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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仙人血 屋檐下挂着 ...

  •   屋檐下挂着的铜铃被一阵秋风吹得叮当作响,秋凉倚在门边呆看着铜铃。
      避邪铃,青铜制,铃身雕满米粒大小的咒文。
      已经这么弱了,弱到需要这小小铜铃来保护自己?想来,还是当年胜寒送的。
      “你乃仙,非神,下界后仙力终有一天变弱殆尽,结界也支持不了多久,必要时便挂上这铃铛,总是有用的。”当年胜寒语重心长的话,自己并未放在心上,只当他的担心是多余。
      如今看来,他的顾虑是没错,确是被他说中了。
      秋凉眼神迷离,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当初要不是因为那个上神,自己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等地步。
      偏头静静看着随风轻摆的铜铃,不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此刻只觉置身寺院,安静沉逸,若再能听到几句梵音那便更好了。
      风渐大,吹起她散落的发丝乌发被发簪盘在脑后,素净的脸上毫无表情。
      又是一阵秋风吹过,树叶瑟瑟而落,夕阳的残光投射在安静的小胡同里,让人看了心生悲意。此情此景,更似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的人事物如此落寞、如此凄凉。
      秋凉思绪太过投入,未发现周围异样。
      “呵呵呵呵。”一阵极尖锐的笑声响起,让人听了浑身发毛。
      秋凉眉头蹙起,转身去看那笑声来处。
      有一妖艳女子站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手中合起的红铜折扇掩嘴而笑,神情妩媚,红衣着体。风过处,犹如一团火焰触动。
      秋凉仔细看着她的面容,除了浓艳的媚眼外,惊觉她竟有六分与自己相像。
      “避邪铃?哼哼,别以为一个破铜铃就能挡住我。”女子手一抖,折扇打开,遂遮住自己半面,神情虽媚,眼中却透着毫无掩饰的杀气。
      避邪铃上面所刻咒文,每每随风摇晃一下,那咒文便会浸入风中,扩散到四周,在空气中形成肉眼所不能见的涟漪,犹如石子投入湖中。妖物受到波及,若不躲避,顷刻间便被打出元神,道行浅者神形俱灭。
      秋凉看着她,心思快速回想不曾得罪过这样一号妖物,“何方妖孽,敢来这里撒野。”浅淡的声音从口中发出,好似再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女子啪的一声合起折扇,从屋顶一跃而下,秋风撩起她红色的裙摆,如火怒舞。慢慢走到秋凉身前两丈远,不知秋凉实力如何,多少有些顾忌。折扇轻敲下巴,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一个小小铜铃能耐我何,你当来这儿找麻烦的都是些孤魂野鬼不成?”女子挑衅的说完,见秋凉没反应,继续道:“寻古店,不知里面可否有我的东西,我可是寻了很久都未寻着呢,你说,里面可有我要的东西?”女子微微睁大双眼试探性的问这秋凉,似是在等她的暗许。
      秋凉没有理会,转身进了店里,落座摇椅,拿起那本旧书兀自翻看。
      红衣女子习惯性的娇笑几声,提起裙摆轻声走进店里,在店里大略看了一圈,随手拿起个玉镯,吹走上面附着的灰尘,满口不屑:“什么破烂玩意,这样的货色也放在店里卖。”说着手一松,玉镯落地,一声脆响,断成数截。
      书上多出一条红线。
      红衣女子走向另一个架子,拿起一个花瓶,是清初的,景德镇所出青花瓷瓶。将瓶子转了一圈看了看,突然松手,又是一声脆响,瓷瓶落地碎成无数片,散在地上。她拿起一件件东西,一件件的看,一件件的摔。店内发出的破碎声此起彼伏,不多时店里砸毁的几十件不完整的东西堆在地上。
      秋凉看着满页红线,眼中闪烁着压抑的欣喜的光。看来今日福祸同行。
      红衣女子将价格架子靠外的东西都毁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一层的东西。摔够了东西,她无聊的在各个架子里翻找。虽是看起来漫不经心,但却明显感觉到她那一丝隐忍的急切。
      终于,当那暗红色映入眼帘时,再不需掩饰自己的兴奋。她将那东西拿出,对着光看。一颗红色石子,像拇指的指甲盖那般大小,暗红色,在光下细看,里面有一个个小气泡。“呵呵呵,终于找到了,我找得你好苦。”女子得意的笑了,对着两指间的石子说着。
      秋凉看见那东西,眉头猛然蹙起。
      那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自己从未感觉到它的存在。
      仙人血,多少年前,有多少仙人血滴落凡间。秋凉仿佛感觉心口的血从未停过。
      仙人的血落入凡间便化为血石,凡人食得可比普通人多活数百年,病者食得不论何病皆可治愈;修道者或妖物食得,可少修行数十年。
      红衣女子将仙人血一口吞下,微抬着头,轻阖双眼,表情无比舒畅,似是在享受一道极品美食。
      秋凉看着她,思复着她是什么来历,“东西即已找到,你可以走了。”想来想去都不曾记得自己与这样一个妖物结下什么仇,兴许她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这里有仙人血,所以寻来了。毕竟吃下这一颗,她可以少修行数十年,没准可以修成正果。来者不善,此时不愿她在这里多停留,只想她速速离去就好。
      红衣女子睁开眼,收敛了笑容,眼神阴冷的看着秋凉。“这么急着赶我走,你还真狠心,好歹我也是从你身上出来的。”声音娇软却神情狠戾。打开折扇,掩嘴等着秋凉的反应。
      目光终于从账本上挪开移向那红衣女子,微蹙着眉,“你是谁。”薄凉的语气命令的口吻。
      “我是谁?我是你的血啊,不记得了?可是要我提醒你?你身上的伤怎么得来的,难道也忘了?被谁所伤,因何缘由,都忘了?”红衣女子用戏弄的口吻对秋凉说着,扭着腰走到她跟前,合起折扇抵住她的心口,“这里,被谁狠狠的伤过,也忘了?”
      秋凉没有回答,目光投向地面,长长的眼睫遮住了她此刻的满眼错乱。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你想怎样?”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我想怎样?”红衣女子直起身子,再次打开折扇,“我不想怎样呀,就是想……尝尝新鲜的仙人血味道如何。”她满脸天真的笑着,看秋凉的眼神就像看着猎物般,眼中闪烁着迫不及待的光。
      “那可是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话音才落,秋凉猛然起身,右手五指并齐刺向红衣女子。
      突然出现的杀气使得红衣女子慌忙躲闪她的攻击,没想到她会突然起而攻之。慌忙后退,转身迅速蹿出寻古店,落地瞬间,左边的衣袖飘然而下。红衣女子脸色刷白,“没想到这么多年,你竟还如此厉害。”她不过是个小仙,为什么在人间这么久她的法力居然没有被消磨殆尽!果然,果然本体就是要厉害许多,但是不甘心啊!自己千辛万苦找到她,即使知道她的道行很高,但却还是要放手一搏,不拼一拼怎么知道结果呢。于是稳下心神,故作自若的对秋凉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秋凉慢慢走出寻古店,细长的手从脑后拔出那根发簪,一头青丝瞬间垂落至腰间,随着秋风轻抚而飘动着。
      才看清那银色发簪,八寸长许,泛着青光,上面刻着红衣女子看不懂的铭文,也许那就是传说中天界的文字。不知是何质地,没有雕花,没有坠饰,只有那些在阳光下闪烁金光的铭文。那些铭文到底是什么意思,红衣女子心底突然升起了好奇心,那种极其熟悉的感觉,明明看不懂,却又似乎知道那些文字所表达的。
      红衣女子再次荡漾出习惯性的笑声,咯咯的笑说:“你竟还留着他的东西,看来还是难将他忘记。你这般折磨自己,多痛苦,还是让我来,解脱你吧!”最后一个字说完,迅速用扇子在虚空划出一个圆,搧向秋凉。
      狂风袭来,风中隐藏无数利剑,直直刺向秋凉。
      秋凉借着周围墙壁踏空而上,站在屋顶上躲过红衣女子的攻击。右手紧紧握着发簪,口中念着咒语,随着咒语的声音越来越大,发簪被包裹在一阵强光中,直至连秋凉也被包围。红衣女子戒备的看着她,不敢轻举妄动。强光过后,秋凉手持一把青光利剑,剑身铭文晃耀。
      抬手举剑,对着红衣女子的方向狠狠劈下,同时红衣女子亦再次出击,但秋凉那一剑来势汹汹,强悍的剑气将她的攻击斩断,化为乌有。
      秋凉将那把剑捧在手中,仔细端详,轻轻抚摸,看着手中神兵,眼下竟闪过难而易见的怅然。
      见秋凉这般举动,分明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一直以来的自傲自负自恃在她面前竟似什么都不是。那种不被重视的感觉化为怒气,由心中直冲头顶,怒瞪的双眼微微泛红。作势要再次发动攻击,却被秋凉淡漠的话语打断。
      “我不想殃及无辜,换个地方。”说完负手持剑,轻轻一跃便,踩着脚下屋顶而去。
      红衣女子立刻追了上去,在她身后喊着:“这偏僻的小胡同没几户人家,大白天的也没人,殃及什么无辜啊!”
