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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面具 又是一年上 ...

  •   又是一年上元灯节,长安城里热闹非凡,远远看去似是浸在灯火阑珊里的不夜城。
      坊内一户人家的后门打开,探出一个脑袋,东张西望一阵之后又缩了回去。
      “有没有人?”一个焦急又胆怯的声音问着。
      “没人,……四娘,你真的要出去?”婢女小心翼翼的问着,不自在的扯着衣角。
      “当然要出去!”李云晴伸手轻拍婢女的脑袋,然后探出头去,左看右看,确定真的没人之后,大步跳出门外。
      李云晴深深吸气,仿若从牢狱脱出般,“总算可以出来了!”兴奋不已的声音回荡在坊里。
      “四娘,你这样偷跑出来,主人发现我会被骂的。”婢女的声音糯糯的,甜软入耳。
      “多嘴,我今日一定要出去,谁也别想拦我!”李云晴眼里闪着贼光,对着婢女大吼。今日阿耶携妻妾和三个哥哥出门拜访亲友,那些家丁下人也都偷偷溜出去逛灯市,自然是没人能拦她。
      李云晴从小就如男孩子般,淘气到无人能管,李父有四个子女,老来只得这一个女儿,舍不得打骂,也就随她去了。
      但是,在她八岁那年,发生的事情让李父对她这个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掌上明珠出现了态度上的极大转折。
      那年天很蓝,水很清。有一天李云晴和一群野小子出去玩,非要上树掏鸟窝,结果爬上去后才发现自己下不去。坐在树上不敢下来,那群野小子见事情不妙一溜烟儿全跑了,瞬间消失在五里外。李云晴害怕得一直哭,结果重心不稳从树上摔了下来。那天李云晴没能等到家人来援救,便已负伤,幸而那棵树不是很高,摔断了左腿而已,休养了许久才好。
      为了不让宝贝女儿再出事,从那以后李父再也没让李云晴出过家门,逢年过节要出门拜访亲属也是紧紧盯着,让她片刻不离视线范围。
      “你怎么能知道我的感受。”李云晴握拳含泪对明月,虽然这八年间曾试图多次溜出,但每次都会被发现,后果就是阿耶加派人手看着她。
      “八年,我错过多少美好的日子。”摇晃着眼白上翻的婢女,李云晴着实对这次能出门激动不已,整个坊里再次回荡着她的声音。
      今日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安静的坊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洒在地上,巷子两头是无限延伸的黑暗,坊墙隔绝了繁华市集的灯火和人声,一里一外仿若两个世界。
      “四娘也真是的。”婢女虽是嘴里嘟囔抱怨,但想到逢年过节自己都可以回家看看,四娘却只能关在府上不可出门,确实可怜。
      “小玉你发什么愣,还不快过来!”李云晴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坊门,在门口对着婢女大喊。
      她这样喊叫倒吓着了那婢女,见四娘走那么远了,应了一声急急忙忙追上前去。
      市集里人潮缓动,比肩接踵,路人边走边向街边小摊张望。男女成双成对携手看灯,这般繁华热闹的景象,大概只有在长安城里才能得见。加之大唐律法有夜禁,除了这样的节日在晚上可上街娱乐,其余时间入夜后不得有人在街上走,所以每年只得那么几次可以逛夜市,长安城里的郎君娘子们必然是不会在这天留在家中的,纷纷涌上街头逛灯会。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亦是元宵节。天气虽寒,但仍挡不住人们的好心情。
      婢女提着裙摆,亟亟跟在李云晴身后,这里人山人海,一不留神就找不到人了,因为个子太小,抬眼望去看见的都是人头。
      “四娘等等我。”婢女气喘嘘嘘的跟在她身后,生怕跟丢了她。
      李云晴不耐的回头,看着跟自己有段距离的小跟班,小声催促道:“慢吞吞的,快点快点。”待婢女跟上来后才又继续前行。
      行之不久前面人头攒动,将市集围堵得水泄不通。似是在围观什么新奇玩意,李云晴踮着脚却看不见,皆尽被人挡住,只好拉着婢女向前挤去。
      “各位郎君娘子都来看看啊~刚到的昆仑奴!”贩卖奴隶的摊主站在木台上高喊着。
      李云晴带着婢女挤到前面,眼见木台上站着一个个男人,皮肤黝黑头发卷曲。赤裸上身斜披帛带,横幅绕腰站在那里。
