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毓不为

2、小

　　李屠夫是个普普通通的屠夫。
　　但在平凡的人也有点不凡之处。
　　他平生最不平凡的际遇大抵是他在当年掀起泼天巨浪的东林书院前摆摊卖过猪肉。那书院的头儿还常提溜几斤五花肉晃荡回家，那书院的文魁还给他儿李福禄改了个名叫李子晟，经常蹲在摊边的树荫下随口教小家伙几句诗。
　　现在他老了，回到了家乡，李福禄接了他的班，却改回了原来的名字，而李子晟的名字则像传家宝一样传给了老屠夫的孙子。
　　元宵灯会，李屠夫李福禄李子晟都去凑热闹。
　　“爹，娘怎么不来。”李子晟骑在李福禄肩膀上，兴奋的扑腾着腿。
　　李福禄毕竟是经文魁指点过的人，想了想当年文魁老絮叨的那个词，牝鸡啥来着，李福禄仰天冥想许久，至到李子晟圆滚滚红扑扑的脸贴下来：“你娘出来便如牝鸡打鸣，妇道人家怎能随意抛头颅，成何体统！”
　　李子晟自然不知道牝鸡是个什么玩意，更不知道他娘出来逛个灯会跟打鸣有什么关系，但是成何体统这四个字他熟，他爹天天把这四个字挂在嘴边上。他爹每说这句话，他娘操着乡音就撒泼，你个败家玩意挨千刀的，你还敢朝河里踢桶，这马桶是老娘的嫁妆！”
　　靖难方过，今年的元宵远不比往年。度津城是升王管辖地，几个月前折了齐王十万大军，逼着齐王生生退兵三千里绕道晋地攻入国都。如今夺位风波尘埃落定，六军三营皆归其位，中立的三王相继归顺，升王却无动于衷。北边已经有传言说齐王，如今应说是，君王，要派兵打过来了。
　　遥远的北方国都的颤栗令这个安稳的边陲小境也忐忑起来。
　　祖孙三人一路猜过去，自然是没什么收获。李屠夫拎着李子晟去卖糖葫芦，福禄行至一个看上去像是破落书生的人，那人缩缩着身子的蹲在地下，他的面前是几幅卷起的画，前面却只摆着一盏灯。
　　上面写着一句诗
　　无边落木萧萧下。
　　楚福禄定定的看着这七个清秀的字。
　　他认识的字其实不多，但他认识这几个字。
　　那书生似是很冷听见声响，抬起头，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慢慢看过去。
　　他又缩了缩身子，轻轻抽了抽鼻子，露出一张冻得青白的包子脸，轻轻的问：“小哥，买画？”
　　楚福禄张张嘴，突然间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书生看着他，脸上慢慢笼上疑惑：“小哥？”
　　福禄声音有点沙哑：“我猜谜，是日字、日字，你是，是泮---”
　　书生慢慢遥遥头。他又很好脾气的笑笑，两颊陷出两个酒窝，温润恬淡的样子。
　　“小哥，识错人了吧。”
　　书生起身，慢吞吞的收拾画卷：“如今世道乱，元宵赏灯，女子也无心上街。”
　　福禄急切道：“小少爷若有什么......”
　　书生起身笑笑的看着福禄,弯着黑黑亮亮的眼睛：“小生在寻家姊，若有消息，劳烦小哥带个信。小生沈泽。相逢即有缘，这纸灯送给小哥了。”
　　说罢，书生将纸灯递给福禄，慢吞吞的走进夜幕中。
　　巷口深处，一辆破马车上，有个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笨重的棉袄，无聊的挥着鞭子，看到书生立刻弹跳起来：“书生！再去哪儿？”
　　书生将画放进车厢里，想了想：“不了，先回家吧。盘缠也没了干粮也不多了，开春再说了。”
　　少年欢呼：“你家在哪里啊”
　　书生眯眼一笑：“我家有十里桃花。”
　　少年欢呼：“十里桃花？？是江南吗？最好是十里秦淮！！！”
　　三个月后。
　　少年有气无力的跳下马车，看着北荒灰败的城镇一家破旧的酒楼。
　　哪里有十里桃花，
　　书生似乎看出他的心事，掀着车帘踌躇道：“其实，就算真有桃花十里，现在也开不了啊。”
　　少年回头盯着他。
　　书生立刻拉下帘子，小心翼翼的扶着车沿下车，慢吞吞的走进院子，从一颗古树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酒楼的门锁。
　　过一会，他提出一灌酒出来。
　　“得圆，把这酒埋起来。十年后就是十里桃花。到时候，我将来给你换个大胖媳妇！”
　　少年脸拉的老长，愤愤道：“我要大胖儿子，不要大胖媳妇！”
　　书生面不改色：“好生养嘛。”
　　少年鄙视的盯着他，捧着少年脆弱而受伤的心奔进了酒楼。
　　书生摇头啧啧，真是不可爱。转念想起自己把唯一的劳动力得罪了，重重叹口气，只好自己来了。
　　书生抱起酒，走到后院的一棵古树下，慢慢踱步转了一圈，找了个稍微避阳的地方，慢慢挖了起来。
　　此时正在新家窜上蹿下的少年很久之后才知道，有一种佳酿，真正成称得上令人醉生梦死。那种酒便叫十里桃花。这种酒由整整七十九种材料酿成，用早春第一枝桃花开至颓靡时采下的花瓣密封浸泡一年，然后埋入土里十年。传言最后会酿这种酒的人是神医明安，只要他在殷京，每逢有节，都要拿着醉生梦死到东林凑趣，但是，他已经和这天下第一酒一起消失整整八年了。
　　是了，传言东林覆灭，他在书院滔天的烈火前整整跪了一夜。那夜后，世人便再没有他的消息了。早被冲刷过无数次的殷京城墙上那八个血字都淡出了人们的记忆。那个似乎永远都在悬壶济世的神医依然踪迹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