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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时晴羽衣 秋凉围着大 ...

  •   秋凉围着大殿转了数日,感觉除了自己承受晕眩的能力越来越强之外,虚空这样的境界似乎一点都没领悟到,但却依旧锲而不舍的走圈。胜寒来时看见她这幅样子以为又是触碰了九转金珠所致,身形一跃上前,将她横腰拦住,左手搭脉,右手去探她的脖颈。秋凉被他的举动吓着,愣在那里由他检查,随后胜寒确定她身体无碍才放手。
      “你做什么?”秋凉被他这番举动搞得以为自己真的有问题,上下打量自己一番,不见有异。
      “你不停围着大殿转圈,还以为你与上次一般出了什么问题,难不成是魔怔了?”胜寒见她身体无恙,怀疑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摸着下巴蹙眉看着她。
      秋凉这才明白他的意思,顿时觉得颜面全无,自己这么认真地修行,居然被当成是脑子有问题,表面平静内心咆哮,却只是淡淡的说:“我正在按照你上次的提示修行。”
      胜寒听她这番话才明白,顿时勾了勾嘴角,伸出双手捏着她的脸。秋凉的脸被他揉捏的走形,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一时间他们两个都忽略了这样的举动是多么亲昵暧昧。秋凉被他捏着脸,说话声音走调,“难道我这样的修行方式不妥么?”
      “自然是不对,安住虚空的前提要静心,你如此这般,心如何能静下来。”说完放开手,又揉了几下她被自己捏的微红的脸,此刻突然发现当他做出这样的动作时竟如此自然,是想都没有想过,不受思维支配,而是,情不自禁。
      胜寒顿住,然后缓缓放下手,后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不知为什么他看到秋凉柔润软滑的脸,便想去触碰。
      情不自禁,这是不该出现的,他怎么可能?
      秋凉看着他突然变幻的神情和举动,一头雾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这样,“你怎么了?”
      胜寒收敛神思,“没什么。”随后从广袖中拿出一件巴掌大的布包,打开后抖了几抖,变成一件长衣,外形不是天界所用,或者说这不是天界流行的款式,通体褐色,这样的颜色天界几乎很少有谁穿。胜寒把衣服递到秋凉手中,“这是时晴羽衣,其中妙处你穿上后便知晓,比不得天女穿的霓虹羽衣,不过却是很特别的。”
      秋凉拿着那件时晴羽衣左看右看,倒像是凡间老妇常穿的颜色样式,但是又不太一样,看上去再普通不过,即使是放在凡间也是很不起眼的,但转念想到先前胜寒给她的陶罐和里面不知名的液体,又不敢小看这件衣服,收起来叠成方才那样巴掌大小塞进衣袖中,“你怎么想起给我这件衣服?”秋凉只是随口问问,在她看来不过是因为胜寒那里宝贝多,得了这件衣服自己穿不着才拿来给她。
      胜寒知道她想什么,语气不悦,“这是我特地寻来给你的,你竟以为是我自己用不上才给你的不成。”
      秋凉听他这话一时语塞,随即才发现他又在用神通探知自己的心思。如今在这里能说上话的唯有胜寒,但他却随时都在窥探自己心中隐秘的想法,秋凉觉得自己如痴傻般被人取乐,毫无被尊重的感觉,脸色顿时寒了下来。
      见她表情有异,胜寒脱口而问:“怎么了?”
      秋凉冷冷一笑,“你既然用神通便可得知我想什么,还问我做甚,以后也不必与我说话,只要动用你的神通就是了,如此多方便,还省得费口舌。”面上做的平静,但却依旧压抑不住怒火。
      胜寒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作为对她造成的伤害,不曾想原来她的自尊心极强。胜寒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他若非情急是不会随意窥探谁的心思,但是几次接触下来,发现秋凉性格内敛,想与她多交流,但却能明显感受到她说话的小心,想要多了解她一些,所以便动用小心思去窥视她的内心。可太过强烈的渴求,使得他忽略了秋凉的感受。“我并非故意,你莫要生气,以后定不会如此了。”胜寒这番话说得恳切,纵然秋凉正在气头上,听他这么说气也消了一半,抬眼见他眸中似有什么闪烁,柔和温润,秋凉心中突地一紧,有种从未感受过的异样情愫溢出,虽不知这是什么感觉,但却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胜寒离开后,秋凉坐在殿外看着彩霞发怔。刚才那种感觉从没有过,很奇怪,胜寒的眼神也很奇怪。思考了许久秋凉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是从前没经历过的,这种陌生感让秋凉担忧甚至有些恐惧,到底是好还是坏?
