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鸢浓》雨透华

3、相见

　　颜家老爷的丧事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众方前来悼念的人数不胜数，白色的素白挂在大门前，偏偏正厅放了一盆鲜红的赤鸢花，竟无端让人心生寒意，恭敬悼念。
　　在这期间，颜家三小姐颜子倾来了。
　　子衿坐在一处亭台旁，白衣萧索，衣袖担风。身边伴着隐思。
　　远处池塘内的水隐隐泛着波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微风袭来，吹皱了一池清水，连着樱花树下片片飞落的樱花，悄然肆意的飞舞飘落。
　　霎那间，恍若整个天地都是樱花的绯红。子衿无力的倚在了柱子旁，想伸出指尖触摸那动人的精灵，却又怕惊扰了它们，只好呆呆的看着。目光渐渐悠远，神思却回到了樱花勾勒下的童年。
　　那年也是在这样一个樱花时节，阳光出人意料的温暖，风儿像是怕打扰谁的清净暖意，竟也只是习习微风。那时，大哥与二哥在这个小亭里对弈，三姐在仔细地擦拭缓拨着她的古琴。而她手拿一本经书，倚在柱子旁津津有味的翻阅着。
　　她记得那时的大哥一袭青色的长衫，俊朗天成，扬眉对着二哥笑“二弟，虽然棋艺见长，但还是不如为兄我啊！”二哥叹了口气，淡笑道“是啊，小弟甘拜下风！来来，再来一局如何？”说完就要重新开局。
　　却见大哥把手一推，摇头“不行，不来了。有空的话还是看看小妹的书读得怎么样吧。提防颜家别出来个文盲！”颜子衿闻言抬头，然后就看见了二哥意味深长的点头微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三姐也不曾读过书，怎么就说我？”“你三姐的女红做的可是天下一绝。你会吗？”大哥又挖苦。“大哥！”颜子衿皱眉。
　　二哥走到她身边，轻轻把她的头搂进自己怀里，眉眼里满是温柔，“小妹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三姐笑得眉眼弯弯，一边抚弄着琴弦，一边漫不经心的说：“再怎么样，三姐也是要比你先嫁人的，女红再怎么好也是无用。到是我们小妹的气质可是不输我啊！”“那，这点我同意。古人云，弱柳扶风之态，怕是也是我们小妹吧！”二哥点头。
　　“哎？我怎么就没发现？”大哥朗声道，目光瞥向子衿，“不知道你们记不记得，是谁小时候贪玩从树上摔下来啊？又是谁把二弟的书烧了个干净！”颜子衿终于坐不住了，霍得起身，不想用力过猛反应过激，眼前一黑就直直栽了下去。
　　“衿儿！”
　　等到眼前恢复光亮，她发现自己倒在大哥的身上，二哥与三姐正关切的看着自己。
　　大哥着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衿儿，怎么样了？”她微笑，手臂上移，重重的撞了大哥的胸口一下。然后就是沉默……片刻过后，这方小亭内传出了阵阵笑声。
　　回忆过后是铺天盖地的寂寥悲哀，颜子衿抬起手，终于接住了一片落花，“原来过去了这么久。久到所有的人或事都变的那般陌生。我竟不知道……”她低喃出声，敛上了眼眸。
　　身后，二哥颜子央与三姐颜子倾缓缓步入小亭。
　　隐思看着四小姐一副欲睡着的模样，眉宇间竟还有点点疲惫，不由得一阵心疼。“小姐，我去给你泡一杯茶。”她转身便离开。
　　这方天地，终于又属于了他们，只是物是人非，哪怕在相同的时节，人，还是不能回来了。
　　人，还是不能保全了……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都没长大该多好……”子衿闭着眼，微笑“爹和大哥不会战死沙场，二哥和三姐不会各奔天涯。不会空留我一个人，独守这座偌大阴森的府宅。”
　　“衿儿。”“我想我的家人，我会一个人对着蜡烛流泪到天亮。我好想你们，真的好想。”恍惚中眼泪溢出眼眶，她兀自喃喃出声“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恩？我感觉，我失去的远远比我拥有的多。那这样又为什么让我去拥有？”“我们还在……”三姐走到她身边，“衿儿，你一向是坚强的。大哥离去的时候你都能坚强的振作的。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谁说我坚强？”她回头，望进三姐温柔地眸中。
　　三姐扶住她的肩，“大哥在时，曾对我和二哥说过，他说你是我们四人中最坚强的那一个。他相信天塌下来你都不会怕……”
　　然后子衿的泪就止不住了，她靠在三姐的肩膀上，任眼泪放肆的染湿颜子倾的衣衫。
　　他们身后，颜子央笔直地站着，静静的，不发一言……

