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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相遇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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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了,车子在高速上轻盈穿梭,快速掠过。
车内,她小老乡专注的开着车,清瑶脸色还有些微微泛白,右手支着头微倚在车窗上,两眼发呆的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短短的一段路程,看不到远方。良久,小老乡轻柔的问:“你和家里联系了么,情况具体如何有说么?”,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和爸爸联系了,说没什么就是住院了想我了,让我回去,但交待我尽快回去,我估计是不太好。”一阵安静,半晌他试探的问:“有联系萧么?”“联系了,我让他先不要回来,我先回去看看再说,我会和家里解释的,没关系。”他转头看我一眼,又半晌憋出一句:“瑶瑶,我知道现在问不合适,可是你们到底怎么了?前一阵含糊的听明明说你和萧闹的很厉害,不是你又脾气太躁惹人家吧?”清瑶头偏向窗外,好久,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慢慢开口有些斟酌地说:“萧遇到了一个女孩子,叫雪,他爱上了雪,雪也很爱他,过年回来的时候我发现了。”“什么?”车子微微顿了一下,马上又快速向前,“然后呢,萧怎么选择?”“现在已经不是选择的问题了,雪似乎怀孕了。”车子猛的减速,两人都向前倾身。
小老乡似乎忘了他们正在赶路回老家,将车下了超车道减速慢行,两个人都沉默很久,清瑶长出一口气,用手拂拂眼角,说:“问题是现在必须去医院,萧说似乎是宫外孕,而且中间有些隐情,我一时也说不清楚。我们三个人现在都很痛苦,就是这样。”“那你的决定呢,别告诉我你还心存幻想。”这次,他倒反应很快,她奇怪的看他一眼,苦笑:“不愧是大老板,接受事实、反应都很快嘛......如果我说我试着去放弃过,也真的很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是不是要鄙弃我?你说,这样的我是不是一个很软弱很自私的人?”
高速出口到了,小老乡不搭理她,紧抿着双唇,熟练的过站。
终于,蹦出一句话,带着些火气:“我真不明白萧到底好在哪里?难道女人一定要有婚姻么?我有个姐姐一直单身未婚也很好呀,你为什么不可以?”清瑶皱皱眉头,用手揉揉太阳穴,说:“好了,我明白你的态度了。你没有结过婚不会明白。当然,我知道自己很孬种。”眼泪止不住落下,声音哽咽住。小老乡有些慌慌的,在路边停车,找纸巾,“对不起,我知道你现在不适合说这个,好了,不谈他了,咱们先回家,好吧。别哭了。”她却再也压抑不住,哇的哭出来,鼻涕、眼泪全淌下,车上一会一堆纸团。小老乡看着她无语叹息。
车子有开动,这次一路无语,两人各想各的心思。
到家了,两人都面色沉重,门口已经摆的有两个纸糊的纸人。机械的下车,进家,里面并没有十分的悲戚气氛,反而是“老懂”(主事的人)在那里指挥、吆喝人手显得很忙乱,灵堂还没完全弄好,院子里有几个花圈和纸扎,支的有大灶火,有人看到我们立刻喊着过来:“呀,清瑶呀,你可回来了,快进来看看你姥,你姥就等你回来看她呀,唉,呜呜。”清瑶不知道自己周围都站着谁,隐隐约约有七大姑八大姨,拥簇着她进了屋子,黑漆漆的大大的寿材,混合着干哭声和别的乱糟糟的招呼弄孝衣的声音,紧接着就被几个亲戚体贴的说:“好了,孩子到了她姥姥就放心了,快进里屋吧,那么远,天又晚了,进去进去里面吧。”清瑶还未进到里屋,就听到里面传出很大的哭声和捶窗的声音:“哎呀,我的姨呀,你怎么这么命苦呀,这么早就走了,没享一点福呀。”她刚进去就被揽进一个铜墙铁壁似的怀抱,头被紧紧的闷在那人的胸前,快要窒息之下,她奋力挣脱一些才看清是个远房的亲戚。那人倒真的哭的很痛,鼻子红红的,眼泪满脸,粗糙的皮肤泛着黑红,双臂还抱着她前后摇摆。