      那次胜寒离开后,数日过去,秋凉依他所说开始静修,初见成效。
      是日秋凉打坐完毕,看到九转金珠静静浮在石台上,算算日子那位天玄大人已经很久没来过了。他定是在打九转金珠的主意,从天玄第一次来到这里秋凉就从他眼中看出他对九转金珠的觊觎之心,当然,他也毫不避讳,亦不掩饰这点。天玄的身份很可疑,虽然是上神,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秋凉可以确定,天玄就是胜寒说的那位天神。
      身份符合,他想要拿到九转金珠这点也符合,但是如果他真的是那位天神,如此频繁来这里,难道就不怕被天帝发现来捉他?也可能是因为他很强,不把天帝放在眼里。
      “如此这般盯着九转金珠,莫不是在想我?”天玄无声的出现,挡在秋凉与九转金珠之间,言语轻佻的看着她。
      秋凉皱了皱眉头,这位天玄大人突然摆出这种浪子样实在很违和,不过还是没有说什么,起身对他行礼。
      看她的反应就知道不吃这套,天玄收起刻意装出的散漫表情,变回了原来那幅冷面孔。秋凉见他突然摆臭脸,在想是不是自己刚才的举动太不给面子得罪了他,岂知天玄上前贴近她,秋凉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不知所措,愣了一下才发现他们两个挨得太近,只好向后退了几步。但天玄接下来的举动让秋凉惊愕不已。他竟然又向前靠近她,秋凉被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墙角,再无退路。
      天玄再次逼近,眼神轻蔑中带着嘲弄,看她如此窘迫无措的样子,也算对刚才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一种报复,心情立时舒顺,一扫阴郁。秋凉却因为他离得太近,早已吓得双腿发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若不是紧紧靠着墙壁恐怕早已瘫坐在地。
      “这么怕我?”天玄握住她的双臂,却没想到秋凉被吓得虚软,连站也站不稳,手上稍一用力便将她导向自己怀中,“你数次赶我离开,还以为你多凶悍,不想竟怕成这样。”天玄感觉到怀中的女仙身体僵硬,越发肆意嘲讽。
      秋凉脑中空白,只觉得耳里充斥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如鼓作响般。这样的感觉第一次出现,而那日胜寒来对她所造成的亦是初次体会,但与胜寒之间的感觉却又与天玄的不同。胜寒对她造成的影响如山谷溪流,轻缓的在心间流过;天玄却如惊涛骇浪,汹涌而至,让她无从应对。
      天玄低头见她呆若木鸡,觉得很是无趣,打算放开她,但想到九转金珠,还是要继续下一步的。于是低头将嘴唇压在了秋凉的嘴上,所有动作都如此……不自然。秋凉还未从上一个惊愕中回神,紧接着又进入下一个震惊中。天玄心里默数了二十下才放开她,就像完成一项任务,面无表情。
      秋凉恢复正常的时候天玄早已离开许久,回想了事情的经过,天玄的所作所为对于她来讲无异于晴天霹雳。
      接下来的两天里秋凉都处于元神出窍的状态,脑里放空什么都没办法想,在大殿门前呆坐了两日。直到第三日天玄来时她还在那里坐着,于是天玄单膝跪在她面前,重复了三日前所做的事情,这次天玄心里默数了三十下才结束。秋凉只觉的元神瞬间归窍,盯着天玄近在咫尺的脸,表情呆滞的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说重不重,说轻却也不轻,至少打在他脸上发出的声音很是干脆响亮。
      天玄的头因受到外力而偏到一边,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小仙打了,转过头时眼中杀气腾腾。他的身份赋予他骄傲藐视一切的资本,但当一直以来拥有这资本的他反过来被如此藐视时,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受辱感。杀意立生,初次遇到这个女仙的时候便该杀了她,然后夺取九转金珠,若不是顾忌着自己还未恢复能力不愿与天帝一方正面冲突,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却因为他多余的谨慎而变得复杂。
