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子小姐的京都》5217321

6、男与女 他与她，童

　　第六章男与女

　　几日的阴雨过后，阳光毫不吝啬地抛下，大把大把的淡金色肆意延展着，仔细看去，似乎又什么都没有了——初夏温柔的阳光总是如此羞怯，被掠过发梢的微风夹杂着，渐渐地便垂落额间，如同当年采下的棉桃经由母亲的妙手成了新房里温软细密的棉被，全然是温暖的味道。眼前所见是一小片青绿色的田野，初生的麦穗迎和着微风轻曳，轻易便落下几点露珠。

　　“还真是恼人啊。”一身西服的男子有些苦恼地望着前方泥泞的田垄小道，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成了泥土般黑褐的颜色。路的尽头是一座低矮的房子，背景是紧挨着小村庄的，连绵起伏的群山。怀里瓷娃娃冰凉坚硬的触感提醒了他，男人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习惯似的苦笑，也只有试探着往里走去。

　　“您好，可以打扰一下吗？”平野低头望着自己灰头土脸的皮鞋，懊恼地问着门缝里的主人，正打算掏出瓷娃娃来，意料之中的冰冷却没有传来。“当然了，请进来吧。”柔婉的女声响起，反倒让他有些惊诧，踌躇了一阵方才走进敞开了的大门。阳光温柔地落在他的眼角，渐氤氲出雾霭般的轮廓。“对了，这是给您的一个小礼物，希望您喜欢。”

　　“先生是京都人吗？”松平捧住瓷娃娃，眉梢轻轻一挑，屋角那盆寻常的杜鹃温柔地伸展出深绿色的嫩叶，染上了她眼角散出的笑意。“是的，在下正是京都建筑的平野京介。”平野回答着，目光投向了窗外，不知是什么样的鸟儿落在树梢，声音清脆婉转，又像是哀怨的意味。“是杜鹃吗？”他随口问道，顺势望向角落里正在倒茶的女人。

　　“是的呀，这是这个村子里最常见的花了，但是果然望着它也觉得明媚的样子。平野君请先喝杯茶吧。”

　　接过茶杯，淡淡的茶色似乎融进了杯子淡青的颜色，京介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立即送到唇边，而是郑重地捧在手里，审视了一番，问道：“这是古典的清水烧吧，真是素净的颜色呢，您也是京都人？”“小时候家在京都罢了，”松平眼里忽然间明亮了，随即又淡淡的答道，风如此暖软地拂过她的鬓发：“平野君，我们应该是平辈吧，用“君”字格就好了，不然我可是会惶恐的啊，在下松平幸子。”

　　“那么，松平君，我来是为了建造一条直通京都的大道，不巧的是要经过这个村庄，所以村子可能要搬到别处。”京介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也许是眼前的女人不同于他人的温暖和善意，让她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来意：“所以，我希望了解有多少人愿意离开。事实上，这是一个以京都为中心构建一个交通网落的工程，已经开始一年多了。”

　　“可是，这个村子呢？”松平收起了一贯的笑颜，目光直视着他的脸颊，静静地说着：“周围都是深山密林，这个村子将如何搬迁呢？最终，其实是给一笔钱让这里消散吧，让这样一个地方，每年春天杜鹃花漫山遍野的开着，大地被染成比红日西垂的天空更加灿烂，孩子们的欢笑奔跑过每一条小道，低垂的柳条缠绕着远处淡淡的炊烟和母亲嘴角的微笑。而未来汽车驶在平坦宽阔的公路上，没有人会知道，这里曾是一个村子，就如同，它从未存在。”

　　不知趣的风终于也停了下来，阳光变得炙热，窗外的麦穗却依旧挺立着，清透的光线下，山峦和田野的容颜渐次清晰，无可逃遁。松平的声音中透着些许坚定抑或感伤，目光悠长一如小河旁绵延的低矮河堤：“平野君，总有些东西，是钱无法衡量的，通往梦想的道路，不应该以丧失自己心中的公理为代价啊。”

　　“是这样的啊，”平野低下了头，不知是因为挫败还是思考：“松平君，你的话我会好好想想的。”

　　也许是没有料到平野这样干脆的回答，松平有些慌乱地转过头来，脸颊染上了桔梗花般清丽如少女的颜色，目光落在那个静静的人偶上。“真是‘生如夏花之灿烂’啊。”松平注视着瓷偶恬淡的笑颜，裙上的杜鹃肆无忌惮地蜿蜒着，那么热烈，恍若长久迷雾后的一束微光如此决意地穿过，惊扰了执拗地不肯醒来的孩子。

　　“‘逝如秋叶之静美’，京都的女子，大多都是这样的吧，幸子小姐。”平野抬起头来，眸光轻落在松平的脸上，带着些微的笑意。

　　松平的眼里忽然变得晶莹，方才慷慨陈词的气势瞬间消失得无处可寻了。这一刹那她似乎又成了那个独自坐在窗前捧着泰戈尔诗集的少女，凭栏远眺而眼神清亮如许，可以期待着父亲回来也许会摸摸她的头发，流露出赞许的目光。而后将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桌来，袅袅的热汽模糊了父亲的脸庞。

　　平野望向窗外，太阳在一寸寸地抬升着，时间已近中午，他略微沉吟，随即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拘谨地笑着：“真是感谢松平君的招待了，时间不早了，我还是先告辞了。”

　　“既然快中午了，不如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吧。”松平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愣了一会，才又小心翼翼的问着，眼里闪烁的微光似乎是期待，也许只是一瞬的随兴。杜鹃吐出了花蕾，细密地落在枝条上，能想见几日后的盛放，妖娆平淡。

　　“不了，还是不要在叨扰为好，下次还会有机会的。”平野极快地答道，率先走出了屋子，站定在门前，似乎是费力的思索了一阵的样子：“我想，我也许要多住一段日子了，期待与您下次相见。”说完，便迎着阳光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清俊竟至于不敢正视，也许只是因为阳光吧。杜鹃的那些艳丽瞬时在暖软的阳光中喷涌，一如人心底的欢悦般璀璨，而后结成了种子，“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