      秋凉依旧快速在屋顶跑着,好似在平地般,面不红气不喘的侧过头,“你不是想喝我的血么,与我单打你已无多少胜算,若招来土地,那你觉得自己还可保命?”秋凉斜睨着红衣女子,见她表情变了,才满意的转回头去继续奔驰。倒不是怕殃及无辜,实在是觉得那狭窄的胡同若真打起来太不痛快,该找一处宽阔处才是。
      红衣女子脸色很是难看,一是她所说属实,招来土地他们两个联手,自己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二是因为她又用那种口吻,什么跟她单打已无胜算?!她居然又一次的小瞧自己!
      一仙一妖,一前一后的在屋顶上追赶。不多时便到了一处湖泊,这湖泊实在不算多大,因是在城内,加之此座城市人口繁多,这附近仅有这一处即安静又宽阔的地方。只是此处是游玩区域,此时几近傍晚,城市里的霓虹灯逐一亮起,人也逐渐多了起来,湖上甚至还有游船来回。湖边种满了杨柳,深秋时节,杨树落叶纷纷,柳树却依旧枝繁叶茂。柳树在这城市里是初春最早发芽,入秋最晚落叶的树木,柳条随着秋风摆。
      秋凉停下,站在屋顶看着湖面,随手罩了一个结界在上面,如此一来,即便打起来,也不会被凡人发现了。
      红衣女子看了一圈,不耐的说:“你说不愿殃及无辜,却把我引到这来,哼,你就不怕我杀那些凡人?”
      “随你。”对秋凉来说,她杀不杀凡人都与自己无关。杀人的罪孽是由她来承受,亦是那些凡人的命数。从屋顶一跃而下,轻盈落在湖中央,将长剑托在手上,好似正待的抬头看向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亦落在湖上,与秋凉相隔仅两丈远。秋凉看着她的面容,与自己六分相像的面容,眉眼中却多了些戾气多了些妩媚,想到她是自己身体里所分离出去的,自然而然又想到那时候的事情。陷入回忆,眼神逐渐涣散,毫无落点。
      见秋凉出神,红衣女子嘴角上扬,“即已选好地方,那……就开始吧!”语毕,一掌击向秋凉。
      因秋凉毫无防备,被她打出数丈远,倒退着踩着水面,溅起无数水花,衣服湿了大半。
      “呵呵呵,果然只是个小仙,落到凡间便如此不堪一击。”折扇掩口,得意地笑着。
      秋凉左手抚胸,眉头紧拧,右手紧紧握着长剑。红衣女子见她不动,便立刻上前搧出劲风直击秋凉。胸口疼痛还未缓和,分散了力量,亟亟的举剑挡在身前,又被打出几丈远。
      是对手太厉害,还是自己真的弱到如此境地,虽然神兵在手,却只能勉强抵挡来势汹涌的攻击。
      “还手呀,没力气了?”红衣女子飘向秋凉,见她自始至终都是这种态度。从刚见到她就是这样,那种对任何事物都毫不关心、不放在眼里的态度让红衣女子有种莫名的恼怒。心里无名怒火燃起,“我在与你说话!为何不还手!?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总是这幅死样子,我如今又如何会变成这模样!被他狠狠伤了就伤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你与自己过不去那便是与我过不去!所以我从有意识开始,便是被你的意识所控制!你总是不开心不开心!总是伤心伤心!你除了这两样情感就再无其他吗!?”红衣女子悲愤的对着秋凉怒吼,而那个被怒吼的对象,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秋凉抬头看着她,想看懂她为何会这么生气,似乎又很委屈。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一定是自己造成的,所以她是来讨债的?所有的疑问最后都化成了“对不起。”这三个字。虽然口气依旧是淡漠的。心口的疼痛始终未有减弱,只能用力按住那里,这样就能将那穿心之痛压下去。
      湖面倒影着两个身影,一边平静无波,一边翻腾不息,正若她们两个的内心。
      “对不起?随便一句话就想让我放过你?休想!”说完便把手中折扇掷出。那扇子在掷出的时候自己打开,扇尖很是锐利,旋转着向秋凉飞去,将湖面带得风生水起。
      秋凉只是举剑护身,没有任何还击。她这么大的怨气,或许让她发泄出来会好些。带着这样的想法,承受着她无数次的攻击。折扇一次次飞回红衣女子手中,又一次次掷出。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红衣女子拿着手中的扇子,略微喘息的对她喊着,“若不是因为你,我是不必学着其它情感,苦修了四百多年才体会到什么是喜怒乐,我也不会失去那个人!你是始作俑者,吃了你我就可以替他报仇了,亦可少修几百年,摆脱你的意识!”
      秋凉此刻仔细看着她,原来她也这么可怜,和自己一样可怜,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只是喃喃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必知道!等我把你吃了你就什么都不用再想了!”
      “这……恐怕不行。想要我的血,想吃我……七百年后,待我守店日终,任你处置,现在不行。”似是突然醒悟般,方才涣散的眼神此刻重聚,眼神坚定的看着她,利剑在身前挽了一个剑花,蓄势待发,“你小看了我,高估了自己。不论我弱到什么程度,至少今日,现在,对付你足矣。”
      红衣女子一惊,看着她不容质疑的眼神,心中升起一丝胆怯。她说的没错,虽不及当年那般厉害,但若认真起来,自己怕是无甚胜算。但是,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无论如何也要得到仙人血,自己苦苦寻找几百年的本体,七百年她等不了。下定决心后,眼神变得狠辣,再次掷出折扇。
      秋凉知道她会如此,手中利剑蓄满力量,狠狠对着飞来的折扇劈去,那把跟了红衣女子许久的红铜折扇终于变成碎片,落入湖里。
      武器被毁,依旧可以攻击她。红衣女子两掌向下,从湖中涌出两股水柱,聚集在她掌心,变成水球。慢慢翻过手掌,拖着手中水球,一声厉喝,向秋凉扔去。水球在飞向秋凉的途中变成无数冰刺,带着寒气冲向目标。躲开那些毫无威胁的冰刺,再次出现时已然在红衣女子身前,长剑挥向她的脖颈。
      没有任何预兆,她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前。红衣女子呆在那里,冰凉的利刃已然贴上自己的脖子。“我果然低估了你,真没想到过了这许多年,你还是这么强。”红衣女子苦笑着。秋凉这样的能力,竟只是个普通小仙,若不是因为那件事,她是否已然应劫升为上仙了?这个疑问在心中盘旋不去,但秋凉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实在无关紧要。
      “你本不该在这世上,一切皆因我而起,便该由我亲自了断。”在即将结束一个生命的时候,秋凉心里毫无起伏。不管是人命还是妖命,终究都有结束的一天,不过是或早或晚的差别而已。
      剑刃缓缓切入肌肤,划出血口,鲜红的血沿着剑刃滴落水中,溅起一圈圈染血的涟漪。
      秋凉看到那些涟漪,心中起了好奇心,她想知道这女子的事情。停下手中动作,左手对着湖面弹指。水面出现图像,慢慢清晰,映现一滴仙人血的故事。
      .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她不愿去计算时间的长短。她只记得自己是在一个雨夜出现的,或许应该说是诞生。不带任何记忆的从荒山中的某一处爬出来,自己是谁,从何而来,这样的问题没有想过。站在山腰向远处看去,朦胧夜雨中有一片点点灯火之处,才刚站起来的她还不适应用双腿去行走,跌撞着朝那个方向走去。
      街道安静,仅剩三两小贩摆着摊子没有回家;血色长裙,在月光下越发诡异。漫无目的的游荡,任由街边小贩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自己。
      远远的一个醉汉,通红的酒糟鼻,扭动着肥胖的身体向她走来。表情迷糊却语带挑衅,“小娘子,是不是迷路了,嘿嘿嘿,跟哥哥走,哥哥带你找个地方好好玩玩。”勉强站定身体,打了一个酒嗝,伸手便要去摸她的脸。
      就在那长满黑色汗毛肮脏不堪的肥手即将碰到她时,手掉了,温热的血液从断裂的伤口喷涌而出。“嗷~我的手!”杀猪般的喊叫声充斥着街道,直至声音渐渐低沉。小贩跑了,醉汉倒了,她不见了。
      站在屋顶迎风而望,红衣被吹得如烈火般舞动。自己并非善类,心底很清楚,擦去嘴角残存的血渍,舔了舔殷红的嘴唇,这个味道不太好,应该去找个嫩的。纵身跳下屋顶,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在身上,些许暖意让她醒来。从树上跳下来,街上已经陆续有摊贩摆好摊子。昨晚那几个小贩没看到,兴许是吓得不敢出门了。被自己弄死的那人在几条街之外,不知道被人发现是个什么情形。
      小城很繁华,但她不知道这个城的名字,这对她来说无所谓,知道了又能如何。不与人交谈,独自在街上走着。白天这座城里的人大多出来了,人们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小声评论着,指点着。这里的人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近乎妖艳的容貌,也没见过这么怪异的服装。
      “挺漂亮的娘子,跟我回去,吃香喝辣,珠宝首饰你要什么给什么。”贾家的少爷贴在她身侧,手指抬着她的下巴仔细端详。她太惹眼,仿若夜明珠被扔进漆黑夜色般。本想出门找乐子,却被他看见了这样的美艳女子,城中最美的姑娘与她相比也是庸脂俗粉了。