      秋凉盯着他满面怒容的脸,忽略他眼中的杀意,言语清淡的问他:“你自恃上神的身份,对我这样的小仙为所欲为,以为我不敢打你是吗?”天玄愣住,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以前几日对她的做为来看,难道她不应该怕得要死?可此时这个不被自己放在眼里的女仙却是面容平静,早已抛却了先前惊恐呆滞的模样,说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没有恐惧羞怯,身上散发出的气势也不再是一个小仙,而更像与他平起平坐的天神姿态。
      见天玄哑口无言,秋凉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依旧单膝跪地的天玄,“天玄神上的身份不宜留在此久留,请回吧。”说完便转身进了殿里,秋凉很想关上大门,奈何因为神殿高广,就连殿门也是宽大,索性作罢,只进到里面负手而立背对着他。
      天玄起身看着她,阴冷的说道:“有意思。”这三个字在他遇到这个女仙后不断浮现在脑海中,在他看来,以秋凉的身份地位道行,却有这样的胆量确实很有意思。他决定不杀她了,本以为一个女仙很容易糊弄,却没想到是他看轻了她,有点难度的游戏玩起来才有意思。
      决定后天玄身上杀气消散,照她所说离开了,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秋凉待他走后,目光看着前方,眼神却没有焦距。
      这位上神对她做出如此举动,虽然不敢确定他的目的是否真的就是九转金珠,亦或是拿她取乐,不管是何原因,秋凉都不敢掉以轻心。理智上告诫自己要小心这个上神,可不知为什么在他离开不久后,便不由自主期盼他下次的到来,有什么奇异的东西开始占据她的思绪,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如蔓藤般在心头攀爬。秋凉摇摇头,想要甩掉那种感觉,但静下来后却总是不由自主会想到他。这种情况恐怕会困扰她一阵子。
      相思这件事情,总是在当事人不知不觉间发生,若是细究起来何时开始的,那真是说不清楚。
      天玄拿捏好时间,七日后出现,这段时间足以让秋凉纠结到近乎崩溃。从他对她做的那些事情来看她的生涩反应,就已经知道是个未动过情的女仙,就算让她以为只是调戏也没关系,因为他没有说明。
      做了却不表明,这种暧昧的态度最是折磨人。
      天玄深谙此道,而秋凉却是初次体会,所以虽然手段有些低劣,但对秋凉这样的女仙却有效。尽管她那日说话时气势冷硬,但主导权依旧掌握在天玄手中。
      有时候感情就像博弈,谁先动情就注定已经输了。
      而当他站在秋凉面前时,秋凉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被他敏锐地发现,虽是转瞬即逝,但却足矣。
      秋凉看到他时才发现原来这些日子以来,全都只想着他,以至于他出现时心中的戒备全被抛到脑后,全部被欣喜占满。
      天玄这次没对她做什么,只淡淡的说了句:“陪我坐一会儿。”然后便坦然的坐在殿外的石阶上。
      秋凉看着他的背影,竟给她如冰山冷然矗立在那里的错觉。默默走到他身边坐下,谁也没再说话,看着远方的天河。云层之上天河离的很近,若说在人间看到是条玉带,那在这里便如宽阔的玉河般,静默流淌。天河里璀璨的星子虽是静止在那里,但光影的闪烁衬托得好似流动起来。
      天边渐渐青白,天河的柔和光彩即将被太阳的光辉盖住。他们在这里看了整晚的星辰,一句话都没说过,此刻天将大亮,秋凉有些不舍。天玄瞥见她眼中的失落,伸手在她眼前的虚空中点了起来。
      手指点过的位置都出现了一个闪烁的小亮点,不多时便在秋凉面前布出了“漫天星辰”。那些天玄做出来的星子映在秋凉的双眸中,使得她的眼中出现奇异光彩。天玄看着她眼中的光辉有一瞬的痴迷,但很快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在这场游戏中,他是主导者,绝不可能使自己太过贪恋游戏。
      那次午夜观星后,天玄一连来了三天。不是看星星就是看月亮,讲过的话只有:“陪我坐一会儿。”然后秋凉就跟他坐在门口看星星看月亮,不然就是静默无声的发呆。
      起先秋凉能感觉到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猛烈地心跳不断提醒着她的紧张,但连续几天与天玄相处下来,虽然交流不多,却也渐渐不再那么紧张了。秋凉慢慢习惯了天玄每日来此处,而这期间她却没有注意到胜寒很久没露面。
      胜寒因接到上面的旨意有其他事情要办,故而一直没有来此处,也正是因为如此,天玄才有机会。
      天玄在第三天离开后,接下来的第四天、第五天……一直到第九天,他都没再出现过。