      “这是什么人呐?”李云晴小声说着,不敢久视那些昆仑奴,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样子,且衣着裸露,如此天寒竟也穿这么少,长安城还未开放至此,在旁围观的娘子有的别过头去不敢看,有的捂住眼睛从指缝窥视。
      婢女听到她的话,耳语道:“四娘不知道,近几个月已经送来好几批了,听说这昆仑奴性情温良又体格壮实,很多贵族都抢着要呢,我看今天这些奴隶也要被抢光了。”
      李云晴听她说着又看向台上,见那些昆仑奴确实都很健壮。果不其然,那贩奴的摊主喊了几声之后便有几个衣着华丽的人出钱要买。
      “走吧走吧,不看了。”纵是怎么身强力壮性情温良,自己也不可能买回去。
      钻出围观人群,往前的路上人倒是少多了,想来都是被那些昆仑奴吸引堵在那里观看。
      走不多远,前面有处摊子,是卖面具的。长安的上元灯节,人们喜欢戴着面具赏灯猜谜,不知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李云晴多年不曾出门,见了面具自然心里欢喜,三步并两步跑到摊子前面,那摊主正愁没生意吆喝着,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小娘子前来,急忙堆笑招呼。
      婢女跑到李云晴身边,“四娘要买面具?”抚胸顺气,偏头看着那些色彩艳丽的面具,自己竟也想买来个玩玩。
      “这么多面具啊~”从架子上摘下一个美女面具,看得入神。
      小贩看了忙说道:“这位小娘子好眼光,这是西施面具,你看这做工多精细,要不要来一个?只要二十文。”
      “小玉,你来帮我挑,挑个好看的给你也买一个。”李云晴放下西施面具,又拿起一个红脸的。
      小贩看到在旁解说“这是关公脸。”
      看了看没觉得什么特别,抬头见上面也挂满了面具,皆是黑底上描画了人脸,仔细看,这正是刚才见过的昆仑奴。
      “拿下来我看看。”李云晴抬手指着高挂在上的面具。
      小贩依她指示拿了一个递送到她手中,“这是近几日才新到的昆仑奴面具,如今贵族以府上有昆仑奴显示其地位,会做生意的人抓住机会也做了面具。”
      李云晴戴上面具猛然闪到小玉面前,吓得她尖叫连连,遂而摘下面具,满意的点点头,“就要这个了。”不能买个昆仑奴带回府上,买个面具总是可以的。
      “小娘子要这个面具?这比其它面具要贵,五十文一个。”小贩殷切说着。
      “你还怕我付不起?”瞪了小凡一眼,颐指气使的对他说:“再拿一个给我。”
      “是是。”小贩连声应着,又摘下一个面具递给她。
      李云晴拿着两个面具兴奋不已,立刻戴上,另一个塞给身旁的婢女。
      小玉有些不情愿的拿着面具,这面具贵是贵的,可上面画的昆仑奴比那真人还恐怖,真骇人……还是那个西施面具更好看些。
      付钱之后,小贩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小娘子大方,这面具不如真人抢手好卖,今晚算上小姐也只卖出去六个,走在街上少有人与小娘子重样的,倒也显得独特。”
      婢女老老实实的戴上面具,紧紧跟在李云晴身后。
      继续往前走,戴面具的人越发多了,卖面具的摊子也密集,几乎每个摊子都有卖昆仑奴面具,只是不知那些摊子卖出去多少,迎面来的人群有三三两两带着昆仑奴面具的从身旁经过。前面不远处聚着一群人,台子上挂了不少灯笼,心里猜想是灯谜会。急不可待的上前去看,不自觉加快了步子。
      李云晴在人堆的外围,踮脚看着里面挂着的灯笼。只是那灯笼看得见,上面的字却看不清,密密麻麻一片,不知写的什么。正看得眼花缭乱之时,身侧却响起了念诗声:
      燕草碧如丝,秦桑低绿枝。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是李太白的《春思》,这首诗自己早就知道,只是不知为何,从那人口中念出,却似别有情意在其中。
      转头看向身侧那人,戴着与她一样的昆仑奴面具,但与自己所戴不一样。他的面具底色为褐色,而自己的是黑色。那男子手中提着盏灯笼,上面所写正是他念的那首诗。李云晴听那人声音悦耳,不自觉靠近了些,全然不知自身已贴在他身侧。
      那人忽然低头看她,声音若缓流的溪水,流过玉石般,“这位娘子,你再靠过来,我就要被你挤出去了。”说着摘下脸上的面具,满眼含笑的看着她。