清瑶看着她,她并不清楚的知道这是那个亲戚该怎么称呼,可鼻头猛地一酸,心中思绪翻飞:一个人如果能这样爽快地、单纯地哭一定能将所有艰难甩在身后。命苦,没享福,这是他们老家哭丧的时候最常用的词汇,包含了多少这些土地人对生活的感悟的诠释呀。他们可能用最粗鲁的方式抱怨过命运,挣扎走过在清瑶想来都不文明的苦难,也很实际的追求过幸福,欢畅的互相攀比些诸如媳妇、子女甚至是坟头的风水之类的事务,然后在生命的终结不是在医院咽下的那口气,而是此刻活着的人给予她的最后的尊严、同病相怜的叹惜和外面没有太多悲伤的热闹。似乎不和谐,又似乎和谐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她出去找到爸妈、姨们、舅们询问事情的始末,是急性心脏病,很快。姥姥年轻时高高的个子,比姥爷还高,因为家穷嫁过来,婆婆奉行媳妇只管生、不管养的理念,于是有了九个子女。年轻夫妻二人除了种地还做生意,打烧饼、做早餐、贩西瓜什么都做过,姥爷身体不好、脾气却十分专制家长,体力活倒都是姥姥做的,大手大脚辛苦一辈子,骂也没少唉。小辈都怜惜她心眼实在、人有好、肯下劲,因从没带过孩子(开始是婆婆带,后来是大孩子带小孩子),所以不知道怎么疼小辈,只会用老黄牛一样的眼光一直看着你笑。清瑶是孙辈的老大,第一年工作给姥姥买了个帽子,她开心的很,之后就因回老家很少,关怀并不多,此刻忽然觉得羞愧心痛,就这样,她也不计较你,你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大家忙着这忙着那,虽然是农村,也要偷埋,所以并没有响器和请客,只有很少往来吊丧和帮忙的乡里相亲,有人支锅做大锅饭。她忽然想起那年她结婚后回门,然后回来老家请客,也是在这个院子,欢声笑语,宾客欢宴,她的幸福纯澈漫溢。抑制住自己的回忆,猛然想起小老乡,最后在门外车旁找到他,他正和一个高大的男人闲聊,手上夹着一支烟,烟头在暗夜中明灭不已,走近才发现竟然是个熟人,他们的朋友阿峰。
看到她走近,小老乡往后退了两步,弹了弹烟灰,她竟有一种想学抽烟的欲望,也许抽烟有助于表达疏导某种莫名的情绪吧。“嗨,阿峰,你好,最近怎么样?”“清瑶,别太难过,老人年龄大了而已,节哀吧。我是白天听你爸说起,正好朋友有车过来,就一起回来先看看,明天我就回去。”可能是大家都不在一个城市,太久不见吧,互相生疏的说着不着边际的客套话。小老乡只躲在旁边猛抽烟,什么也不说。
有人走出门,冲我们喊,“清瑶,你老公电话。”
清瑶奔回去,才沮丧的发现事情一片混乱,还没向家人解释萧为何没来。电话简短的聊了些基本情况,最后嘱咐一定不要太难过,记得调节情绪等等。挂断发现爸妈正在身边,还没等她开口,就说:“萧已经给我们说了,知道他正出差在外,要请下假也到明天了,回来也都明天了,只赶个下葬,也有些仓促。我们已经交待他不用回了,等三七、五七来上坟好了。你也别太累着,去休息会吧,安排的有守灵的。”我愣愣的听完,应了一声。脑子已经严重死机了。
茫茫然的躺在床上,脑子里就像电脑中病毒一样,反复出现的都是小老乡质问的为什么她不可以单身一个人,因为她是个胆小懦弱的家伙。恍恍惚惚似乎进入梦中,又看到年后狂怒的她坐飞机去找萧,非要见雪,要求二人断了联系。不连贯的片段,只有萧以保护的姿态在她面前将雪紧紧抱在怀中,她愤怒又可笑的感觉奇妙的混杂在一起。蓦地,萧似乎死了,从河流中漂流而下,她一下子被悲伤的感觉抓住,心底泛上来的全是无边无际的哀戚,无法看水中的那张挚爱的脸又僵住转不过头,就这样,极度狂气想掐死他和极度的心痛想他开心活着纠缠混杂着。
醒来,两眼瞪着刷白的天花板,心中还残留着两种激烈的情绪让人烦躁难受,怎么办,怎么办?抓起枕边的手机,自然的按下萧的号码,又消去,重新按程远的号码,没人接,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应答,终于反应过来现在还是凌晨四点多。不知道是程远没接电话的缘故,还是梦中的场景,她又感觉到那夜的绝望和恐惧。禁不住嘲笑自己:“清瑶,你如果生在抗日年代一定是叛徒,这么不坚强、不能忍耐。”反正睡不着,索性到一楼灵前看看好了。
整个屋子有些微乱,妈妈和三姨睡在旁屋,大姨和大舅守在前面,时不时看着添油、烧纸,大姨看到她拍拍身旁的沙发,示意她坐下。轻声问:“睡了会没有?”