      她眼中似乎蒙了层薄雾,迷蒙的看着贾勇,这个人看起来味道不错。转眼看向他身边的几个随从,看起来也可以。跟这个人回去的话,那就不必自己出来觅食了。
      贾勇志得意满的搂着怀里的美人,在街上行人各种艳羡、嫉妒的眼光中离去。贾家是这里的地头蛇,从前在街上强抢民女也是有的,所以如此这般带走一个女子,人们也不过是站在路边围观,再说,那女子都没有不情愿,谁又会去管家勇志所作所为。
      有钱人家的大门就是跟别人家的不一样。她站在贾府门前,想着一路走来经过的普通人家,门的大小是最好判断有钱与否的标志。
      她被贾府的婢女带进房里打扮,从铜镜中看着站在身后给自己梳头的婢女,水嫩嫩,味道一定很好。那婢女询问着她想要哪种珠钗,涂哪种胭脂。视线从那婢女身上移回,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脸愁容,满眼木然。抬手摸着自己的脸,再看看镜中婢女,为什么那婢女会变换表情而自己不会。这样的疑问只要出现,除非找到答案,否则便一直这么萦绕不绝。
      婢女没有得到回应,随手挑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珠花插在她绾好的发髻上。“姑娘真漂亮。”满意的看着镜中女子的发式。
      看看婢女再看看自己,是漂亮,尤其是那满面愁容,让人看了我见犹怜。
      入夜后,她被安排在房里等着,贾勇迫不及待的躺在榻上。见她站在那里不动,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摸着她的脸,“小娘子,为什么不笑?给爷笑一个。”
      猥琐的五官拼在一起更加猥琐,她看着那张脸蹙紧眉头。地上只有贾勇的影子,她发现了,而贾勇还在对她动手动脚。推开贾勇转身吹灭了红烛,月光透过纸糊的窗照进来,照得她露出的牙齿闪着荧光。贾勇自顾自的宽衣,没看见她露出的贪婪眼神。他不知道,今夜过后,便会葬身于暖床之上。
      贾府上下二十多人一夜死绝,干瘪的尸体横七竖八的扔在院子里,血被抽干,皮贴着骨头,突出的双眼布满血丝。这小城的官差没见过这样的惨案,冲进贾府时个个呆在原地。城里最富有的贾家被一夜灭门,据说没有发现那个贾少爷带回的女子的尸体,于是各种猜测四起,人们更多的相信是贾勇得罪了哪里的妖怪所以被全家灭口。
      她隐身在暗处听着别人对这件事的评论,心想这里是呆不下去了,换个地方也许会好点。心里明明知道那些人不是自己的对手,但潜意识中又告诉自己不要被他们发现。于是趁着夜色,离开了这座小城。
      走在山路里,茂密树丛挡住了猛烈地阳光,只从树叶间洒落下来些许。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虽然细碎,但心里却有种无法表达的情绪在骚动。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因为有了影子的那种心情是──高兴。贾家那么多人的血,总是没白喝的,虽然只是普通人的血,但数量弥补了质量上的不足,终归还是有了实体,地上的影子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她只要再多喝些人血,或许还会有什么自己想不到的变化发生。
      来到河边,看着水中倒影,表情依旧没变,还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有一滴液体落入水中,在水面荡开一圈小小涟漪,抬手去擦,是从眼里掉出来的。看着手指上的透明液体,莫名其妙,手指放在嘴边舔了一下,苦涩的味道。不好吃,还是血的味道最好,温热又甜美,还可以让她变强。不过普通人的血力量太小,要一次喝够二十个人才能显现出些微效果,应该找些厉害的血来喝。
      身后的树上有条花蟒看着她,眼睛又绿又亮,身子有碗口粗。盘在树上,吐着信子,蓄势待发。她回头看着那条花蟒,起身向它走去。
      再次回到河边时嘴上身上沾满了血,满身腥气。蹲在河边漂洗着手里的一块蛇胆,洗干净后一口吞了。这条蛇有几十年的岁龄,如果不是遇见她,或许会有机缘变成妖。
      这山里的东西虽然味道不好,但是吃完效果比人好,暂且在这里留下,应该有不少好吃的。
      不知过了多少年,她只看着山中树叶从有到无,从绿变黄,然后天上飘下片片白色的东西,落在地上堆积起来,摸起来很冰凉。这样的变化出现过十几次,终于到山里的大蟒能被她找到的都吃完的地步,她想到自己该离开这里了,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
      在她离开这座山,去到另一座更大的山的路上,遇到一只小白兔。雪白雪白的皮毛,看起来柔软又可爱。血红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嘴一直不停地咀嚼着,不知在吃什么。她在山里的时候经常看见这种东西,不知道叫什么。见过黑的、灰的或者黑黄相间的,第一次见到白色。于是伸手想去摸摸,突然手指传来钻心刺痛。
      兔子咬了她,手上掉了块肉,兔子连血带肉的吃了,嘴里不停的嚼着。
      然后,兔子说话了:“味道不错,吃你一块肉就提高了我不少道行,比吃其他兔子有用。”说话时嘴里的尖牙露了出来。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兔子,这么多年来不自觉中的修行,让她摆脱了自生以来挂在脸上的愁容,至少学会面无表情也是一种进步。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咬破,几滴血从伤口流出。兔子赶忙跑到她脚下,仰头张嘴接着。只是没一会儿功夫血就止住了,她身上的血从来都不是白白流的。
      兔子的三瓣嘴上全是血,依旧用贪婪的眼神看着她已经愈合伤口的手指。
      “现在你的道行提高了多少?”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看这兔子。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个美丽女子正在逗弄一只可爱小兔子。
      兔子看着她,向前跳了半步,用迫不及待的口吻说:“再让我喝几口就可以成人形了,正好够我五百年的道行。”
      她让兔子如愿了,兔子说的没错,确实成了人形。变成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一身白衣,站在她身前,个子只到她的肩膀,依旧通红的双眼一眨一眨的看着她。高兴地在原地跳着,适应着两条腿给她带来的特殊感觉,跳完之后,便开始小心翼翼的迈出第一步,然后围着她一圈一圈的走了又走,双腿带给她的新鲜感让她不想停下来。省去了数百年修行,轻而易举的成了人形。可兔子不知道,身边那个红衣女子也会提高不少修行。
      兔子被她咬住脖子的时候还处在兴奋状态,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她的力气出奇的大,紧紧箍住兔子的身体;牙齿并不锋利,但却穿透了兔子的皮肤。被吸干后,她休息了两天用以消化从兔妖身上得来的道行。
      第三天的傍晚,当阳光隐没在山谷里,她起身站在原地,身上的筋骨暗中松动着,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在此处不知道过了多久,该换个地方了,毕竟这里已经没什么好东西可吃的。
      翻过两座山,走了四五天的路程,当她踏进这座城的时候,原先的疲累因为看到满街走来走去的人而消失。在她眼里,那些都是味道不错的食物。这些年一直吸蛇血,可蛇血有种说不出的味道,那味道可不怎么样。多少年没见过人的她,站在熙来攘往的街头,看着眼前的人走来走去,任由别人撞到她。
      直站在那里半柱香的时候,才向城里走去。
      这座城大而繁华,相较之下,先前去过的那座城实是不能与之相比。这样产生的思想对她来说是种进步,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该去做什么,但心底只知道,自己要像那些人才可以,虽然他们只是食物。但这种想去模仿那些人的行为,更是种本能,似乎她天生就知道,只有像那些人才能让自己有什么不一样的改变。
      深入城中,街道愈加繁华,而在这繁华热闹之中,却有一处似是将这满街吵闹人声隔开般。
      她站在青云观门前,这里面有个有些道行的人,那人身上的气量若有若无的从紧闭的门缝之中散出。这样的人,对她来说不止是食物,也是能解开她迷惘的人。日渐午时,观门才渐渐打开。一个小道童拿着扫帚出来,开始不紧不慢的扫去门前落叶尘土。而那些准备烧香拜神祈福的人,也逐渐从各个街头出来,走进道观。
      她跟着那些人走了进去,稍微环顾了道观的样子,便随着那气息进了后院。
      踱步到房门前,犹豫着是否要进去,但此刻感觉里面那人气息有变动,怕是已经察觉到她了,索性推门而入。阳光透过纸窗打进来,柔和且明亮。老道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听到她进来,并未睁眼,只是抬手不停地捻着花白胡子。见到老道不吭声,便走到他正前。此时老道才半眯着眼睛,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不知道长可否给小女子算上一挂?”