　　颜真和霍蒙被给了一部分家产，到别处置办房屋去了。而这时的颜家，也开始了整顿。
　　按理说，守孝期一过，颜子央就要回到前线，继续预防北方外族于端族的南下攻城。可这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谁也不知道于端族什么时候发兵南下，在那里守着只怕要守到何年何月？倒是北方最大的政权——华阴国，最近几年来一直蠢蠢欲动。不但相继攻取了丰国的边界处大大小小城池几十余座，更是大练军队，到处招贤纳士，南下之心明显。
　　颜子魄老将军就是在与华阴一战中失去了性命，被朝廷加封为“冠勇将军。”
　　大丰108年，暴雨突降。
　　蜡烛忽明忽暗，映照女子苍白的面容竟是异常平静。听着外面雨落的声音，子衿绣着女红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对面，颜子倾看了看她，笑道“衿儿，心散了。”
　　子衿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无奈的露出苦笑，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鸳鸯。“三姐，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从夫家回来吗？”“想回来就回来了。”颜子倾幽深的眸内难懂难测，她一身绿色长衫，挽起的发鬓处插着一支碧绿的玉钗，面容幽婉静娴，不同于大哥的豪迈不羁，不同于二哥的温柔和气，也不同于小妹的柔弱懒散。她一直都是深闺之中温婉的千金小姐，这一点，可以在她的女红天下第一中看出。颜家三小姐，四年前嫁给了高族君氏的当轴人物，大丰王朝的侍中——君雅让。这桩不折不扣的政治婚姻成为了四年来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的话题，不过不巧的是，在她嫁到君府的第二年，父亲就离去了……
　　现在守孝期已过，子衿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事让姐姐回家。不过下一刻她就听到了门外传来的阵阵铁伐之声，像是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
　　隐思过去开门，门外的暴雨有几滴被吹进门内，顷刻间冷得发寒。子衿看到二哥身穿盔甲，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装扮的将士冒雨走进了大堂。然后紧紧地关上了门。
　　子衿转头，不解的看着姐姐，在一片沉默中颜子倾终于开口“二哥，在为了颜氏一族而努力。”“姐姐，可否说得明白些。”
　　颜子倾犹豫了一会，看着子衿透澈的眸，正襟危坐道：“朝廷要北伐。主帅空缺，二哥想要去。”子衿眼眸微闪了一下，顷刻间恢复平静，可是脸色却逐渐发白，嘴唇冰凉。
　　大哥颜子惜，当初死在了北伐任上。
　　隐思着急的拿过一个毯子，轻轻盖在了子衿肩上。子衿收了收肩，将自己裹在了毯子里。颜子倾又继续道“自爹死后，颜氏为天下四大高族之一的地位也在动摇，现在整个家族就只靠二哥一人了。幸亏我嫁进了君家，二哥在朝廷里还是个将军，还不敢有人对我们怎么样。可是关键时候，到底有谁能为我们出头呢？”看着小妹精明的眼，颜子倾微微一笑：“衿儿，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们颜家已经到了什么地步对不对？”子衿点头，面容波澜不惊。“所以，为了颜家的荣耀，为了这世世代代攒下的基业，二哥只能拼死去北伐。”“我知道，如果这是二哥的选择，我会支持。”“二哥是义无反顾的了。可是……”颜子倾顿了一下，郑重的说“可是元笙也请旨领兵北伐。”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颜子衿，她猛地想起，朝廷中可还有一个大人物在，元氏高族出身，拥有大大小小几十场战争胜利的“苍渊将军”——元笙。
　　“元笙所战必胜，论家族论能力都会是他北伐。二哥为此只好连夜召集几个朝廷官员商量对策。不过还是希望渺茫。”颜子倾低叹。看见小妹无意中略皱起的眉头，不由得一笑，“衿儿，你不要跟着担心……”
　　烛光中子衿的面容也渐渐模糊，只隐约看见她轻点了下头，便不做声了。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听着外面的雨，想着厅堂内灯火通明中，那个颜氏子弟沉着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