      这几天秋凉过得很是煎熬,一方面他突然不来这里给毫无准备的秋凉带来了不小的失落感,另一方面秋凉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仿佛是故意应验她的话般,天玄再次出现时,步履略有些蹒跚,虽不明显,却足以让秋凉注意到。
      他走了几步到大殿前,单手扶着殿门倚靠在那里,另一只手无力的垂着。秋凉迟疑片刻,走到他面前三尺的距离。天玄看起来很虚弱,刚要开口说话却先是一口血涌了出来。秋凉惊慌的用衣袖给他擦拭嘴角的血迹,好在只吐了一次,虽然告诫自己不要管太多,但是所谓关心则乱,理智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被多日来酝酿出的情愫所替代。
      “你怎么会受伤?”以他的身份,在天界恐怕没有谁可以轻易伤到他,除非是比他更厉害的,到底是谁将他弄伤?看他这幅样子,也想不了这许多。秋凉无法判断他伤势如何,是否严重,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天玄咳了一声,“我的伤你怕是帮不了。”
      秋凉听了这话有些着急,是多严重的伤势让他如此断言她帮不了?
      天玄略微平稳气息,有些无力道:“以你来这里的时日,该知道九转金珠的来历,若无意外,你也多少猜出我与九转金珠之间的渊源。”
      秋凉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点破,抿嘴没有说话,但却默认了他的猜测。
      “九转金珠本就是我的法宝,当年天帝联合众神将我打伤,抢走金珠放在这里,不过就是想引我出来,第一次见你时我本是要直接取走金珠,以我的能力,也该知道你拦不住我。”天玄看着默不作声的秋凉,她此刻正微低着头听他说话,心中莫名一动,竟握住她的手。秋凉惊愕的抬头看他,天玄从她眼中看见自己的模样才愕然发觉自己所作所为不在计划之中。但既然已经如此,不如将错就错,这种时候光是有煽情的话语还不够,现在柔荑在握必能事半功倍。
      天玄见她面上飞霞,索性将扶在门框上的另一只手也加以利用,扣住她的肩膀,又咳了几下,继续有无力道:“遇见你后再难忘却,几次三番来此,亦是想与你多相处片刻。可如今我的情况,以后恐怕……”
      秋凉被他握着手,本是昏昏沉沉的听他说话,但听他话中隐隐透着诀别之意,心头一颤,急切问道:“恐怕如何?”
      “呵……我伤势略重,以你的能力是帮不了我的,唯有九转金珠可以疗我伤痛……可你身负看守职责,我亦不愿累你因我受牵连。”天玄说完重重叹气。
      该说的话说了,该有的动作也做了,秋凉是否会让他带走九转金珠,全凭这段时日积累的情意。此情越深,得到九转金珠的机会越大。
      对这件事情天玄是有很大胜算的,但秋凉的动作却狠狠地打击了他。
      秋凉脸上依旧挂着红晕,表情却变得异常严肃,挣脱了天玄的双手,后退在三丈外。她身上散发着肃杀之气,盯着天玄,天玄心中拿不准她的态度,所以依旧虚弱的靠在那里。
      “给你。”秋凉在沉静片刻后对天玄说。
      天玄虽如愿得到想要的结果,但过程却不是意料之中。难道她不应该是眼中含泪,激动的说只要为了他九转金珠算什么,快拿去疗伤;或者沉稳点,百般为难虽然职责所在,但他伤势要紧,思量再三还是把九转金珠给他疗伤。
      即便不是他所想的如此这般,也不该是这样的。
      除非……
      天玄骇然看她,秋凉虽然面上平静,但方才看过他之后便双目垂地,那一瞥他分明看到她眼中的了然。天玄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即使当年与天帝一战,虽然落败,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毕竟当年天帝找来了帮手。可如今的挫败感,秋凉却是不费一招一式,以这样静默无声的方式告诉他:你的目的我知道了,对我做的那些事情都是为了九转金珠。
      本想从她这里骗走金珠,如此一来由她顶罪,天帝定会认为她与自己串通一气而花费更多时间审问这个小仙,这样可以让他争取时日疗伤复原,这小仙的生死便与他无关了,亦不需要有愧疚之情,毕竟要办成大事总需牺牲。
      一切都应该与他所想无异才是,即便有小小偏差,那都不打紧。但秋凉现在的反应,让天玄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在她面前曲意逢迎也没关系,只要能让她为之所动,然后再加以利用,要她心甘情愿奉上九转金珠,所达到的结果必须与他计划的过程相应才是。偏偏却在最后被秋凉看穿猜透,才发现原来这个计划在她面前显得那么幼稚,怪只怪从一开始,天玄便低估了她,以致在最后明明受辱的该是秋凉,此时此刻却变成了他自己。
