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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玉匣 秋季总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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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总让人伤感,若是在深秋时节下雨,更显凄凉。
又是过了十年,住在这条胡同里的人重新换过一轮。大概是上面安排的,为了不让人发现这里的店主与常人不同。
这胡同里的住户换了几十轮,时间荏苒,岁月如梭,除了她和这家店,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砖墙上日渐深邃的裂痕和那些住在周围的新面孔。
躺在店门口的摇椅里,看着雨水从屋檐落下,如珠帘般打在门口的石阶上,石阶上是一排圆润的凹洞,滴水穿石的力量不容小觑。
秋风瑟瑟而过,卷起一地枯叶,秋凉身上仅着单衣,在这样的临冬时节显得格外单薄。这许多年来她一直穿着同样的衣服,仔细看来,这衣服有些像旗装,却又不是,上衣袖口宽大,衣服后摆长至膝,下身裤管亦是比平常衣裤宽大许多,拖至地面。
那身衣服在光影下变换着颜色与图案,不同的角度与光线,看到的总是不一样。表面上是素色无图,但只要秋凉稍稍动弹,便可在褶皱的部分看到花鸟图案。这种雨天,是朦胧的山水图。
若这般的衣服,非尘世所有。
这么多年,物是人非,时过境迁,许多事物变了,但没变的亦是许多。眼神复杂,思绪烦乱,想起前尘往事,心隐隐作痛,眉头微蹙,冰凉的手抚上心口,压住那穿心的疼。
不知何时,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手中一把油纸伞。穿着考究的旗服,宽大的衣摆,宽大的袖口和裤管,乍看之下,与秋凉身上的衣服竟有几分相似。裤管之下是一双三寸金莲,穿着小巧精致的红色绣花鞋。深红的旗服已然有些发旧,却仍可看出是套材质手工皆上等的衣服。
女人的头发乌亮,盘在脑后,脸色苍白,嘴唇艳红,眉色如黛,丹凤眼无神。
待心口不再疼痛,才抬眼去看那女人。
都没有说话,互相对视着。
女人撑着伞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慢慢向店内走去,收了油纸伞随手放在架子旁,自顾自地找起东西来。
秋凉依旧躺在摇椅里,双目微闭。摇椅前后摇晃着,坐在里面的人也随之摇晃,身上的颜色与图案不停变换着。听着自店里传出的翻找声,秋凉轻轻说:“即使找到了,又能如何。”
女人突然停止忙碌的双手,身体轻颤着,转过身用无神的丹凤眼看着秋凉,等待她下面的话。
秋凉起身走进店里,看了那女人一眼,向另一个架子走去,在架子里翻找了一阵,过了一会儿从一堆杂物下面拿出一个玉匣子。通体白玉,没有任何花纹修饰,周身冒着丝丝寒气。
把玉匣递给那女人,“你要找的是这个?”她的口气依旧冷淡,好似那冰凉的玉匣。
女人接过玉匣子,紧紧抱在怀里,无神的眼中湿润,流出血来。
“你知道?”女人哽咽着问,头却低着不敢看向她。
“说说吧,你的故事。”秋凉淡淡应着,声音疲惫不堪,复又坐回到摇椅里。
女人无声的走向秋凉,坐在门槛上,轻轻抚摸着那玉匣子。
“我叫柳飞燕,家中是做小本生意的,虽不是大富,却也比普通人家过得好。十八岁那年,爹爹做主,让我和一个在家做工的长工成亲,爹爹说那人老实,几年观察,人品也妥当,想让他入赘我家,以后接手家里的生意。
拜堂那日,来了许多人,宾客满堂,热闹极了,现在想来,正如昨日之事,尽在眼前。”柳飞燕说着,殷红的嘴角上扬,眼中瞬时闪过一丝神采。
“自成亲后,那人对我很好,还是如以往那般勤恳工作。哦,我忘了说,那人叫柳生,入赘我家之前是姓王的。日子过了大半年,爹爹突然病倒,虽然病重,但来看病的郎中说可撑到年底,可谁知才过了不到一个月,爹爹就……就去了……”柳飞燕泣不成声的说着,眼中血泪不止。
秋凉躺在摇椅里,静静地等着她哭完。或许此时此刻,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吧。