      老道放下捻着胡子的手,微微坐定,从她身侧看向门外,那里有两个道童正在打扫院子,眼光不时向这里瞥来。老道心下不快,小小道童到底是根基不足,见到漂亮女人便心飘神荡。虽知眼前这女子不是善类,却还是故作无知,反问道:“姑娘求算何事?”
      “小女子想求问自己身世。”从那个雨夜到现在,迷迷蒙蒙十几年,心底的疑问从未减少半分,对自己是谁的迷惑,在发现这个有些小成的道士后,这样的心情变得更加迫切。
      老道起身,见门外两个道童还在慢吞吞的扫地磨时间以求多看这女子两眼,心下更加气愤,但若上前去关门,怕是他们会跑到门外偷听偷看,顾及到他们的安全,还是带她进了后堂。
      后堂不大,只简单的桌椅摆放在那里,亦是没有前屋明亮,不过一个小小的窗洞开在墙上。光柱照进来,更衬角落的黑暗。
      “你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胆敢进我道观,冒犯神明!”老道刚才顾忌观内弟子,不好表现出来,隐忍着心中翻涌怒气,直至将她带进后堂才发作。
      她听了也只是挑了挑眉,给自己斟茶,放在鼻下嗅着,虽然是凉茶,却掩不住冷去的茶香,一口饮尽,才慢悠悠说:“东西?道长老糊涂了?我不过是个弱女子,如何冒犯神明?”
      老道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壶茶杯微微作响,两只并齐指着她,“妖孽!若不是观内人多,贫道刚才便可杀了你,哪里还轮到你在此与我撒野!”
      她将茶杯狠狠敲在桌上,茶杯立时碎裂。虽然从很久前就知道自己与那些凡人不同,但真相被戳穿时,还是令她恼怒。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那种明明知道却不想说出来,但最后还是被人说穿指破的感觉。“我如何是妖孽?!我的样子与你有何区别?!是比你多生出一条尾巴还是多了一对耳朵?”
      老道杀气腾腾的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浑身血气,还说不是妖孽!若非妖孽,为何会食血!”
      她冷着脸道:“我身上血气天生自有,即是不食血也如此,臭道士!你以为凭你那点本事能奈我何!”
      老道被她浑身散发的杀气震住,而刚刚自己要对她动手的想法却已消退殆尽。紧紧握着拂尘,双手抑制不住的抖动,额头生出冷汗也未觉。
      “我要如何摆脱现状,你的道行再浅薄,也该知道。”她抬手按住老道肩头用力将他压得坐回椅子上,“告诉我,以后各自相安无事。”她以前曾听山中精怪说起过,凡人修行者虽然寿命比妖怪短,可他们自有的一套修行方法可以在短短数十年内有所小成,而他们各自门派中所珍藏典籍,里面所记载的东西也远远超出其它妖物所知道的范围。
      果然老道不负所望,声音颤抖的说:“找到你的原身,吃、吃了它就行。”一滴汗顺着额角滑落。
      她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对老道说:“我要在这城里住下,你最好别多管闲事。”分明柔媚的声音却尽是掩不住的威胁。
      出了道观,走过几条同是熙来攘往的街巷,那家挂着大红招牌的“宜春楼”勾住了她的眼睛。楼内楼外各色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在此出入,还有或胖或瘦的嫖客。若是能在这里,那就有送上门的食物,不需自己去寻了。心念一动,提起裙摆,身姿婀娜的走进宜春楼。
      满身大紫衣裳的老鸨挥着绢扇扭到她身前,阴阳怪气的说:“娘子进错门了,这可不是你来的地方。”转念一想:该不会是谁家的夫人跑到这里来抓相公的吧?哎呦喂,可不能让她来这闹事,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老鸨正想招呼人把她赶出去,不成想一个回头,她已经梨花带雨的诉说起自己的悲惨经历:“小女家乡饥荒,亲人死光,无处安身,辗转到此,望您能给小女一个栖身之所,但求衣食温饱无忧。”低着头柔声细语,说完便对着老鸨欠身行礼。
      老鸨见她谈吐有礼,再次打量起她,懒洋洋的说:“抬头让我看看。”
      她依言抬头时,看见老鸨满眼惊艳。
      “哎哟~好俊的娘子,怎么称呼呀?”老鸨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得那是一颗挂满金银的摇钱树。气质容貌皆比过她这里的姑娘,若是能把她收纳进来,捧成花魁,定是有不少有钱人来这里为她花大手笔。
      “小女已是无家之人,从前之事皆是前尘过往,从前的名字自然也不愿提起,只当自己已死,今日您肯留小女,便是小女重生之日。”说到此眼泪又适时的流了出来,如断线的珍珠。
      老鸨见她哭了赶忙劝说:“姑娘可别哭,到了咱们这就当是自己家一样便是。”说着拿出丝帕替她拭泪,仔细看她眼中幽怨,加之一身红衣,“以后你便叫红苑罢,这名字再合适不过。”这样好的模样配上悲切的名字,那些有钱人就喜欢这个调调。
      她微微点头,从此后自己也有了名字,虽然是由一个老鸨所起,但聊胜于无,名字无非就是个称呼而已。
      宜春楼自红苑来后,生意大火。几日间街头巷尾便传开来,说宜春楼选出了今年的花魁,多少有钱没钱的男人涌入宜春楼,不过就是想瞧瞧花魁的样貌。
      据说宜春楼的这个花魁,诗词书画皆不精通,不过却有个天生的好嗓子,只消坐在纱帐后唱上一曲,便有不少人捧着银钱要见她。她的身价被老鸨抬得老高,却依然有不少富家老爷洒金争抢她的初夜。但因出钱的人多了,老鸨便连连抬价,直至现今升至一百两黄金。
      “花娘,你这般买卖太也黑人,前日我出了三百两白银已是最高,才过得一日你就涨到黄金一百两。一个青楼女子,三百两白银已是不少,你竟要一百两黄金?”脑满肠肥的男人在老鸨面前口沫横飞的抱怨着她的黑心。
      老鸨忽略他的指责,只笑着说:“黄爷这话可不妥,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您出一百两黄金买下红苑整个晚上,如此算来,您可是赚到了。”想到黄灿灿的金子,老鸨掩不住嘴的笑。
      等过两日那黄爷拿着一百两黄金来时,老鸨满脸歉意却掩不住的喜色迎来,“黄爷,您可来晚了,今晨李大商人家的公子遣人送来了二百两黄金买了红苑的初夜,晚些时候红苑就是王公子的人了。”
      黄爷大怒,对着老鸨破口大骂,“你个老贱人!耍老子!”说着掴了老鸨一巴掌,直打得她眼冒金星,眼见他又一巴掌挥来,慌忙躲过喊着宜春楼的打手出来为她解围。
      红苑在楼上看着下面一片混乱,满脸冷笑。活该老鸨挨打,谁让她如此贪心。
      傍晚时,宜春楼的人开始掌灯。红红绿绿的灯笼亮起,映得这里一片旖旎,夜夜如此。
      天全黑下来时,李家的公子到了。红苑按照老鸨的吩咐穿上一身嫁衣坐在屋里等着李公子。这么一来,就好像已经将她嫁了出去似的,无非是要表示她还是个清白姑娘,所以这么打扮。
      李公子推门而入,仔细看了她的容貌后,满眼艳欲,迫不及待的撕扯她的衣服。红苑任由他对自己动手动脚,待他靠近时对他轻吹暖气。李公子顿时只觉眼前女子柔媚无比,但身上却无力,只得老老实实的由红苑推倒在床。
      红苑看着迷糊不清的李公子,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把他放妥在床上,躺在他身侧,一只手支着脑袋,轻声说:“我进来是为图个方便,你还真把我当青楼女子了?”