      “给我?”天玄不确定的看着秋凉。
      秋凉终于抬起头,“你不是一直想拿走九转金珠么……既然是你的东西,那便给你吧。”秋凉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脸色亦如常。
      从天玄对她态度转变开始,秋凉心中就有怀疑,虽然疑惑升起过,但很快就被思念压了下去。他不在的时候闭上眼就能想到他,所以只能睁着眼发呆,但发呆久了还是会想到他。秋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七情六欲即使在她入仙籍后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她还未成仙之时,一度认为天人是不会有感情的。但自己真正成仙后才发现,天人除了比凡人寿命长久,能力超强之外,没有什么区别,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有。
      天玄离开扶靠的门框,站直身体,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阔步走向大殿中央,九转金珠因为主人的靠近,原本略为暗沉的珠子瞬间光亮大增,照亮整个大殿。
      秋凉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天玄和九转金珠。耀眼光芒映亮她的后背,却衬托得面色越发晦暗不明。
      天玄收起金珠,殿内恢复如常。他手握金珠,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与秋凉相背而立。殿内一时静了下来,谁也没再说话,天玄等了一会儿,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本可以利用盾术离开,但是,他想走出去,想知道她的反应。从秋凉身边经过时,仿佛她周围本已凝固的气息被他搅乱,她依旧未出声。
      天玄走到门口停下,难道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拿走九转金珠,从此不再相见?他的计划只得到了结果,预期的过程却出乎意料。对于好胜的他来说,所有事情都该在他掌控之中的,所以他定要让这个女仙知道,他想要她如何她就必须如何,此刻她应该伤心欲绝,但却平静如斯,好似他从未对她造成过什么影响。
      握紧手中金珠,已经想好下一步,秋凉,这个不可小觑的女仙,来日方长。
      天玄嘴角挂着浅笑,回身疾步走到秋凉面前。秋凉没想到他会折回,有些错愕的看着他。只见他少有的笑着看她,然后俯身,低头,一只手伸到她的脑后扣住。微凉的嘴唇在她唇瓣上辗转厮磨,与前面两次的感觉不同。那两次他像是在完成任务,这次,好像更认真些。
      秋凉惊诧的看着他,思绪飞快猜想他这样做的意义何在,任由天玄摆布。天玄对于她的不回应很不满意,另一只拿着九转金珠的手索性揽上她的腰,让她紧贴自己。如此这般,天玄也不知道他轻薄了秋凉多久,只记得看到秋凉嘴唇红肿,他才满意地离开。
      天玄的身影消失在她的眼中,秋凉心下略沉。以这样的方式安慰她,不知他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对自己计划的完美追求,即使到最后还是要表现出他没有利用她。秋凉猜测着哪一种可能性更大,侧身看着空无一物的青石台。大殿里少了九转金珠的映照,暗淡了不少,天外却是一片清明,秋凉走到门口站在光影交融之中,静待她将要承受的。
      本以为九转金珠有异动,上面会很快察觉,却不承想足足过了七天,胜寒才来。
      胜寒来时,面色沉重,望了一眼青石台,虽然已经知道,却还是问道:“九转金珠呢?”
      秋凉语调平静,“仙官何必明知故问。”
      胜寒蹙着眉,继续问:“被谁拿走了?”
      “九转金珠的主人。”秋凉答得从容不迫,对于意料之中的事情,唯有平静对待。
      答案其实早就知道,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时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失落。她这样的态度,看来把九转金珠交出去不是被逼迫,这是否意味着,她对那金珠的主人动情了?