柳飞燕哭了很久,待她平静下来,略带抽泣着说:“我娘因受不住打击,也一病不起,后来家里的生意便由柳生接手。过得一年,家中生意越来越差,柳生不知何时开始抽□□,想来也不是三两月开始的,他那样子分明染上很久了。烟瘾犯上便什么也顾不得,每每拿了家中银钱去烟馆,生意也不再打理,此后家道便逐渐败落。母亲虽长卧于床,但家中的事她也是清楚的。爹爹去后一年,她却还未从丧夫之痛中缓过来,知道柳生染上□□,更是受不住,她怕是知道我们柳家最后终要衰败的,后来竟投井自尽。因母亲下身不能动弹,她、她是爬到后院去的,我沿着痕迹在井边发现了她摔碎的镯子,还有地上的手印!”说到此,柳飞燕又嘤嘤的哭了,血泪满面,一滴滴落到了玉匣上。那原本无暇的美玉,经她血泪沾染,透着诡谲。
“柳生知晓我母亲去了,非但不张罗办理丧事,反而把家中值钱物件拿去变卖,卖来的钱皆被他拿到烟馆挥霍一空。家里的下人也都趁火打劫,能拿的都被他们拿走了,还有更甚者跑到我爹娘房里明抢,我终是拦不住的。只一个晚上,家里什么都没了,四面空空。爹娘在世时平日也待那些下人不薄,不成想到这个时候,才显露人心。母亲的尸首一直泡在井中,我一介女流,无力打捞,尝试多次总是不行。想是泡在水中久了,发胀了,更是沉重……我就这样过了多日,先前几天因受打击水米不进,过了两日想找些吃的却都没有。那些日子柳生从未归家,直到钱用光了才回来,见家徒四壁,他便对我吼嚷打骂。
有天他回来,遍寻值钱的家当未果,竟跑来一把扯住我的头发,恶狠狠道:‘把你家的传家宝交出来!’我顿时傻在那里,也忘记挣扎。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传家宝只传柳家人,也只有柳家人才知道。成亲才两年,我从未说过,爹爹也定不会跟他说,兴许是他偷听来的。当时我也只是说不知,任他如何打骂我都没说,他见我这样也没得办法,一气之下走了。
待他出门后我立刻跑到祠堂,在祖先牌位后面,有暗格藏在墙中,传家宝便放在那里。我打开暗格见传家宝妥当的放在里面,心下也就踏实了。”女人低头用衣袖拭净玉匣子上的血泪。
“这寒玉匣便是我们柳家的传家宝,在我家传了数代,曾听爹爹说,是祖上先人在数百年前从一个游商手中购得。那游商不识货,只当是普通的玉匣子卖给了祖先,其实这玉匣子是用难寻的千年寒玉制成,若夏天把这玉匣放在屋里,整个屋子都变得凉爽。
我幼时曾问爹爹,这玉匣子上为何不雕花。爹爹说,这寒玉千年难得,制成匣子已是暴殄天物,若雕上花,这寒玉匣子便是彻彻底底的俗物。”说完寒玉匣,柳飞燕又细细回想那天的事情。
“到了晚间,柳生又突然回来,拿了一个包袱给我,打开里面是一套新衣裳。他让我换上那套衣服,就是我现今穿的这一身,我当时还以为他良心发现,要从头开始,谁知,我穿好衣服,他说:‘想你还是有些姿色的,卖到窑子里能换不少钱。’说着便要拉我去妓院。
我哭着喊着,他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良心被狗吃了!”柳飞燕瞪大双眼,仿若回到那场景般,浑身因恨怒抑制不住的颤抖。
“情急之下,我拔下头上的银簪,向他后心扎去,五寸长的簪子,整根没入他背里,只留一朵珠花在外面。然后……然后他就倒地不起了,我拔出簪子,从他背后流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许是他抽□□抽的,我当真想看看他的心是也不是黑的。心里想着,就不自觉的从地上摸起一块带着尖角的石头,对着他的胸口砸了下去。他的胸骨被我砸碎,血溅了我满脸,碎骨划破了我的手,虽然疼,但却也觉得快慰。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扒开他的皮肉乱骨,从模糊血肉里拽出那颗心,拿在手里还热乎着。
当时我不知自己是在想什么,思绪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拿着他的心去了祠堂,取出寒玉匣,将心放了进去。
我抱着寒玉匣趁夜跑了出来,我杀了人,衙门定是会派人来抓我。可一时出来又不知何去何从,漫无目的游走,来到河边,洗净了脸上的血渍,而后才觉得精疲力尽,坐在河边想起从前,想起爹娘,想起柳生,悲从中来,满腔抑郁不知与谁去说,只哭了出来。哭了很久,乏了便倚着河边杨树睡了。