“嗯。”
“听你妈说了,萧离的太远不方便就别回来了,没事的。现在也都是偷埋,不敢在家停很长时间,大家也看的比较开。”
“哦。”
“我刚在沙发上也迷糊了一阵,好像做了个梦,似乎看见你姥姥又回来了呢。”大姨平静的面上有一丝神秘的、疲惫的、轻柔的意味。她看着,叹气,将头倚在大姨肩上,一片宁静,她忽然明白:生命也许就是如此吧,哇哇哭着来,红尘一场喧嚣,可能有爱恨痴缠,也有油盐琐碎,忙碌一场无声而去,归于尘土。若真有灵魂还在,她只愿化风雨雷电融于自然,可细腻、可狂野,旋转于天地之间,神游于万物生灵的生生灭灭之中,旁观欢笑泪水不再参与。
很快,清晨,吃了饭,按顺序一身孝衣跪在寿材两侧,外边一喊,里面他们就开始哭,有哭我的娘的,有喊姨、姑、姥姥、奶奶的,然后就看到吊孝的进来跪倒伏地大声哭喊,有捶地的声势惊人,有闷声咕哝的,有一搀就起的,也有两人合拉还坠拖在地上泪流满面说大段话的。
她想起自己还在上学时参加一个伯父的葬礼,她从县城学校赶回老家是吊孝,可是因为她从小就随父母在县城生活,和这个伯父的交流仅限于过年拜年,话都没几句。而那时还是要吹吹打打好几天才会下葬的,全村的人都会来帮忙也看谁哭的痛,她虽事前被父亲交待过,可是当晚吊孝时,她跪下磕过头,干嚎着却一滴泪也下不来,结果被父亲痛骂说乡亲都嘲笑她,于是第二天埋的时候,她就乖乖的用宽大的孝衣掩住脸使劲喊使劲揉眼睛,然后放下时就看到大家惊讶赞许的表情,没人再告状。只有当伯父的寿材被缓缓放入穴中,众人都已不哭了,开始添土,她的表姐猛然用力扑向前,大声喊:“爷,你让我和俺弟咋办呀,你去了,我们咋办呀。”她一下子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那是一个你可以依靠的亲人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眼泪无声无息滑下脸颊。她的这个表姐的父亲,也就是伯父唯一的儿子是个瘸子,找不到媳妇,只好找了个有些疯傻的老婆,就是她表姐的妈妈。表姐的父亲很早去世,疯妈妈跑丢了,是伯父带着两个孩子长大。伯父人热心能干,村里所有小孩子都喜欢缠着他要糖吃,任何一家有红白喜事都要叫他去主事。现在,表姐刚出嫁到邻村,她弟弟还没着落,老人忽然去了。那场丧礼是在冬季,四野空旷,很记得四周树枝光秃秃的如千万条手臂直伸向苍天,似乎想要归去。
姥姥的下葬是在深夜,一车拉寿材和花圈、纸扎,另一车是需要去的人,到了坟地,前面看到有人已经在等候,一根树枝上吊的有灯,四周庄稼被踩过,下葬、哭泣。她并觉得很悲伤,眼泪却不知为何源源不断流下来。妈妈、几个姨舅有几个哭的起不来,三姨回到家被搀到床上,眼泪一直流,一直说:“小亮,你给我找几片安眠药,让我睡会,我瞌睡的很,合不上眼。”小亮是我姨父,说话声音很亮、人很不羁洒脱,他一边找一边说:“好了,行了,咱妈在这样不许埋的年代终于顺老人和你们姐妹们的意思葬了,老人也心安享福了,找着了,给,吃了安心睡吧。”
第二天,向众人告别,大家各回各家,清瑶和小老乡回去,这次是白天,车水马龙的大道。小老乡精神心情似乎不错,偶尔收个短信还有掩不住的笑容,她只有累的感觉,脑子一片空白,懒得理他怪怪的样子,随着车子的安稳前行,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