      胜寒蹙紧眉头,“此事已然惊动上面,秋凉啊秋凉,你不犯错则已,犯错便是这样的大错。我奉旨带你去见众神,连伏羲大神和女娲大神都出面了,此事非同小可。”说完拿出捆仙绳。
      秋凉伸出双手,捆仙绳在手腕上一圈圈绕着,在最后勒紧时,她才意识到事态多严重,才开始害怕,不由得想到当初那个被扔下去的仙人。
      她被带到凌霄宝殿时,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那些站在两侧的神仙是怎样的表情,仅低着头便能感觉到无数道冰冷的目光投递到自己身上。跪下后秋凉才想起成仙以来都未曾见过天帝的模样,失职之罪难逃,怕是没什么好下场,至少也要看看这个天主的模样。她突然抬头向宝座看去的举动引来那些神仙的纷纷议论,一个如此大胆的女仙,在失责后即将接受审问的时候还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天帝坐在宝座里,体型富态,微胖的手指捻着一捋胡须,眼睛半睁半合,浑身散发着慵懒气。见到秋凉抬头看他,才将发散的目光收回,仔细端详着那个女仙。
      秋凉看着天帝的模样,眼见他的五衰相现,连她都能看出,其他天人不可能不知道的,除非……除非他知道,所以才会用九转金珠为饵,除掉那个最有可能把他赶下神台的对手。
      天帝左看右看,秋凉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仙,在天界里姿色甚是一般,于是开口问道:“你就是负责看管九转金珠的仙人?”他的声音在凌霄殿里一遍遍的回荡着。
      虽然已现衰相,毕竟底子好,问话的口吻气势依旧,秋凉还是被小小的震慑住,迅速调整如常,低头答是。
      天帝没有问下去,静坐在那里。周围开始隐隐骚动起来,众神沉默,众仙却是对着她小声议论加以指点。天帝似乎在等某一个有地位的大神开口,但有那么半盏茶的时间,除了仙人们的私语,没有任何一位大神说半个字,于是只好开口继续问:“你哪来的胆子,竟敢将九转金珠私借出去,定是有谁胁迫于你将金珠抢去。”天帝眯了眯眼睛,“是谁,取走了金珠?”
      秋凉听出天帝话中的诱导性,让她指定是天玄抢去了金珠,如此是想找机会对付天玄不成?秋凉闭上眼,既然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自己无论如何也落不到好下场,天玄骗她也罢了,都是她甘愿如此,咬咬牙,狠心道:“是我将金珠给出去的,不是谁抢夺的。”秋凉此话一出,引来殿内一片哗然。
      天帝皱眉,暗骂这个女仙不知好歹,恨不能一掌劈了她,但转念想到此女仙与天玄关系定然非同一般,不然怎会冒着违犯天规重罪的危险把九转金珠交给他,留她一命兴许能把天玄引出来。于是按捺住,面无波澜的吩咐放了秋凉。
      身上的捆仙绳被撤去,秋凉只觉手臂快要断了,方才捆仙绳勒在身上不觉得,一拿下来就袭来阵阵痛楚。依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没想到走来两个天兵,一边一个将她拉扯起来,拖将出去,把她推到大殿外,殿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秋凉呆看着高广大门,就这样被赶了出来?没有治罪?