      李公子含糊不清的“唔”了一声,实则她的话全然没有听进去,不过是陷入自己的想象之中。红苑见他渐渐睡去,拿起他一只手,尖利的指甲在他皮肉上轻轻划开条血口。鲜血顿时涌出,张开嘴对着伤口做出吸食的动作,涌出的血便飘进她嘴里。直过了半柱香时间才停下,用手在他伤口上一抹,那伤口立刻不见,皮肤完好无损。只是在看那李公子脸色却是略显苍白,多日不食血,刚才吸得忘乎所以,有些过头了,她还不想这有钱公子那么快就一命呜呼。留条小命给他,以后还有用。
      第二天醒来时,李公子只觉浑身无力,呻吟一声,“怎么觉得如此乏力……”
      红苑假意醒来,“公子定是昨夜累着了。”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带有丝丝若有若无的血气。
      李公子盯着她的眼睛,脑海中浮起一番再也离不开她的思绪,那思绪牵引着他说出自己想都未想过的话:“不如你跟我回府去,做我的侍妾。”
      红苑嫣然而笑,“公子若愿为我赎身,妾身甘愿做牛做马。”说完便钻进他怀里。
      那李公子听了她这番推波助澜的话,即刻答应了今日为她赎身。
      老鸨含泪站在宜春楼门外,挥着帕子目送红苑的轿子远去。泪中悲喜交加,李家为了替红苑赎身给了三百两黄金,自是喜难自抑;可红苑这棵摇钱树被拔了去,以后怕是再找不到她这样品质的姑娘了,但畏惧李家在城中势力,加之给了厚金,最后是答应了,可心中多少是不甘心。
      红苑站在李府大门前,比之那年的贾府更加气派。
      李夫人年过花甲,两个女儿早已嫁做人妇,最小的儿子是老来子,必是疼爱有加,甚至到了宠溺的地步。儿子要带回个青楼女子,老夫人心中不快,却不愿儿子不高兴,只答应了让她当个侍妾,以后决不可扶正的。
      红苑到厅上拜见时,老夫人一眼看出她不是善类,一双迷惑人的眼睛尽显戾气。握紧手中木杖,想到儿子即是喜新厌旧的人,过不多时候在这女子身上的心思少了,再找个由头将她赶出去便是。心中算妥,便不再多说,命人安置了她。
      日子如是过着,不见李公子对红苑喜新厌旧,反而日日与她腻在一起,只是脸色越来越差,府中下人亦是个个显露萎靡之色。老夫人在府中安逸,不曾察觉异样,直到有日府中管家突然昏倒,面色如纸,再看周围婢女奴仆个个如是,亟亟找了郎中来。
      “陈郎中,李总管所患何疾?”老夫人坐在大厅上,双手扶着楠木拐杖,上面刻满《般若波罗蜜多》经文,曾去城内有名的寺院找僧人开光。
      “气血两虚。看李总管并无疾症,似是长期失血造成。”陈郎中捻着胡子说着,心中也在想着是李总管是如何亏损了这么多血,刚才检查了身上并无伤口。
      老夫人愣了片刻,想到什么,只说:“想是府中杂务过多,李总管吃睡休息不妥当才致如此。今日有劳郎中。”不等陈郎中开口,又吩咐了下人带郎中去领了银钱。
      待郎中离去,老夫人仔细将看着府中各人,脸色或蜡黄或惨白,心中明白与红苑有关,但想到她非善类,不敢对她如何,只气得用拐杖狠狠敲着地砖,“孽障!”
      某日清晨,一双布满风尘的云鞋踩上李府的石阶。
      墨乾是昆仑来的道士,四处游走,已近而立之年。一身青衫,水袖飘荡,剑眉入鬓,满脸正气。昨日傍晚到了这座城里,远远看见有妖气笼罩在李府上空,心知有妖孽在此作祟。休息了一夜,斟酌着该不该管这个闲事,抬头时却已站在李府门前,既来之,便进去看看再说罢。
      墨乾站在李府厅堂正中,老夫人上座,一时无声。
      过得片刻,老夫人才缓声道:“道长请坐。”
      微微颔首,“不必,我昨日入城看得府上妖气笼罩,近日可是有何异样?”说话间已将堂上众人看遍,面色青白,印堂发黑,像是被妖物吸了精血才会如此,如此往复,怕是不几日便要殒命。不过,李老夫人却无不妥之处。想到此处瞧见她手中的楠木仗,顿时了然。
      “妖气?!府中上下个个如此病态,道长的意思是?”老夫人心急,不由身子前倾等着墨乾的回话。
      墨乾取下背上佩剑,“妖物作祟。”说完便以眼神示意,老夫人见他目光紧盯西厢,心下紧绷,随即想到儿子此刻出门不在府上才略略放心,对着墨乾轻轻点头。
      墨乾持剑向西厢走去,站在房门外已感觉里面妖物道行不浅,妖气隐隐,透门而出。
      推开门时,红苑正坐在妆台前发呆,似是没察觉来人。
      墨乾举剑慢慢靠近她,若能立时斩下她的头颅,饶是再厉害也必死无疑。挥下的剑停在她脖颈上,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妖气中竟混杂着微弱的仙气,那仙气弱极,不仔细感觉难以觉察。墨乾退后一步,收了剑。
      “怎么不动手?”红苑突然开口。
      微愣,“我不杀你,跟我走吧。”转身走出门外,却并未走远,似是在等她出来。
      红苑侧身坐在那里,看着他。门外阳光明媚,照在他身上,而他便只是负手而立,静静等着她做决定,不催不迫。霎那间有种异样感觉在心底升起,她想跟着这个道士。
      红苑与墨乾来到正厅时,老夫人正坐在那里等着墨乾,见他们一同来此,一时不知该问什么,总不可当着那妖女的面问“你为何没杀了她?”于是只好等着墨乾先开口。
      “这位姑娘被妖物缠身,我要带她回昆仑请门中长辈协力除去她身上之妖孽。”墨乾不紧不慢的说完。
      老夫人本就不愿她留在府中,是死是活,只要离开便好,不去细究墨乾漏洞百出的说辞,当即答应了。这样的借口,回来告诉儿子,也好让他死心。
      出了李府,墨乾直接带着她出了城。
      时已夕阳西下,城郊人流渐少。找了一处凉亭休息,红苑站在原地,看着落日,突然说:“你的道行不浅,凡人修道者能修成这般实不多见。”更何况他才而立,再过数十年,必有大成。
      墨乾轻笑,“所以你不敢惹我。”
      红苑没再说话,坐下在旁仔细打量起他。以他现在的道行不过是和自己拼个平手,但若过得几年,自己怕是真的不是他的对手。
      “你曾经遇过什么事情,为何如此幽怨伤感?”她身上的气息太过复杂,妖气掺杂仙气,戾气交缠怨气,从未见过这样的妖怪。
      红苑歪着头看他,若是再配上天真无知的表情,活脱脱是个少女。“我自己也不知为何,天生如此。”说完别过头,看着血色残阳,想到今天还未食血,舔了舔嘴唇。
      墨乾也看向西边,幽声道:“想提高修行有多种方法,不是一定要食血才可以。”
      “修行中采补之法相对快些,其它法子太慢。”
      “我看你是无人指导才会如此,若是寻了对的方法,比采补之法更有效。”说完起身看着她,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以后跟着我好好修行,只要你不再杀人食血,我便教给你自己所学不到的修行之法。”
      红苑起来走到他身前,“你要带我去昆仑吗?”言下之意,是同意了他的话。
      见她如此谦顺,墨乾心下觉得其孺子可教,心情大好,“不,不去昆仑,先跟我在外游走几年,待你小有所成再作打算。”
      “如此甚好。”跟着他四处行走,可借机寻找自己原身,届时吃了原身,就离开这个臭道士,自己想杀人就杀人,想食血就食血,由己不由人。
      红苑打着自己的算盘,跟随墨乾四处游走,有时路上遇到些小妖,就顺手收了,要不就弄死。春去冬来,夏至秋尽,她心里算计着时间,什么时候能找到原身。但沿途的事物逐渐分散了她的心思,漠北戈壁,江南春景,悄无声息的在她记忆力占据了方寸之地。红苑不再食血,这是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红苑修练得很快,道行提高了不少,也学会了耍脾气生闷气。
      墨乾总是喜欢逗她,把她惹急了,再去哄她。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手里的烤鱼翻了一面继续放在火上,墨乾看着坐在对面的红苑,“你身上有仙气。”似是不经意的口气,却不曾想,这是他心底一直以来的疑问,从来找不到合适的时候问出来。
      红苑抬头看他,“我是妖,身上有妖气杀气血气,不可能有仙气。”
      “这一年多来,你不再用旁门左道修炼,妖气削减不少,但血气依旧。”墨乾低头继续烤鱼。
      “血气生来既有,那又能怎样?”说完,红苑起身走到湖边,捡起一个小石子,扔进湖中,溅起一圈圈涟漪。对于自己到底是什么,这样的问题折磨了她许久,一路来所遇到的妖物,它们至少知道自己是什么变来的,可对于红苑来说,自己到底是什么,一无所知。时间久了,心里会因为这个问题,反复去想,无有结果,便会升起莫名怒火。如今墨乾说到这个问题,心中不爽,却又不能对他发火。又捡起一个石子狠狠扔进湖里,扑通一声溅起几寸高的水花来。
      墨乾见她满脸怒容,笑着摇头。她总是这样,遇到不想说的事情就逃避生闷气。鱼烤好了,招呼了红苑来吃。墨乾食素,只看着她吃的正香。抬头望天,明月当空。
      今夜无风,周围的树却在晃动。树叶枝桠互相碰撞摩擦,发出林间独有的声响。
      “红苑。”墨乾隔着火堆仔细看着她。
      她停止吃鱼,看着他有些严肃的脸,等着他继续说些什么。
      “你可有想过往后要如何?”墨乾拿起身旁的剑,拔剑出鞘,用布仔细擦拭起来。
      对于他的问题,红苑怔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从未想过将来的事情,只下意识的说“自然是跟着你四处游走,你不是说要带我回昆仑吗?还有……”差点忘记心里最在意的事情。
      墨乾停了下来,眼里似有些别的情绪闪烁,“还有什么?”
