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无友纪》绅士猫

9、你是让我心疼的意外 许洛以为

　　许洛以为自己的生活只会这样下去，无限的循环，然后走向死亡。

　　梁小年觉得一定要在这里加上一个感叹号，否则不足以表达黎皓为许洛的生活带来的震撼。

　　许洛对此的看法是：“……再说就杀了你。”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一句话比喻黎皓的话。

　　许洛的答案是：“切……麻烦。”

　　林桦的答案是：“可爱而富有生命力的孩子。”

　　梁小年想了半天写下了一支球队的名字。这支球队的战绩素以起伏不定著称。

　　所以总结下来，黎皓是一个麻烦可爱富有生命力并且起伏不定的奇怪生物。

　　谁能拯救谁？谁能依靠谁？

　　谁能相信谁？谁能背叛谁？

　　许洛的字典里，没有拯救背叛相信依靠一类的字眼。他的信条是，人是为自己而活的。为别人而活，很可耻，很可悲。

　　上天又和他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扔了个黎皓到他的生命里。

　　那一段时间许洛实在很背。陈安易所留下的材料和有待解决的案件，复杂程度远超过他的想像。许洛总觉得自己是一只被蒙上的眼睛的驴，只能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原地打转。

　　因为没有固定居所，他干脆真正地全身心地扑在工作上，连吃住都在办公室，每天只是翻阅厚厚的宗卷或者从网上和资料室寻找一切可能的线索，可是仍然没有进展。

　　许洛明白个中缘由。有一次，市里的一名议员秘密将他请到一家豪华宾馆的房间里，拿出一个不小的黑色密码箱。许洛沉默地盯着他。这张脸并不陌生，许多经济犯罪和受贿案件都与他有些微牵连。

　　于是许洛轻蔑地哼了一声，扭头就向外走。

　　那个议员继续开出价码。“如果放弃这个案子，我能保证三年之内让你进入国家检察厅工作。 ”

　　许洛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就在门口，一把黑洞洞的手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握枪的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先生，许洛终于开口了：“如果我死了，我想你的罪名还要加上一条，就是教唆未成年人犯罪。 ”

　　他回过头，锋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样落在那个官员的身上。

　　如果我走不出这个房间，他冷冷地说：“我敢保证你会死得比我更难看。 ”

　　最终许洛终于活着走出了那个房间。可是第二天就接到了调职令，从市检察厅到一个县城的一个部当秘书。许洛没有抱怨，迅速地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就在他刚要封上纸箱口时，一个女人翩然而至，笑眯眯地阻止了他。

　　她说：“许洛，我知道你是个挺有本事的新人，有没有兴趣到我们部来？ ”

　　这个女人就是安凌。

　　许洛从来没有表达过对于这个女人的惊讶，因为他不想看见这个女人的脸得意到扭曲的样子。总之这个似乎拥有上天入地能力的女人——就让许洛留下了并且继续他的调查。

　　一直到这里，许洛总还是对这个女人或多或少心存感激的，虽然他不承认。可是后来，黎昕的事情让他彻底认识到了这个女人“唯恐天下不乱”的本质。

　　事情要从刚才的那桩案子说起。

　　其实对于许洛来说，很多时候工作并不那么愉快。往往他会因为愤怒和烦躁做出一些很不理智的举动，比如对来巡视的高层领导态度不恭敬。虽然这些事最后都被安凌一一处理掉，但许洛还是在高层中留下了“缺乏必要的礼貌”的恶名，也因此一直没有得到晋升的机会。

　　这些许洛都不在乎，他唯一在乎的是陈安易未竟的事业能否由自己亲手完成。每次感觉无路可走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下午陈安易折的橙色纸飞机，还有在飞机映衬下显得格外美丽的蓝色天空。然后狠狠吸一口烟，重新拾起手头的工作。

　　终于还是得到了回报。在他的努力下，那个议员参与的所有受贿案件终于浮出水面，最终议员被逮捕。许洛看着那天的报纸，忽然觉得扬眉吐气。

　　然后安凌拉着个孩子走到他的办公室里，许洛认识这孩子，他曾经拿枪指着自己的脑袋。

　　许洛的眼皮忽然就跳了跳。一种大难临头的征兆。

　　他问：“你儿子？”

　　安凌笑着说：“我还没结婚呢。”

　　许洛懒得和她废话，低下头继续去看报纸。

　　安凌说：“自己的事情，好歹自己善后，一次也好。”

　　身边的同事一下抬起头，一脸的惊讶和不相信，许洛不像是会乱来的人啊。

　　许洛干脆连头都不抬。“你自己想清楚，现在诽谤可是不小的罪名。 ”

　　安凌把一张纸拍在他面前。

　　许洛看见上面写着“涉案人员：……黎昕”。

　　孩子在安凌身边不安地走动着。

　　许洛就是在那一刻感觉自己中了某种奇怪的蛊惑。那是一种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飘啊飘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那个声音说，带我走。

　　带我走。

　　结果就是许洛莫名其妙地带走了那个孩子。回到住处后看着那个小鬼上蹿下跳把房间弄得一塌糊涂，许洛一脸青筋，恨自己头脑发热……

　　小鬼对他说，“哇！你的瞳孔是淡金色的诶，像太阳一样。”

　　许洛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果然千穿万穿，马屁永不穿。

　　许洛曾经问过安凌，这么大的孩子怎么就成了涉案人员，检察官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

　　安凌耸耸肩膀，一脸茫然。

　　许洛想我要是能从这个女人嘴里撬出点什么我就是007了。

　　于是他直接去问黎皓。

　　黎皓说，“我不知道。”

　　黎皓是真的不知道。

　　关于童年的记忆，在黎皓脑海里是很简单的几样事物：阳光，村口的小溪，还有寄住的大房子。房子很多年没有修，下雨天会漏水。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会透过屋顶的洞照到屋子里来。那个时候，就连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也能看得很清楚。村口的小溪里的水很干净，黎皓最喜欢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坐在小溪边看夕阳，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景色。

　　除此之外，就没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只是被收留在村子里。饿的时候就随便找一户人家吃点东西。成为涉案人员，则是因为警察在他居住的大屋子里找到了一个保险箱，里面藏着与案情相关的若干份文件。

　　于是一个孩子就成了一桩牵涉多名高级政府官员的丑闻最无辜的牺牲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许洛问他：“你拿过枪没有？”

　　黎皓摇摇头，说：“在电视里见过。”

　　许洛就没再问什么了，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听黎皓说，他有个弟弟，很小的时候就被带走了，没有再见过。

　　许洛就明白了，也因此更加心疼黎昕。

　　后来就在安凌的安排下，许洛收留了黎昕。

　　许洛曾经问安凌为什么要这么帮助他。

　　安凌默默地看着窗外，眼神无比遥远。

　　她说：“陈安易是我妹妹，唯一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