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拉与林安》折叶吹歌

4、4 那天清早，

　　那天清早，天边堆满层叠的朝霞，玛拉独自向杉树林的高地走去，整个世界都沾染了淡薄的血色，她看到自己也是如此。走到半路，一辆卡车从玛拉身边奔驰而过。扬起怕尘土扑向了她的眼睛。玛拉微微把头偏了一下想躲过去，就在那一瞬，她看见她的母亲正躺在铁丝网做成的笼子里，一起的有许多年迈的狗。他们全都昏睡了过去。

　　玛拉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白房子里的人把她母亲也卖了。这辆卡车开往的地方就是她母亲生命的终点。玛拉疯了一样去追那辆卡车，一边追一边叫唤，追了许久就在她筋皮力竭车渐行渐远时，卡车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他们拿着一根尖长的钢条向玛拉一步步逼进～～

　　林安和蔓找到玛拉时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玛拉倒在一棵大杨树的脚下艰难的喘着气，她的腿上鲜血早已凝固。起初蔓正为玛拉的两天不归焦急，她看见林安来没找到玛拉又跑了出去，于是骑着自行车一路跟来。

　　林安看见沉睡不醒的玛拉呜咽的叫，他不停舔舐玛拉身上凝固的血块和她后腿上恐怖的伤口。直到蔓把玛拉带回家他也不停重复类似的动作。

　　几天后玛拉醒来一言不发，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后腿已经毫无知觉。她这才明白自己的后腿已经被戳断了。于是她便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一下子了。

　　蔓很着急，她看到玛拉整天昏昏沉沉不吃不喝不知道如何才好。林安日夜都守在玛拉的身边跟她一样一动不动什么也不肯吃。这样过了好些日子玛拉看到林安跟着她一起日渐消瘦终于于心不忍。她艰难的把蔓放在他们面前的食物推到林安面前说：“你吃吧，我跟你一起吃就是了。”然后他们一起吃起来。

　　吃完后林安轻轻舔着玛拉颈上的毛痛苦地说：“玛拉，对不起，都怪我，我为什么没有一直留在你身边呢？”

　　玛拉把头狠狠的埋在林安的胸口，苦涩得想要流下泪来：“不，是我，我没能救回我母亲。我竟然害怕得想要逃跑。我不配做哈德的孩子，不配做我母亲的孩子。她现在可能已经死了，是我的胆怯害死了她。”

　　林安听见那声音里尽是刺骨的冰凉，他明白了整件事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林安，你知道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哪一天？”
　　“就是我答应你的那天晚上。”
　　“嗯。”
　　“我在心里想，如果你回来跟我说要带我走那该有多好。”
　　“那天，那天我在树林里一直思考着是否应该回去跟你说。可是我终究没有回去，只好自己难过得在地上不停的打滚。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答应。”
　　“不，如果你那天说了我一定会答应的。”
　　“那我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因为我再也不能跟着你一起跑了，我已经瘸了一条腿，再也跑不起来了。”
　　“呵呵，说实话，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确定，我当初的选择竟是如此正确，我要永远陪着你，直到我们一起死去。就算你再也不能陪我跑了，我也会一直守在你身边，永远躺在一个地方。”

　　玛拉看着那双固执的如薄冰一样闪耀着光芒的眼睛突然想痛快的睡觉，她紧紧的闭上眼睛靠在林安的身上，许久后她终于如愿沉沉的睡了过去。

　　粗暴的夏天总算快要过去，池塘里的荷花开始凋落，收敛了它们生命的光芒。一切又平静下来。蔓看着玛拉逐渐好转放下了心，顿伯对这条瘸了腿的狗分外生气，总想把她赶出去。可是蔓的坚决让他无从下手。于是顿伯就在家里整天嚷着要再去弄一条更好的狗来。其实他早把主意打到林安身上来了。

　　很快就到了玛拉与林安初识的季节，玛拉的心情却依然没有平复，母亲的离开让她意识到从此以后她的生命里就只剩下蔓和林安了。她对于她整个世界里缺失的三分之一始终不知所措。她想那白屋子也没有她所留恋的任何东西了，却又总觉得还要非去一趟不可。