      “我要找到原身,就算不吃她,至少我要知道自己是什么。”红苑肯定的说着,这件对她来说是第一大事,居然差点忘了。自己怎么会只想着跟墨乾云游回昆仑,而忘记这么重要的事呢?
      “一定要找到原身?”一年多了,从未谈过这个话题,墨乾反倒想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打算。
      红苑犹豫着,似是在度量他的话,然后缓声说:“我心中时常会莫名悲郁,有时流泪也是我所不能控制的,并非我遇到什么不快而哭泣,好似有另外一个人在我身子里,是她在哭,不是我。”
      墨乾本想劝她放弃寻找原身,只要一直让她跟在身边,总有办法帮到她,但却从未想过她心中感受。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找到原身对红苑来说是多重要的事情。“莫要多想,我会陪你去找……”话未说完,数十道劲风直扑墨乾。
      “小心!”红苑心急之下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烤鱼掷向墨乾,她是何等力道,将墨乾打得向后倒去,刚好躲过,几十根树枝钉在墨乾身后的树身上。
      “谁?!”墨乾起身持剑护在身前。红苑也小心走到墨乾身侧,注视着树林深处。
      林间深深,从这里看去,那里似是无尽幽冥,黑不见底。
      “找到你了。”而声音却从他们身后响起。
      猛然转身看去,空无一人。兴许是妖物本能,红苑的反应总比墨乾要敏捷些,看到后面没人,立刻又转回身去。果然树林深处,有个身影正慢慢显现。
      墨乾提剑护在身前,红苑亦是全身戒备,目不转睛的看着那黑影。
      黑影走出树林,一袭黑衣,玄色披风,今夜无风,周围的树却在晃动,枝桠相撞。繁茂枝叶遮住月光,阴影覆盖了他的脸,看不清面貌。
      墨乾握紧手中利剑,红苑全身紧绷,小心翼翼的问:“你是谁?”
      “你不知道?”语调中透着不可置信,从阴影下走出,手中通体黑色的长剑,不过轻轻挥过,便引得周围落叶纷纷,暗紫色的流光在剑身缠绕闪过。
      那张毫无喜怒的脸上嵌着一双精锐的眼睛,眉心的一簇黑色火焰如冰燃烧,漆黑长发未束起,任其散落。
      “我是天玄。”话落风起,夜若霜降,瞬至冰点。
      红苑听到他的名字,心中顿生无比熟悉的感觉,只觉莫名心痛。
      “天……玄……”红苑念着那两个字,眼眶盈满泪水,些许模糊画面窜行在脑海中。
      “你和她有几分相似,可眼睛却太过妩媚,也比她漂亮。”天玄边说着,转瞬已到墨乾身前,在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前,那把黑色长剑就已经刺穿墨乾胸腔。
      墨乾手中的剑掉落在地,发出金石之声。
      红苑瞪大双眼看着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一时站在那里,听着自己渐快的心跳声,心脏就要跳出来一般。
      而天玄,不过是冷冰冰的看着墨乾。
      时间一瞬定格,尘嚣浮动。
      天玄抽出玄紫剑,剑不沾血,墨乾低头看着伤口溢出越来越多的血红,胸前的青色道袍被浸染,只觉四肢血液全部流向伤口溢出,微微晃了下便倒在地上。
      而红苑在他倒下的那刻才应醒过来,快速跑到他身侧,抓起他的手在自己手中紧握。眼泪难以抑制,如断线珠帘,可以感觉到他的生命正慢慢流走。
      墨乾的视线开始模糊,想看看她,睁大眼睛却还是看不清,只不过模模糊糊一个红色轮廓,那团红色如血滴在水中晕染。红苑低下头让他可以看清自己,双手捧着他的脸,泪如雨下。
      “……红苑。”这一世最后一次念着她的名字。
      红苑握着他的手,很久后才俯身吻之,他的嘴唇还温热,但指尖已开始变冷。
      拿起墨乾落在地上的剑以最快之速度刺向天玄,然而终究是实力相差甚远,剑尖还未指向天玄,他便已不知去向。
      “如果找到你的原身,我就让他活过来。”声音在身后响起。虽然她们不像,但终究还是有联系,若不是念及这点情分,只刚才她敢拿剑刺他这一条,就可让她变成齑粉。
      红苑转身,恨恨的看着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墨乾!”突然想到多年前那个道观的老道也曾提过她的原身。
      “这个道士太碍事。”天玄仔细看着红苑,外貌相似,性格却大不同,“你会慢慢记起来的,那些事情藏在你的记忆深处,找到你的原身,我就让他活过来。”最后那句话是对着墨乾尸身说的。
      红苑强忍愤怒,切齿道:“什么原身,在哪里,怎么找。你其实是知道的,为什么不自己去!”
      天玄垂眼,伤愈未久,身体还未恢复,难以施术找她,只能小范围的搜寻,而且她周围被上面那些老家伙布下结界,想找实在不易。红苑毕竟与她有联系,会不自觉的被牵引着去找自己的原身。
      “我要你去找,你若不去找,他就这么死了,你不想他活过来?”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他早知墨乾对她的轻重,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修为不够的妖物真可怜,人死了,才后知后觉。“至于如何找,这要看你的本事了,等你找到了我自会去寻你。他,我替你保管。”说完转身撩起披风,连带着墨乾的尸身就此消失。
      红苑愣在原地,眼中闪烁恨意狠绝,此刻她知道“恨”是什么感觉了。
      到底该从何找起,不知道原身的样子,怎么找?对了,天玄说,她们长得很像,那是不是找一个和自己相像的女子就可以了?