      秋凉走后,凌霄殿内陷入片刻寂静。
      “是他,他骗走了九转金珠。”伏羲大神抚额,说出他们心中想说又不敢说的话。
      天帝在短时间的不语后做出了决定:“只要那秋凉还在,就能找到他,届时金珠若真在他手上,那便一举降了他,将他流放,永世不得出现在三界内。”伴随着最后那句话出口,天帝的杀气终于不受控制的四散开来,当年参与争夺帝位的那些天人顿时明白了天帝的真正意思,唯有除去天玄,天帝才能真正心无忧虑。
      秋凉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无处可去,索性又回到了当值的神殿。少了九转金珠的映衬,大殿内一片黯淡,却依旧那么冷清毫无生气。走下神殿的台阶,坐在最后一节上,双腿垂下悬空。脚下是厚重的云层,偶尔有风吹过,将云吹淡,可以看到正下方星星点点,那是万家灯火,可再偏头看向西边,那里还未日落。
      摆动着双腿什么都不想,不自觉的哼起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调,那是她还为人时常听到的曲子。和风撩起她的长发,让她的思绪稍稍清醒。总坐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既然上面没有要处罚自己的意思,这里也再无神物可守,不如去久违的人间看看。秋凉此刻心里空落落的,想找个有安全感的地方,而她唯一能想到的,唯有霍山。
      那个她死去,她成仙的地方。
      汉朝末年,三国之争,殃及多少无辜百姓。死后作为游魂依傍在已是残垣断壁的道观之中,时间日复一日的流逝,直至忘记了自己曾经的名字。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终在一日得遇南岳大帝点化,赐名秋凉。
      记得当时时值深秋,山中寂寥。南岳大帝看见她,说能在此处遇见也是缘分,便生了慈心告诉她一句修仙窍决,得知她已忘记名字,于是环望周围情景,叹道:“深山秋更凉,你活着时一生悲凉,死后又在此处游荡,如今幸得遇见我,愿你能得仙道,往后你便叫秋凉罢。”
      一路下来心中还是放不下先前的事,秋凉知道天帝必然会派遣仙人监视她,想来也无事,去霍山看看,顺便甩掉监视者,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下到霍山时,正值隆冬,山下湿冷,山上却见薄雪。即是回来看看,要一步步走上去才有意义。山下有个茶棚,很是简陋,可见此处百姓来往甚少。虽是如此,也比当年要热闹许多,那时候霍山脚下不过一两个小村子,战乱连年人口稀疏,如今这附近大小村落已有十几个。
      刚才在天上地下绕来绕去,在一处石林里把监视者顺利绕晕后甩掉,心情正好。一路边走边看风景,不知不觉便到了山腰处。霍山似乎比从前矮了些许,风景看似如故,却也有不同,毕竟千年过,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没看到变化只是未曾发现罢了。
      秋凉找了棵古松倚着看风景,摸着粗糙的树皮上的痕迹,俯身去看,竟是小时候顽皮刻上去的,字迹历经千年早已模糊,古松比之当年高挺许多,却依旧苍劲。十来岁刻的字自己还是认得的,但刻些什么却早已忘记,如今也看不出什么。秋凉摸着几乎与树纹无异的字痕,想起了小时候在道观生活的时光。如果那道观还在,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被后人修缮如新,还是破败不堪?也许……这里已经没人知道千年前霍山上还有个道观,里面有个小道姑,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被战火波及烧死在观里。
      往事越千年,人间多变迁。
      “测字!测字嘞!”从山下传来的吆喝声打断了秋凉的思绪。只见一青年,二十出头模样,手持着一布杆,正面赫然写了“测字”两个大字,背面写着“铁口”。
      秋凉看那青年一副老成的样子,与他略带青涩的面孔甚是违和,哧哧笑了出来。
      听到秋凉笑声,青年略微休息一下,便提着衣摆走到她面前,“姑娘可否要测字?若不准便不收钱。”那青年面带微笑,温文尔雅,倒像个书生。
      “我没钱。”秋凉轻快地说着,突然兴起想逗逗这人。
      那青年犹豫片刻,随即说:“无妨,当我送你这一字就是。”
      秋凉倚靠在山石上,见他认真起来,也寻思着说个什么字才好,却不料那青年盯着她左看右看,突然指着她说:“你是仙人!”
      “唔?”秋凉不料他会突然说这话,不禁站直身子仔细观察起他来,见他眉心元神隐现,没有修炼或是根基不够深固的人是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看来这小子仙缘不错,这一世便可成仙,兴许有一日会在天界与他再见面也说不定。
      秋凉终究没有回答他,转身沿着小路向山上走去,那青年亦没追问,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山上清风徐徐,有些微凉,秋凉站在山顶看着远处即将西落的太阳。不论是凉风还是暖日她都感觉不到,秋凉凭着记忆感受着山顶的温度。此时已近黄昏,云海涌动,被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人间的时间,过得真快,与天界相比,这样的光阴便是转瞬即逝。算算时辰,她离开天界的时间不过一时半刻。
      身后响起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秋凉听那声音朝自己来,警觉的转身,却看见天玄站在那里,“你怎么寻到此处?”见是他,秋凉放下戒备。不见他回话,敏感的她察觉哪里不妥。
      天玄朝她走了两步,又停在那里,身体微微摇晃,神色疲惫,眼看便要倾倒,秋凉疾步上前抱住他,“你?”秋凉不想他听出自己的紧张,强压着气息才又道:“你上次的伤还未好?”