　　然后再怎么样呢？玛拉天生的敏锐让她察觉自己的厄运并不会就此终结，一定还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她。那么下一个公是谁，会是林安吗？还是蔓？玛拉因此惶惶不可终日，就算林安每天陪在她身边笼罩她的也是彻骨的寒冷。每一次林安和蔓与她靠近总让她想立即躲开。

　　河水退了以后，芦苇长得愈发茂盛，芦花飞过高大的堤坝纠缠着池塘和住在那里的人们。玛拉本来想独自去杉树林的高地，可是林安执意要陪同，蔓非要看到林安陪着她才肯让她出门。

　　玛拉无法像以前一样奔跑，瘸着腿越走越慢，林安跟着停停走走。因为速度太慢，于是林安提议从堤坝上走，他告诉玛拉堤坝后面开满了芦花非常漂亮，并且这样路会近些。玛拉面无表情却语气尖刻地说：“如果你想快点到那里你就先跑去好了，用不着等我。”

　　林安于是不再开口。他们就这样一路沉默的走去。

　　玛拉本想再最后一次看看这路边熟悉的景致，那拱桥，那水渠，那鱼塘的盛景，可她满脑子想的尽是身边的林安。她记得他们就是在这样的背景里初见，第一次狂奔，以前林安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还可以做一做都喜欢的事，可是现在他们在一起林安失去了多少快乐。而她却不肯让他好过一点。

　　林安，可怜的林安。玛拉苦恼的看向他。她这才注意到天边微红的朝霞把林安的身体浸染出淡红的血色，跟她母亲出事那天的情景一模一样，这发现让玛拉不寒而栗，她猛烈的摇晃着脑袋竭力想把那突然攫住她的恐惧甩掉。

　　来到杉树林后，过往的点滴全部浮现在玛拉的眼前。就是在这里，林安霸道的向她宣布要她作自己的伴侣，这一切都宛如昨天发生。玛拉再次遥望不远处那座高大的白房子，它已不如往昔那般刺痛玛拉的眼，这都是因为她母亲的离去啊。

　　屋后那个偌大的石灰池如黑色的泥沼一般。

　　玛拉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她的父亲，她似乎从未仔细地想念过她的父亲。那条在她还未出生就英勇死去的狗，在她的生命里就只是一座石碑，她出生的目的便是不停的朝它靠近，她从来没有把那条狗当作自己有血有肉的父亲。

　　她觉得母亲是多么的可悲，她让别人记住了他却让他的孩子把他彻底的忘记了。

　　母亲究竟有没有后悔过爱上了那样一条狗呢。玛拉多想再问问母亲他们当年的事，可是父亲随着母亲的离去成了玛拉心里永远的迷。难道这就是爱吗？爱的结局就是这样子的吗？玛拉恍忽明白原来她的这一趟是为了父亲而来的。

　　玛拉觉得解开了一个结似的心里一阵轻松，她转身对林安说：“我们走吧。”然后她毫不留恋的离开了那里。

　　回去的路上玛拉与林安依然一句话也没说，直到走到阿玛大娘的油菜地附近，林安才迟疑的走到玛拉跟前，他难过的说：“玛拉，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一直打算离开我，可是你已经承诺过了不是吗，你要做我一生的伴侣。”

　　玛拉看着林安那坚定的神情，微笑了起来：“或许我真的曾经想要离开你，可是不会了，从今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永远是你的玛拉，玛拉不会背叛她的诺言的。”

　　林安听了以后终于快乐的笑了起来，他高喊到：“玛拉，你终于又振作起来了，太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后，他欢呼着跑到油菜地边那细小的田埂上一边跑一边大叫：“玛拉，你知道吗，这些天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颤颤巍巍的像是在一根细小的弦上疾速的奔跑，一不小心就掉到了很深的地方去，就像这样。”

　　说着他就朝油菜地里倒了下去。玛拉一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