      远处传来轰隆水声,循着声音走去,穿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处湖泊连着飞流直下的瀑布。
      “墨乾……”泪水不自觉流出,“我定要找到原身,若不是因为她墨乾就不会死,都是她害的!”攥紧双拳,身体因愤怒而颤抖。如果天玄不能让墨乾活过来,那她就杀了自己的原身,天玄如此在意,杀了原身,他一定和自己一样痛苦,那就好了,让他也尝尝悲痛欲绝的滋味。
      双手因紧握而咯咯作响,冲进瀑布里,高出而下的水流猛烈冲击着她,在瀑布中大哭,水声湮没哭声。
      寻寻觅觅,不知多少年,时间她毫不在意,容颜未改,脾气却越发暴躁。继续着修行,继续着寻找,就算遇见好的猎物也没再食血,虽然依旧渴望温热鲜血,但每每想到曾经答应过墨乾,便强压下心中渴求。
      红苑四处寻找着原身,忽略了时间的流逝。应该很久了吧,改朝换代、战乱、饥荒、瘟疫,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凡人。算算时间才发现,竟已过去百年,对于原身却毫无线索。找到原身杀了岂不是太便宜天玄,吃了她,要吃了她,得到她的力量。不知不觉间,红苑竟对吃了原身升起了深深执念而不自知,这执念中参杂了太多的仇恨怨怼。
      走出密林,来到最近的小镇,远远却看见渐熄的黑烟。走进那镇子才发现,因为战乱,这里已然成为一个荒镇。房屋被烧毁,死人随意的晾在路上,活人苟延残喘。有阵阵恶臭扑鼻,浓浓的异味围绕着红苑,令她反感不已,只想速速离开这里。若不是需要穿过这个镇子,她才不会走这里。
      镇上虽还有活人,但那死气却重重的覆盖住这里的天空,瘟疫的味道若有若无的从角落飘出,红苑细看路上的尸身才发现,这些人不是因战乱而死,是疫病。身侧不远处传来无助的呻吟声,红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那个老妇人斜靠在塌了半边的墙上,气若游丝,面若死灰,快死的人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活下去的欲望是本能,不论人、动物或是妖怪。
      “小良,小良,跑……哪里去了……奶奶这还有个馒头。”老妇人抬起颤抖的手从怀中拿出一个发霉的馒头,无力的捧着,“小良啊……”她这样子,说一个字就要喘上几口气,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的样子。
      红苑四处望了望,不知道那老妇人喊着的孩子是从哪里出来的,从远处跌跌撞撞的跑来,小男孩饿得干巴瘦,“奶奶!”蹲在老妇人身旁。
      “找不到吃的吧?找不到……镇子里能吃的东西没有了,奶奶这里还有,还有一个馒头,你快吃……快吃……”把馒头塞进男孩手里,好似用了所有力气。
      “奶奶我不饿,你吃。”男孩哭着说,泪水弄花了本就脏的小脸。
      老妇人缓了口气,声若蚊鸣的说:“你快吃吧,我不饿……也没力气吃。”她是心里清楚自己命不久矣,吃了浪费,只是这孩子将来可怎么办,小小年纪无可依靠,能不能平安长大都是个问题,想到此处老妇人有些绝望的闭上眼睛。
      红苑看见那一闪而过的绝望,想到很多年前墨乾死时,自己是否也露出过这样眼神,而那男孩小小年纪,却知道自己唯一的亲人就要离开,在老妇人身旁哭了起来。
      人就是如此脆弱,红苑转身离开,这种事情她管不着,也不想管。虽已走远,但那孩子的哭声却越发大了起来,随风飘来。
      停住脚步紧紧捂住耳朵,“烦死了!”这些年她的脾性无人引导,越发暴躁狠戾,稍有不顺就会发火,如今那男孩的哭声入了她的耳朵,就像用硬毛刷刮在心里一样。
      狠狠放下手走了回去,对着那男孩怒吼“不许哭!”那男孩虽被吓了一吓,可想到奶奶将死便不管不顾的嚎哭起来。红苑见那孩子不怕她,咬牙切齿原地跺脚后,走上前去探了老妇人的鼻息,虽然还有微弱气息,不过也跟死差不多,再过多半个时辰就要去了。
      “有没有水?”红苑生硬的口吻又吓着那男孩,男孩下意识的抽泣着问“水?”
      “想救你奶奶就给我找碗水来,最好给我快点,不然晚了没得救。”红苑很不耐烦的对他说,同时自嘲自己什么时候也有同情心了。
      男孩听了红苑的话两眼发光,起身飞快的跑走,不多久捧着一个破碗回来。碗虽破,水却清澈。
      红苑拔下一根头发,轻吹成针,刺破指尖,一滴血落入碗中,伤口立刻愈合,清水变成淡红色。红苑有些强硬的拿过碗来,把血水给老妇灌下,过不多时老妇开始剧烈的咳起来。
      男孩见状着急又担心,“我奶奶怎么了怎么了?你不是说能救她!”话没说完又哭了起来。
      红苑听见他哭觉得自己脑袋里好似有个锣在不停的敲,不耐烦的说:“你奶奶一会儿就好,男子汉整天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男孩听了她的训斥立刻闭上嘴,却还是小声哽咽。老妇人咳出许多黑血,红苑说这样便是已经好了,打算要走,看见四处染病的人,同样的麻烦,解决一件和解决两件没差别,既然来了干脆就全都救下。
      转身让男孩再去打桶水来,男孩见奶奶无碍,跑回破屋拿出一个尚完好的水桶,再回来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想他不过八九岁的孩子,饿着肚子提了一大桶水来确实费力。红苑轻而易举提过水桶,放了几滴血进去,对男孩吩咐着:“把这给生病的人分喝了,只要尚有口气在便能救,死人就不用给了,免得浪费。”
      那老妇斜倚在墙角有气无力的对红苑道谢,红苑勉强挤出丝丝笑意,准备走时发现那男孩死死盯着她,看似却也无恶意,忍不住问:“你看我干什么?”
      男孩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说:“我想记住你的样子,永远不忘。”
      “记着我的样子做什么?”
      “将来有一天如果遇到你我就可一眼认出来。”
      红苑觉得这些话再无谈论的意义,转身离开这里,身后传来男孩的声音:“谢谢。”
      深冬时节,天空飘着鹅毛大雪,红苑流泪,泪水落进雪里。
      “墨乾……”当心里在意的人离世后,若不常常惦念着那人的名字,生怕有一天自己就不记得那人了,因为对她来说一生不是匆匆数十载,而是百年千年,即使想到那人的名字会心如刀绞,却还是要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他。
      红苑躺在一棵落满厚雪的老松间,从堆满雪的树枝缝隙看天,雪停下来后,夜空很是清澈。想起从前也会与墨乾找棵大树,这样躺在树上数星星聊天,墨乾会告诉她北方有什么星宿,东方有什么星宿,时常就这样聊着聊着便睡了。
      轻微风声掠过,有东西落在对面的松树枝间,发出尖利的声音:“你需要好的武器,与你相配的。”
      红苑警觉起身,“出来!”对面的树枝里倒吊着一只蝙蝠,比寻常蝙蝠大出许多,身形如鹰,展开翅膀飞到红苑这棵树上来。
      “你方才说什么。”红苑看着它,如鼠的脸上满是褶皱,与朝天的鼻子搭配在一起极丑。
      “你需要好的武器。”蝙蝠倒吊着身体对着红苑。
      一把折扇甩进红苑怀中,展扇轻挥,劲风隐隐。
      “这赤铜扇经九九八十一天炼成,每日以少女血祭,八十一条人命养这扇子,那些少女的怨恨之气附着其中,所以此扇非一般赤铜炼就,凡间普通兵器难挡其威力。”蝙蝠伸展着翅膀挥了几下。
      红苑轻抚折扇,“如此好的东西不会这么轻易给我,你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是天玄大人让我带给你的。”蝙蝠眯起眼睛。
      听到那两个字恨从心生,天玄知道自己对他恨之入骨,遣这种低级妖怪来送东西,分明是让它送死,亦是让自己泄恨,天神中竟有如此狠毒角色,真是天界之不幸。
      “天玄大人说,红苑姑娘虽厉害,但总是要有好的兵器陪衬着才能锦上添花。”那蝙蝠还在不知死活的说着,以为提了天玄的名字红苑对它多少有些敬畏,却不知它一次次的说起那两个字,是在给自己下催命符。
      红苑趁其不备扼住它的脖子,狠狠摇晃着,“天玄在哪!?不说就掐死你!”