      李云晴窘然的向后退了几步,亦摘下脸上的面具在手中翻弄,“……你声音好听,想凑近些听得清楚。”抬头看着他,只觉他身上似乎发出光亮。
      那人什么都没说,轻笑着看了她一会儿,遂将他手上的面具给李云晴戴上,而李云晴手上的面具却被他拿走戴去。这般面具的交换,李云晴却是在后来才发现。
      “我的声音再普通不过,听我声音悦耳,我见小娘子悦目,大概是前世有因缘,今生今日相识……”那人周身似有檀香萦绕。
      “郎君是学佛之人?”李云晴一时在想他所讲的因缘是指什么。
      他又是一阵轻笑,“我是与佛有缘之人,你大概是与我有缘之人。”他话中似有别种意思,李云晴却从中猜不透那言外之意。
      那人定定看着她,又想说什么,却被寻她而来的婢女打断。
      “四娘!”小玉拨开人群跑到李云晴身边,又是一阵气喘,今天晚上是她与李云晴的追逐之夜,总是一转眼就不见了她的身影。
      她的出现打破了某种微妙气氛,李云晴一时无措的看看那男子,又看着小玉。那男子只是轻轻笑着,柔声说:“或许以后有缘分能再见。”
      李云晴隔着面具看他,稍稍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带着些许失望,低头看着脚尖,抢在小玉要开口之前说道:“回去吧……”
      婢女茫然看向那带着相同面具手提灯笼的人,转身向李云晴追去。
      回到家中时,父亲与妻妾兄长都还未归,那些家丁见她从外面归来,都当是什么也没发生般,毕竟是他们看管不力才让四娘偷跑出去,若主人回来知道,大概这个月的薪饷都要被扣,于是个个心照不宣谁也未提。
      匆忙回到家中,婢女已然累个半死,整个晚上都在跑来跑去的跟着她,草草服侍李云晴洗漱更衣,自己便飞一般的冲进下人房去睡。
      李云晴熄了烛灯,坐在床边看着圆润的月亮。手中的面具翻来覆去,对准圆月,就像给天上的月亮也戴上这面具一样。月光透过面具的眼孔穿透,像那个人的眼神干净柔和。
      房中檀香缭绕,在香炉里静静燃烧,闻着满室香气,正如那男子就在自己身侧。
      后来的日子里,李云晴渐渐独爱檀香,曾经喜欢的花香不再用。找来了各式檀香点在屋子里,每日香气不断。那面具被她挂在床头,日日对着,时而傻笑时而落寞。
      若一个人能重复着每天所做的事情,那时间便飞快如流水,不待去细想早已过去很久。正如当她过完十八岁生辰时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别后已经过了两年。这两年中的上元灯节,尝试着偷跑出去,但再没成功过。李云晴本想着,今年再试试,可惜,还没等到上元,门当户对的人选已经出现。
      下聘的那天,她躲在暗处看见了未来夫婿,笑起来竟和那人有些相似,本想与父亲大闹一场不肯成亲,却因为这点应允了。
      两年来因为那个人,读了些许佛经,更深的佛理大概是不能参透了,毕竟自己只是个凡人俗人,但却明白何谓随缘。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居然惦念了两年。看着床头有些褪色的面具,李云晴突然笑了。
      成亲那天来了许多人,一桌桌酒席挤满厅堂,杯影交融。
      李云晴跪坐在新郎身旁,看着他接过别人的敬酒,来者不拒的饮下。不知是谁先起哄,要她也饮一杯,酒满溢出的玉杯立刻举到面前,满堂宾客瞬间将视线转移到她脸上,虽然说笑不停,却始终都在盯着。李云晴不善饮酒,却碍于面子勉强饮下,一杯饮尽即有人拍手叫好,还要她再进,却被新郎挡下。
      “我来!”已经有些微醺的新郎抢过杯子饮尽,众人见他袒护也不再逗弄。
      李云晴不知这是什么酒,咽下时如火烧般入喉,嘴里有些许甜味,也不觉得很呛口,但从没喝过酒的她终究是不胜酒力,区区一杯已让她有些晕眩。迷迷糊糊的看见大厅门口站着一个人,新郎起身去迎那人。
      “先前听你说今日要去法门寺,我还以为你不能来了。”新郎很高兴,命下人拿了软垫,拉着那人坐在自己身侧,对李云晴说:“来见见我表哥。”新郎侧身,李云晴看见那人微笑着看她。那笑容让她心痛,两年来在心里生根的人,竟是这般场合重遇,这是多讽刺。
      李云晴眼里有些模糊,只隐约见那人表情微变,却还是笑着,不知刚才是不是自己看错。新郎拿来酒杯与那表哥对饮,毫无察觉李云晴的变化,是站在后面伺候的小玉看见,忙拿着丝帕上来为她擦拭,“娘子怎么哭了?”
