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毓不为

1、引 彼时东林盛

　　彼时东林盛极，东林的抖擞似乎与皇家的没落那么相辅相成。书生的铮铮铁骨比起些投机的皇城大将何止是不遑多让，当真是率土之滨，皆响彻东林书生之嘶吼。
　　自东林断无上书那日，东林主事文坛清流顾梓顾学士烧了家里的梅林，向至交杜彦坦言：平生挚爱有二，一曰梅君，二曰舍内。今舍内惟愿慷慨成梓之志，梅君亦断不欲立于混沌之世。吾少时自诩梅君之知己孤而避世，反误梅之节气。梅君之志，在于骨节。今吾拳拳之心皆付之于此林，此生无羁无憾。
　　杜学士笑道：“杜某少儿孤，六岁丧母，而立承丧妻之苦，每每一片伤心画不能成，对影成三时，常叹天煞之命。如今看来，天意彦身无羁绊，幸事！”
　　顾老少时颇有几分看破红尘的意思，出身大儒之家，生来人间富贵花，对功利场没什么执念，行为也多仿避世怪人。谪仙风华，相交满天下自不必言，然而最令人侧目的，却是娶到了必尘大师未入空门前留下的女儿。
　　当年恰天定十八年。
　　江城顾家距弥陀寺并不远，弥陀寺梅花是一绝，顾梓素来嗜梅成性，自然常踏雪寻梅而去，与名满天下的必尘大师相识相交。
　　必尘大师的名气才名堪称天下无双。必尘大师未入空门前便是世间少有的才子，行字写文皆行云流水，别具一格。他本在少林剃度，十年修隐，禅武医皆成一绝，无人能出其左右，堪称天纵奇才。然而他以凡心未灭之由拒接少林主持之位，来到了以梅花闻名天下的弥陀寺，常有人慕名拜访，皆言与之相交实乃人生难得幸事。
　　有人说，大师出世入世，心无门槛，故境无涯。
　　他摇头道，贫僧一生，且入空门且入尘。
　　话说回来。一日清早，顾梓至必尘大师处赴约，却见门扉紧扣，清扫的小僧挡在门口，正与着一袭点梅素衣的女子胶着。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面容素净，脸颊冻的青紫，神色却有几分隐隐的执拗。
　　相持的小僧也为难的很，单手立掌、双手合十，只会结结巴巴的说施主请留步。
　　那女子贝齿轻轻咬唇，略一思忖，脸上慢慢染上难以言语的神采，她迈出一步，突然扬声大喊，必尘大师若七情已绝六欲已灭，何必闭阖僧门！
　　顾梓嘴角不由一扬，大约猜到了女子的身份，此女当真如好友所言，有梅开傲冬的凌冽风采和超然大气，令人惊艳。
　　必尘大师叹息着打开门，但顾梓直觉他是极高兴，他嘴里似无奈的念叨：“每感略微参悟佛法，你都要来搅人清修。罢了，尘缘未尽强求即妄念，想来也是命数。”
　　那女子款步上前，眉目间神色全无悲喜，她垂眸道：“必尘大师，我娘过世了。”
　　必尘愣了愣，在积雪的院子里，席地盘坐。
　　之后，天下第一才女苑无执因为寒疾辞世的噩耗传遍天下。必尘大师自此闭门谢客。
　　后来苑礼嫁给了顾梓。婚礼那天，必尘托人送了一副梅花图。上书：赠爱女苑礼 —— 秦铮携苑无执。
　　秦铮，是必尘大师未入空门前的俗名。
　　夫妻独处时，顾梓执着苑礼的手，这等天下无双的女子怎么就成了自己的夫人，觉得上天真是厚待自己。
　　然而美中不足，结婚近十载，苑礼迟迟没有喜讯，苑礼经常遗憾没个小顾梓让自己役使，顾梓经常感叹每个小苑礼供自己炫耀。
　　那一日顾梓毁林之后回到大堂，一群喜气洋洋的仆人千恩万谢的随明安从偏房出来，看见顾梓，明安的喜色也藏不住了，快走上前锤了顾梓一下：”老匹夫啊老匹夫，真有你的，弟媳有了！有了！！”
　　有了，有了.....顾梓顿觉天旋地转，对着明安那功德圆满的脸，眼前一黑，倒地不起了
　　明安直接傻了，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肉嘟嘟百铮铮的粉拳。
　　苑礼掀着门帘一看，扑哧一笑，道了声老不休的，见天儿装死，欠身又躺了下来。
　　顾梓迷迷糊糊听到这声笑骂，竟立刻神志清明了。连忙滚爬起来，又笑呵呵的跑进里间。
　　明安一头雾水的走出顾府，走到清明街口东林院门口，见一群书生热锅蚂蚁似的围在一起，叫叫喳喳又跟团蚊子似的。再一看，杜梓在中间，眯眯着眼气定神闲，像一群炸毛的小鸡中间围着个肚里揣了几个蛋的老母鸡。明安看到旧友，仗着体格庞大撞开几个白斩鸡就兴冲冲的挤了进去。
　　杜彦嫌恶的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明氏咸猪手，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脚步。
　　杜彦和明安是朋友，可明安是杜梓心里感情最复杂的朋友。
　　他们初次见面，杜彦还没有他标志性的肚子，也是一派少年意气，风流摸样。当时明安在收拾银针，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的说：“杜老爷，贵夫人是灯枯油尽之兆，准备准备吧。”
　　杜彦一言不发的定在那里，明安与他擦肩而过时。杜梓的管家递上准备好的荷包。
　　明安抬头盯着杜梓通红的眼，眼睛竟也泛着红。莫折杀在下了，必尘大师乃在下的恩人，杜夫人更是巾帼英雄，今时之事足以令明安歉疚终生了。
　　杜夫人过世后，明安继续游历天下，杜梓继续为一方父母官。
　　两人第二次见面在午门，一起送走了两人共同的朋友琴师袁席。
　　这之后，明安依旧游历天下，杜彦升了京官。
　　两人第三次见面，是必尘大师设斋宴论魏党之患，彼时必尘大师已到弥留之际，顾夫人、明安分立其左右，咳血竟文章，章成则人亡。
　　一晃几年过去了。
　　这是两人第四次见面。
　　明安堪称除顾梓外唯一的知己，杜彦不想见明安，原因很简单，这个人实在是杜彦的祸星。这张圆润的脸似乎代表着杜彦命中的残月。每每遇到他，就是要失掉些很重要的东西。
　　这一次，又灵验了。
　　明安勾上杜彦的肩膀，一脸喜色的说："杜兄，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到酒阁，兄弟请客，不醉不归。”
　　杜彦觉得脑门发麻。他脚钉在地上纹丝不动，慢吞吞开口：“你先说，是什么喜事。”
　　明安看着他的神色叫冤：“这次真是好消息，好好，我说还不行，东林小友们也好同乐下，嘿嘿”他挺了挺腰板，扬声道“咱们顾大院士，有后了！”
　　乱嗡嗡的人群，安静下来了，每张脸相似的惨白。
　　一向以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闻名的杜大学士操着东林门口猪肉摊的杀猪刀追了明大神医整整三条街。
　　有时候，两件天大的好事碰到一起，结果却不甚可喜。
　　有句话，人生除死生无大事。
　　然而，生死也不是大事，来来往往，各有各的福缘。
　　顾府。
　　苑礼轻轻扣住顾梓的手，“我很高兴能有你的孩子。”
　　其实苑礼比她那一生且入空门且入尘的父亲看得更透澈些。
　　最终，苑礼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女孩子取名依南，男孩子名唤泮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