      蝙蝠难逃她的股掌,扑腾着翅膀想挣脱,“我不……不、知道!”挣扎多次无果,最后只能哀求她放手,只是红苑手上的力道加重,掐得它吐出又细又尖的舌头。
      “看来你真不知道,滚。”红苑甩手将它扔了出去,蝙蝠在空中展开翅膀急于逃脱,快飞进林子深处的时候,身子变成了几块,纷纷掉落在厚厚的雪地里,也不过是在雪地上留下了几个坑而已。
      红苑切齿而笑,满意的挥着铜扇,“兵器好坏岂是说说的,要用的时候才知道,现在看来,确实是好东西,用来对付天玄的好东西。”这次提到天玄时脑海里有些场景闪过,连带着头痛难忍。红苑从树上掉了下来,在厚雪中呻吟翻滚,当那些似曾相识的景象消失后,头痛之感也随之消除,但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累的昏睡过去。
      醒来时见天边晚霞,自己竟在雪地里睡了整日,昨日昏睡中梦到天玄与自己说着什么,梦中影响模糊声音难辨,只看天玄嘴唇一张一翕,却听不清。心里急躁之下,想对他说让他大声些说清楚,但却不料他拿起剑便刺向自己,一切都始料未及,那把杀死墨乾的剑,刺穿自己的身体。红苑低头看见鲜红的血从伤口流出,天玄拔剑,鲜血喷涌,自己无法在云上站稳,只觉自己从云上掉了下来,一直下坠,然后突然醒来。
      那些场景红苑很清楚自己从未经历过,而唯一能说明的就是这些记忆是原身的,是那个女子的。红苑起身看着北方,那个方向对她有种强烈的吸引力,犹如磁石般将她引向那里,而那磁石,便是她的原身。
      北上期间每夜都会梦到天玄与那女子,原身的记忆仿若一只冬眠般,如今苏醒后迫不及待的要展示给她看那些曾经过往。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从头到尾展示在红苑眼前,包括原身的名字:秋凉。
      原身对她的吸引时有时无,因为错的方向,红苑直到站在长白山上时才发现不是这里,秋凉不在这。于是又按照原路返回,其中迂回曲折四处乱绕,后来才发现有时那些错误的吸引是来自其它属于秋凉的东西,四颗血石。
      从长白山下来时她遇到的第一颗,不过是无意中在林中发现,草木茂盛的树丛后藏着一个洞口,里面有个小妖守着血石,即便知道红苑比它强,却也不愿让出,被红苑用扇子搧成灰,拿出血石后周边草木即刻枯萎。红苑不明白为什么一颗小小石子会如此吸引她,当她尝试的把第一颗吞进腹中时,仿若找回了自己身上丢失的部分,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在全身游走,受用无比。
      继续上路,又是错误的方向,在一个尼姑庵里发现了两颗血石,那些比丘尼以为那是大德坐化的舍利,将其放在玲珑宝塔中供奉,红苑走时,比丘尼们身首异处。
      最后一颗是在一个有钱人家的藏宝室里找到的,被做成了项链,雕琢精细,红苑找到这颗时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红宝石,但那血红诱惑告诉她那不是宝石。她走前把那户人家所有人手脚筋挑断,全部关在藏宝室里。
      “区区四颗小石头就能让我修为提升,若吃了秋凉,那我便可与天玄抗衡,为墨乾报仇!”红苑以为自己一心念着为墨乾报仇,却未意识到多年过去,自己心中只是执念于找到原身吃掉原身,而墨乾,不过成为了自己怨恨执着的借口。
      曾经初衷往往会被后来的情绪影响而改变。
      红苑因为对血石的贪念而久久不愿去找秋凉,不断徘徊在四方,期盼能再多寻些血石来,如此往复竟耽搁了百年之久,可见心中执着是多大阻碍,这种自心生出的障碍大于任何外力。
      许是因为这百多年间再没寻着一颗血石,红苑心性越发暴躁,时常滥杀无辜来泄恨,不论是人是妖,还杀过几个道行浅薄的小仙,如是从前她便将这些杀掉的仙妖人尽数吃了用以采补,然而自从尝过血石之后,这些在她眼中犹如粗食,全然不放在眼中。
      当她确定再找不到血石后,才又重新启程去寻秋凉。
      入城时便已能感觉到原身的气息,从未有过的强烈,红苑在星夜里急奔向原身所在方向。当她靠近一条胡同时,停住了脚步,站在路边看着深深幽巷,全身紧绷着向深处走去。周围人家门窗紧闭,唯独一家,木门半开,烛光从门缝中透出。
      红苑看着那门上的木匾,是家小店。她真的是在这里?居然在人间如此冷清僻静的地方守着一家小店?!
      一步步,小心翼翼的靠近,却在距离十丈远的地方被什么挡住,无法再前进半分。
      红苑顿时急躁起来,“可恶!什么东西!”后退几步,举扇对着前面一片空气猛挥,却是被那片看不到的虚无尽数吸了进去。
      “难道是结界?”红苑再次试探性的把手伸向前方,这次小心翼翼,触碰到一层似有若无的墙,手放在上面感觉自身之力量竟缓缓被吸走。立刻收手,只觉身上惫软无力,跪坐在地上。红苑见这结界厉害,确定原身定是在里面,虽然不能立时进去取她性命,但也心知她不会离开这里。
      勉强起身,为防原身发现她,只得远远出城去了京郊。
      之后的日子便是想办法,想不到办法就只有等。京郊孤魂野鬼多,偶尔能逮着只小妖。人烟少,清静许多,在近山的一处地方找到了一棵老榕树,红苑估测这棵树有一千多年的岁龄,汲取日月精华,有这样一棵宝树,对自己修行有大帮助。枝干浓密,宜栖身。
      红苑在这棵树上住下,也不问问榕树的意见。日日呆在上面修炼,不敢太过吞噬树上的灵力,万一用力过猛,只怕这棵树就被自己折腾死了,如此少了有助修行的工具得不偿失。
      山中不知日月长,红苑第一次想起计算时间时,距上次进程已过两百余年,这也不过是被凡人整天打打杀杀吵到了才想起算时间。
      又是战乱,凡人真是无事可做,打来打去,两百多年就要打一次,现在算来经历过三次这样的战乱,自己到这世上已近七百年了。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人世间的时日真如弹指刹那,明明觉得没有这么久……”红苑盘腿坐在树丛中,低头思索着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脑海中那男子模糊的面容。
      正思绪间,被轰然巨响打断,抬头烦躁的看向声音的来源,一群金发碧眼大鼻子的罗刹正和另一群凡人大战。
      红苑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再看确实是罗刹,“如今是什么世道,妖魔竟如此明目张胆的和凡人打起来,扰了我的修行!不去管管真是无法无天了!”正说着,听到又一声巨响,远处飞来个火球直直打烂了她所在的榕树。
      榕树死了不要紧,只是这树上的千年精华还未吸尽!红苑愤恨的看去,竟是那些罗刹搞鬼毁了她的榕树。
      “可恶!日月精华我还未尽数用去,竟敢毁我修行!今日便拿你们这些罗刹助我修炼!”闪身突然出现在交战的两队人马中,出手掐死离自己最近的罗刹。将其脖子掰断,鲜血从断口喷了出来。吸走精气,那罗刹立刻变得如枯树般。
      “原来是凡人,长得活像个罗刹!”随手将干枯的尸体扔在地上。
      红苑眼中血色尽显,杀了一个人后已不能停下,那些像罗刹的凡人见一个杀一个,地上顿时多了十几具干尸,剩下没死的见到妖魔转身逃走,仗也不打了。
      吸了那么多凡人的精气,红苑也觉得差不多该找个地方消化一下,抛下愣在那里的凡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今日得神仙相助,我大清不该亡啊!”将军对着红苑离去的方向抱拳感叹。
      红苑进了山的深处,想清静修炼几年再出去找原身。待她出来的时候却已过去近百年年,那条胡同里的结界力量已然变弱,终于在多年后的一天被她等到了机会。
      .
      “原来是因为我。”秋凉默默收起剑。
      “你如今知道又能如何?”红苑闭上双眼,泪流出眼角,“墨乾……他本是我来寻你的初衷,可光阴当真是个厉害的东西,将他在我心中慢慢磨去,如浪淘沙般,卷走所有痕迹。心中只留下怨怼嗔恨,我真想杀了你!可恨自己修行不够,如今败在你手下,任由你处置!”
      秋凉伸手缓缓压制住疼痛的心口,勉强道:“你……走罢,不久还可再遇到墨乾,他早已转世,你可曾想过如此年岁过去,就算他尸首活过来,魂魄可还在?”
      红苑听到这些,眼中有希翼亦有无望。知道今后还能遇到墨乾是希翼,但想到天地之大,茫茫人海又要开始寻他,顿觉无望。“又要开始寻找?我累了。”
      秋凉抬手指西,“朝着那个方向去,缘分未尽,终究是能遇到的。我下界多年,仅剩的修为也只能帮到你这些。”
      听到秋凉的话,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红苑听到自己轻声问:“你怎会帮我……”
      秋凉垂眼,强人心口疼痛,“这世间因缘何等复杂,谁有错,谁无错,难说究竟,你快走吧!”秋凉催促着她离开。
      红苑不明她的急促,只要想着西边去了。
      秋凉见她远去,侧身将手中利剑掷向不远处的老槐树,那剑带着劲风,牢牢钉在树身上,对着那棵树说:“你休想杀她!”
      树中显现出一人形。
      没有束起的长发,一身黑衣,玄色披风,手中如墨的剑有暗紫色流光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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