      新郎听到转头看她,李云晴抚胸小声道:“刚才那杯酒吃下,觉着不舒服,我先回去歇息。”起身由着小玉扶她出了大厅。
      回到新房遣退小玉,房门被关上的刹那泪如涌泉,心里对这份感情更多的是遗憾,今天终于知道什么是造化弄人,明明有机会见到的,但是谁也不知道对方,就这样错过。捂脸痛哭,泪水却还是从指缝间流出。
      那夜秋雨连绵,诉说着悲伤季节里的那些情愁。
      有些话或许一生都不会说出口,深深埋在心里,让雨水替我传达;有些人或许这一世便这样错过,深深烙在心里,来世待我寻你……
      成亲月许,夫君待她甚好,她说最喜欢看他笑,他便常常笑着给她看,但究竟是喜欢他的笑容还是难忘那与他相似的笑容,只有她心里最清楚。
      十五中秋节,又是一个圆月。李云晴独自坐在花园里,手里拿着那昆仑奴的面具,颜色不比当年艳丽,保存得再怎么完好,也不能阻止褪色。
      “弟媳一个人在这里?”多少次出现在回忆里的声音,此刻听到却犹如身在梦中。
      李云晴抓紧手中的面具,回身去看他。月光洒在他身上,笑容依旧,却也多了释然。他缓缓向前走了半步,“表弟在前厅招待亲友,他让我来寻你去吃家宴。”
      “是,……表哥先去吧,我稍后就到。”两年了,本以为当年少女的情愫已经淡去,可再见到他时却还是抑制不住的悸动,不敢去看他,眼睛毫无落点的乱转。
      他没有离去的意思,定定站着看了她一会儿,转而目光落在那面具上。轻轻从她手中把面具拿出,放在她脸上,笑容有些无奈与遗憾,声音依旧清朗,“当年的小女孩长大了。”说完又将面具放下。
      李云晴心里一惊,双手不自觉的握紧,声音有些颤抖的问:“你认得我?你还记得我?”
      接连的追问终于让他的笑容消失,低头看着手中面具,“我自小与佛结缘,常去法门寺听法,时候久了,自然认识些僧人。三年前寺里来了位云游的高僧讲经,他看见我时对我说,我从前两世都是出家人,所以今生与佛亲近,但却有夙缘未了。若遇见了或许会与那女子成亲,若错过了……那便是错过了。我追问会是怎样的女子,那位大德只是说等我看见就会知道。果然两年前的上元节,我看见了你,你可曾记得我当时说过,或许有缘还能再见……”
      李云晴哽咽着点头,“记着……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
      他轻叹着说“自别之后我到处寻不到你,不知你是被关在家中的,所以仅以样貌却打听不到。你长年不出门,连附近人家都不知你的样子……若我那天问了你的名字,或许现在是不一样的结果。”把面具放回她手中,就此突然上前抱住她,似悔之入骨般紧紧抱着,“但我们终究是错过了,佛家说前世今生,此生无缘,不知来世还能不能再见。”说完便松开了她,有些依依不舍,这最初也是最后的拥抱。
      李云晴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身影,面具脱手落地,小声的对着远去的他说“来世待我寻你……”他听不到。
      那夜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相见。
      四个月后她从夫君口中得知,他出家了,说是跟随一位大德离开长安,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回来,或者,就不回来了。
      .
      秋凉手里拿着面具,看着眼前的女孩。
      昆仑奴面具,唐。
      漆料早已脱落,只剩下木雕的外壳,还是颇有些分量的,转交给门外久等的女孩手里。
      女孩拿到面具很高兴,心里说不出的欣喜,正如穷极一生都在寻找的东西终于寻着了。虽然这面具贵了些,花了她不少钱,但在于其独特雕工,其他地方没有见过,亦是手工雕琢,只要重新上色就好,多花些钱也算值得。
      秋凉看着她,轻声说:“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和合,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
      那女孩听闻抬头看她,“这话什么意思?”
      秋凉摇摇头,回去坐进摇椅里,那本旧书上又多出一条红线。
      女孩虽是疑惑刚才店主的那番话,却也不愿多想,拿着面具离去。
      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不知道她这一世还能否遇到那人。等再相见的时候,对方心中不会再有她一人。
      当年那人终是没听到她曾说来世寻他的那番话,带着看破红尘的心思遁入空门,一心皈敬三宝,修持佛法,抛开尘世间的一切。最终有所成就,如今早已在雷音寺亲闻佛法,待他再入世时她已经不认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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