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我当自己只睡了一会儿,天还没亮,便抱着寒玉匣在河边坐了很久。但眼前依旧黑糊糊的,后来,我才知道自己瞎了。想是这许多事情积郁于心,又哭得狠了才会如此。我心里害怕,想回家去,就算被衙差抓了也好过眼盲无人理。可我忘了我是在河边,起身急了踩在河边淤泥上,脚下一滑便落到了河里,之后便什么也不知了。
我再醒来时躺在河岸上,已经是傍晚,抬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竟又能看见了。我忙起身看了看自己,却见不到地上的影子,身子也轻飘飘的。那时我才知道,我已经死了……
我不知死后该去哪里,只想回家看看。一路上只见三两人,面色惨白,形如朽木般走着,后来才知晓,我见到的与我一样,亦不是活人。人鬼殊途,我从不知道,原来死后看不见活人,正如活人看不见我一样。进了家门,院子正中并排站着一黑一白鬼差,看见我便上来用铁链锁住,说要抓我去地府,可我当真是不甘心就这样死了,那黑白无常可怜我,便与我说:‘你爹本来是能多活些日子,只是那柳生每次都在你爹的汤药里下点砒霜,日久毒深,便早死了。’我听了这话,心里越发的恨柳生,想到他被我杀死,也算是报了杀父之仇。我又问了我娘如何,他们说我娘是自杀,要入地狱,不能投胎,从地狱出后要被打入饿鬼道……我爹却早已投胎了,而我要去见了阎王才能知晓,但依他们说,我杀了人,亦是要先入地狱偿还再看投生哪里。
就这样我跟着黑白无常走,不知从何时开始,天色一直是昏昏黄黄的,周围景色也看不清,花草树木皆是浑黄不清,前面的路亦是忽隐忽现,瞧不真切。我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说这是到黄泉路了,才会如此。
我才知道原来黄泉如是这般,此路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总是要走上一些时候的。我们行至路的尽头有一木门,就如普通人家的门户一般无二,白无常打开门,我向里望去又是一条路,但却是黑蒙蒙的,他们带着我继续往前走,不多远便到了。因我生前杀人,他们直接带我去了五殿阎罗处。
我跪在那里不敢抬头,只听得阎罗王在上面将我一生好好坏坏尽数,最大之恶便是杀了柳生这一件。杀一命要还五百次,”说到这里,柳飞燕停了下来,嘴唇颤抖,“我在地狱死了五百次,如何死的,不愿称说,只道是惨尽人寰罢。”
秋凉眼底了然,她是清楚在地狱还债又多痛苦。
“记得入地狱前,我见阎罗王面黑如炭,才知是包公,我生前曾听人说包青天死后出任阎罗王,不成想竟是真的。他让我去望乡台看看阳间亲人,我想了想爹娘都不在了,没甚可留念的,便没有去。从地狱脱出后,阎罗王说我杀了柳生取其心,使得柳生魂魄困在他被我杀死的地方不能投胎,要我将他的心找回来方可放我入轮回,我就这样被放了回来。
然则,从上面出来,人间已转瞬百年。曾经家宅变为高楼,许多地方我都不认识了。我寻寻觅觅,四处找那寒玉匣,沿途向其他孤魂野鬼打听未果。
后来我游荡至京城,但那时京城已改称北平,战乱四起。我在北平遇见一个姑娘,她看得见我,她还说她记得前世的事情。
她说,投胎那天要去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的。有很多鬼魂在桥下排队,孟婆在桥的入口发汤。奈河的水是暗红色的,听其它鬼魂说那些是血,后来在她前面的那些鬼魂突然冲上桥去,说不要喝汤,不想忘了以前的事,她趁乱也跟着跑过去。回头看时,好多鬼魂被挤下奈何桥,掉进奈河里,那些鬼魂惨叫着,不一会儿,便灰飞烟灭,就这样,她带着对前世的记忆投胎去了。
她与我说,投胎时有两扇木门,但只能选一扇。一扇是破破烂烂,死气沉沉的;另一扇很新,且有小鬼在门口吹吹打打,要你进那扇门。选之前的那扇门可以投胎做人,选之后的那扇投胎会做畜牲。她叫我以后投胎看仔细再选,否则一念之差便是人畜之别。
我问她在何处可以找到寒玉匣,她说让我来这里试试,但这里有层看不见的东西挡着,我进不来,便只好整日在这附近游荡,不知又过了多少年,这座城又改回曾经的名字。我再去看给我指路的那个姑娘时,她已不在了,只看到灵台上放的纸片,我知道那叫照片,是洋人传过来的,她是照了那个才死的吧,听说照那个会把魂魄吸进去。
不知她再投胎时,可否躲过去不喝孟婆汤。”柳飞燕轻轻叹气。
秋凉转过头看着她,心里想着她说的那姑娘可没那么好运了,“你说的那人早已魂飞魄散了。”
柳飞燕微微怔住,才轻轻说:“看来她这次没逃过去……”
秋凉突然想到什么,问:“你是如何进来的?”