      “天帝派兵追剿我。”天玄索性将身体全部倚靠在她身上,突然的重量让秋凉难以支撑,调整站姿勉力承受。“伤了元气,若要快些恢复,还需要天露。”天玄的嘴唇贴在她耳畔轻声说。
      “你自行躲起来,我去收集些天露。”秋凉知道他的伤势不至于如此虚弱,松开双臂让他站好,虽然看出他刚才贴耳私语是有意为之,但却还是不禁心中悸动。
      七情六欲就是如此,只要是有情众生都被它折磨。虽然心里清楚,但却无法控制感情。
      秋凉走到山顶边缘,招来朵云准备离开时,听到身后的天玄叫住她。秋凉回身看他,此时二人相隔数丈远,她一脚踩在云上,刚才一直没敢正眼瞧他,虽相隔有些远,但看到他的面容眼神难免情不自禁,只消一眼便立刻将目光转移,“还有何事?”
      天玄将她的小神态尽收眼底,突然觉得她这样假装漠不关心的模样甚是可爱,于是少有的笑了。秋凉听到他的笑声又将目光投去,见他笑颜温煦,不是从前的假笑亦不是冷笑,平复的心又是一阵狂跳。
      “没事,只想看看你,望速去速回。”天玄收起笑容,但嘴角却还留着微微的弧度。
      “哦。”秋凉有些慌张,踩着云离开时脸已然通红,所幸未被他瞧见。
      秋凉走后许久,天玄脸上残留的笑意才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晦暗难测。
      天露要去瑶林仙境收集,途经蜀中下到竹林截了段竹子,竹筒留作收集天露用。
      瑶林仙境在天界西南,是天界密林,为神兽居所,常年烟雾缭绕,雾气落在植物上形成的露水收集起来,对于天人的补养效果奇佳,但因天人少有病痛伤残,加之天界常备仙丹,所以喜好享乐的天人几乎不会来这里采集露水。
      除了太上老君要炼某些丹药时,才会遣侍童来这里收集露水,亦或是天女们需要配置美容养颜丹也会来此。
      秋凉站在林子外仔细倾听,今日似乎没有其他天人来此处,最好不要半路杀出个天人,不然遇到了可要生不少麻烦。九转金珠遗失的事情,此刻在天界恐怕无人不知,秋凉虽然被放了,但先前监视她的仙人被甩掉,天帝知道必然恼怒,若是这个时候被发现,定会被直接绑回去。那个天帝她实在讨厌得很,帮天玄便可让天帝不痛快,何乐不为。
      说到这个天露,秋凉自己尝了一些,无色无味,与水无异,突然想起当初被九转金珠的力量震伤时,胜寒拿来的陶罐里似乎便是这种东西。想起胜寒总能在她需要帮助时出现,心中很是温暖。
      眼见着竹筒里的露水将满了,但太过投入搜集,让她忘了保持警惕,胜寒在她身后站了许久竟然未曾察觉。秋凉握紧竹筒,故作平静的看着胜寒,“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不过是凑巧路过。”胜寒走上前,看着她手中的竹筒,“你受伤了?”
      “没有。”秋凉不敢看他。这样的事情也能碰巧遇见,真是天意弄人,“若无事我先告辞了。”
      胜寒猜到她来此处与那个取走九转金珠的天人有关,一把拉住她,手中力道之大,以致秋凉难以抑制的痛呼,胜寒充耳不闻她的惨叫声,厉声道:“你可知如今你的处境?!我知道你把九转金珠给了谁,你甩掉天帝派来监视你的仙人,天帝大怒,已下令捉拿你,若你反抗不从可将你先诛后奏!”
      秋凉忍痛回他:“杀便杀了吧!当初我纵容其取走金珠时就已料到后果,与其在天界浪费千百年看守那破珠子,我宁愿一死。真没想到苦苦修仙竟然这般无趣,天帝昏庸,我宁愿当回游魂!”挣脱他的钳制,秋凉眼神决绝的看着他,“也许我的选择是错的,但是既然已经做了,我就没什么可后悔的!”说完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开。
      胜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犹如树梢上最后一片不愿落下的秋叶,倔强而脆弱,让他不禁想将那片可怜的枯叶护在手中,挡去寒风的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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