日，去围场里走一遭，如何？”
　　这句话合了谢辰良的心意，眼中流光一动，“若衡，应该会武吧？不妨我们比比谁快？”说罢，身形一动，竟是已踏地施展了燕子飞。
　　而蓝衣男子笑起的嘴角更是弯了几分，一念之间竟也追了上去。
　　“咱家公子什么时候再京城有了这么一个朋友？”被闪下的铜钱，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哼，没见识。咱家公子那是什么人，交个朋友可不就是三两句话的功夫。”元宝显然比铜钱多些见识，牵着驴也学着谢辰良哼着小曲，朝着二人去的方向，寻觅杜若衡的住处。

　　是夜，春雨已经停了。一轮明月幽幽地悬在天上,撩拨着游子的心弦。
　　“辰良，你说人生三大得意事，我们今日算是占了一件了吧？”杜若衡伸展着腰肢，朝着躺在不远处的谢辰良问道。二人早把那两坛女儿红喝了个精光，又让铜钱、元宝在城里的酒肆打了四大坛杏花酒，如今屋顶上除了这躺着的二人，也只有这斜倒着的空酒坛了。二人喝的痛快，更是聊得痛快，从江山锦绣的美景异色讲到风俗酒肆，从塞外大漠黄沙讲到东北的冰封雪地。谢辰良折服于杜若衡虽也不过弱冠之年，却见闻博广；而杜若衡则是倾心于谢辰良那份超脱熙攘名利场的澄澈之心。
　　二人相见恨晚，一致认为这是这趟春闱最快意之事。
　　“是啊，恐怕过几日金榜题名，在偶遇故知。这人生三大乐事就齐全了。”谢辰良睥睨着眼，戏谑中带着亲昵。
　　“好你个谢辰良，既然是洞房花烛夜，不妨今日就把它坐实了。”杜若衡说着翻身，朝那人所在的地方袭去。后者反应更快，身子一动就没影了，徒留着几句带着笑意的话，“好啊，你要抓住我，咱儿今日就把这‘洞房花烛’四个字坐实了。你要抓不住，赶紧叫几句哥哥来听。”这谢杜二人同年，只不过谢辰良比杜若衡晚出生了三个月，按常理要叫他一声大哥。
　　“好弟弟，这话说了你可没后悔药吃。”杜若衡也一个鹞子翻身，借力气紧随在谢辰良后面。二人功夫相当，一时只差着几步距离。一路施展着轻功，二人足有半个时辰大气也不喘一个，直到齐齐力竭，四仰八叉地躺倒草地上。
　　“我说，”杜若衡抬脚有气没力地踹踹身旁的谢良辰，“这金榜题名恐于你我才不是什么乐事，倒不如换成看遍天下奇景，踏遍万里江河，畅快驰骋来的痛快。”
　　谢辰良闻言一笑，侧过脸看着杜若衡灿若星辰的眸子，认认真真、咬牙切齿地道，“嗯..不过对你来说，恐怕这洞房花烛夜也要换个说法..”
　　“哦？”
　　“坐拥天下美人，香脂软体，岂不快意？”
　　“好你个姓谢的，”杜若衡知道这又是一句嘲笑话，抬脚又是一踹。眼里却是笑得畅怀。“那你呢？要个什么样的美人走这红尘一遭？”
　　“嗯..美人嘛..要天下第一好的心肠。”谢辰良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了那日客栈中偶遇的白衣男子，那双冷到深处的眼睛，残忍到极致却是连一点杀气也没有了，仿佛夺走他人的生命，不过是饮水呼吸一般，是最平常的事情。
　　“这第一好的心肠..嗯..这可比第一美的容貌难找多了。”
　　谢辰良觉得倦意、困意涌了上来，竟是蜷着身子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要不我去找天下第一美的美人时帮你物色..”杜若衡话没说完，便看身边的人已经睡去。抬脚似又想踹上去，想想却又作罢，徒自也紧了衣服，以天为被会周公去了。
　　第二日，二人竟就在这草地上睡到日薄西山，方才互相嘲笑打趣着回到院落。

　　再一日，则春闱一别，就此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