“今日我来这里,发现那看不见的障碍消失,想试试便这么进来了。”女人轻抚寒玉匣小声回话。
秋凉没再说话,似是在想事情,过了一会儿又道:“东西即已寻着,你便速去交给地府,好能去投胎。”抬头看着青天,凉声说着。
柳飞燕道了谢,无声离开。
雨停,乌云却依旧厚重,想是不多时又要下一场了。柳飞燕趁着厚云挡住阳光,连纸伞都未带走。
想到那油纸伞,秋凉扭头去看,却已然成灰,被一阵轻风吹散了。许是柳飞燕说的那个未喝孟婆汤就投胎的姑娘烧给她,用以遮挡阳光的,此刻柳飞燕去投胎,这伞便也用不上了。
“结界竟没了,七百年的时间,已将我消磨至此……”当年被贬下来时随手设了这层保护,本是想着不用有甚妖魔鬼怪来捣乱,不曾想自己这等偷懒之举,却是加速了力量的耗损。如今柳飞燕这样的鬼魂都可随意来往,往后怕是麻烦更多。
“秋凉你又何必担心这等小事,有我罩着你。”一个身量不过四尺的小老儿站在不远处,拍掸着身上黄土。
抬头看去,他那极具装饰性的拐杖斜靠在墙边,身上破衣烂布,层层黄土因他的动作而四处飞扬。
秋凉扯扯嘴角,竟是笑了。
“土地公今日怎么有空来?”
“刚才睡着正美,闻到一股怨气便上来瞧瞧。”土地东张西望一阵,“怎么啥都没有,难不成我鼻子出毛病了?”
秋凉摇头,缓声道:“她走了,去投胎。”对谁都冷淡,就是对他冷淡不起来。
土地瘪着嘴,“啧啧啧,如此重的怨气,看来死得不顺心。”手捻着数寸长的白胡子摇头晃脑的说着。
秋凉皮笑肉不笑的哼一声,“这世间死的不顺心的又何止她一个。”举手捏了捏眉心,“当真羡慕你,想睡时便睡,如此清闲。”
“现世凡人皆不信奉我,无人求拜便无事可做,自然落得清闲。刚才想着若那怨鬼对你不利上来帮你一帮,也是日子久了,竟忘了你的身份,这等小角色你是对付得起的。”土地说完狠狠打了一个哈欠,话语含糊的说着:“我且先回去睡觉,有事喊我。”说完便转身隐入土中。
秋凉深叹口气,复又倚进摇椅里面,秋风瑟瑟,忽而狠狠抱紧自己,想感受一下有多寒凉。身形凝固了片刻,终是放下手臂。自己明明不冷,却又何必强逼自己去感受。
不知胜寒此刻可好?上次来被自己给了臭脸,心里委实有些过意不去,虽说他生性随和定不会因为这个心中不快,但想来自己欠他太多。
兴许是因为心里另有他人才会如此,那不愿想起名字的伤她甚深,以致被贬守店,万般不是,心中却恨不起来。
即使再冷淡无情,记忆深处,心里总是有那样一个身影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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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生究竟谁负了谁,谁伤了谁,到死也难说清。
只道是有债此生未还尽,来生再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