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隐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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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一直持续到半夜，莫柒静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这间是殷珞平日里梳洗的地方，自然是比别处好了许多。四面墙上都是整块的铜镜，据说每一块都是匠人们几年的成果。
绫纱为了她一身一脸整整忙了一天，此刻已出去讨水喝了，莫柒便独自站在那里。
她今日的发髻梳得颇高，听绫纱说似乎是叫朝云近香髻什么的，她不大记得了，只觉得沉沉一片顶在头上。面上到并无什么，只是稍稍画了眉，看着柔些。
镜中人身着一身紫袍，用的是瑶国上月才贡来的月影流波轻纱。这纱倒也担得个“轻”字，一层看去便几近透明，只是如今秋日里总要多穿些，身上不免是深深浅浅交互错杂。然而这层层叠叠只是在完全透明的羽纱内单单由一条宽缎束着。
多么精妙的设计啊，穿上它需要用整整一天时间，而脱下它仅仅需要拉一拉腰上的带子！莫柒苦笑着想。
“小七！陪六殿下回府啦！”
莫柒对着铜镜微笑，看着自己灿烂的表情，尽管是装出来的，不过她的心情还是好了不少。
在一名姑娘的陪同下，莫柒缓缓走到马车边。她一直盯着脚尖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姑娘羞涩，其实她只是低着头，害怕那挽好的发髻要落下来。
林子澈接了送行姑娘的手，引着莫柒登上车去。莫柒按着殷珞教的礼数，只是把手轻轻搭在林子澈手上，并不借力，提着裙裾走上车去。尽管不过几个瞬时，莫柒还是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个近侍手上的厚茧，她不留痕迹地在自己虎口处摩挲了一下，但摸到的只有一点点温热的湿润。
殷珞在这方面果然有点门路嘛！莫柒在心里默默赞叹，这样不用换皮甚至不会疼痛就能去茧的药膏，她竟也能弄到。
莫柒直到坐到车内的塌上时，才算是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穷奢极欲。车内看似只有几个软枕，中间置一张玉石方桌，但莫柒在烛火中环顾几圈，还是被桌上几件常人必要放在家中供着的小玩意儿、几根镂空的线香、还有顶上那看起来毛绒绒而实则可防倾盆之雨的帘子吓到了。
“看够了？”一个戏虐的声音响了起来，莫柒猛一偏头，只觉得头上有什么晃了晃，直扯得头皮疼。刚从呲牙咧嘴的表情中恢复过来，就看到还带着几分醉意的六皇子正饶有兴趣地伸头盯着自己，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莫柒可是专业杀手，自然没有傻到翻脸。但她毕竟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心中憋屈不得，当即就做含羞状，颤着声儿说道：“殿下可是在嘲笑奴家见识浅薄了？奴家心中也觉着自己这样实在是损了殿下博学的名声呐！不瞒殿下说，这儿的珍奇异宝奴家就算是生了三只眼、花一辈子也看不够呢，不如殿下就随便赏奴家几件，让奴家看个够可好？”
莫柒低着眉，实则是在忍住笑意，“奴家”这称呼与她可是个别扭的词。她此刻还在心中为自己找了个说法：正所谓好奇害死猫，六皇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不过大概是要除了她这样没脸没皮但又毫无心机的，不正容易取得信任么？
正当莫柒暗自得意之时，对面的六皇子却又闲闲斟了杯酒。
“本皇子是那种小气之人么？既然你看不够，不如今晚就住在这车内好好看看吧，我自会嘱人加个碳盆，免得夜深露重冻着姑娘。”他说完自然地端起酒杯来喝，带笑的眼却斜斜瞟着莫柒。
莫柒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再说下去恐怕是要过了头，但若就这样罢了…...新来的姑娘第一夜门都没进，却因为“贪财”睡在了车里，叫她今后如何混下去！
她终于咬咬牙，刹那间脸上笑靥如花：“要殿下陪奴家睡车里，冻坏了身子奴家怎么担待的起呢！殿下对奴家情深一片奴家心里知道，只是殿下为与奴家独处竟如此屈尊，传出去总不好。”
这话说完，莫柒才忽然发现自己方才似乎是在难为他了......正当她一边保持笑脸，一边绞尽脑汁想着接下来怎样应对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术士的听力自然是比常人好上不知多少倍，莫柒隐隐能听到前面林子澈轻轻的吆喝。
果然，二三秒后，林子澈便掀开了车帘，恭敬地说：“殿下，已经回到府里了。”六皇子轻声应了应，矫捷地跳下车去。
莫柒此刻真想大叫一声“不好”，满脑子都想着究竟要不要死皮赖脸地跟下车去。然而就在她皱着眉思索之时，一只玉琢般的手掌伸进了车里来，她一抬眼，赫然是六皇子在笑着望她：“还没看够么？”
六皇子牵着莫柒走在路上，忽然说道：“今晚我同小七歇在清池斋，你命人收拾去吧。”似乎是林子澈强烈的不解即使不用回头也能感到，他又笑着补充道：“我对小七可是‘情深一片’呐！”
林子澈赶忙应了声，片刻又才试探着问了句：“殿下平日并不带女人回府，今日对皇子妃要怎么说?”六皇子略一沉吟，答道：“告诉玥玥今晚我喝多了，想在清池边吹吹风，叫她不必担心。”
林子澈再不敢停留了，提着灯笼岔入了一旁的小道。总觉得今天殿下怪怪的，林子澈想着，那句“情深一片”似乎和平日里对其他女子说的一般……但又有什么不大一样……他摇摇脑袋，想起殿下有时说他太不懂女人了，于是自嘲地笑笑，快步走远了。
莫柒走在路上，却是心不在焉的。方才她就注意到了，林子澈那句“平日并不带女人回府”，那么那些他勾搭上的女人呢？为什么要她住下？只是因为自己是红姬的礼物么？她自然没有傻到将他那句“情深一片”当了真，可又是什么原因呢？
她现在可谓是千头万绪，却毫无进展，只是凭着直觉，觉得六皇子并非向外界所传那样荒谬。她想在有些片段来分析，他却不再说话了。
仿佛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她忽然觉得自己手上的力道加大了，暖烘烘地包裹着她的手。她偏过脸去，六皇子正笑对她。与之前所有看戏般的笑容不同，这一刻他笑得真诚和煦，原本使人心安的笑容，在黑夜中却让她微微有些晃神。
莫柒收回眼神，心中却如风吹过的湖面，涟漪虽小，却久久不能平静。无论如何，她也无法再将那些片段重新联系起来了。
苍天啊！究竟是我在色诱还是这无耻皇子在色诱啊！
正当莫柒仰天在心里长啸是，耳边又传来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看什么呢？今晚没有星星啊！”
于是莫柒决定无视了这个声音，专心数着脚下的步子。终于，四百七十六步，他们来到了有些偏远的清池斋。
六皇子点了灯，房间中立刻是一片昏黄。这里明显是连别院也称不上，虽说没有夸张到结满蜘蛛网的地步，但装潢陈设显然不及他皇子的身份。莫柒想着今后住在这里也可，至少是个隐蔽的地方。
“说起来姑娘不会真叫莫小七吧？真名呢？”六皇子一面熟练地收拾床铺，一面问道。很难想像堂堂皇子做起家事来也是这样利索。
莫柒此刻已是完完全全明白他可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但还是装着疑惑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说：“真名……殿下问的是奴家在去璎珞阁之前的名字吧？”看到他点点头，她又接着说：“奴家名唤莫柒，柒，便是大写的七。”她已是不准备再遮掩了，索性就说出来，反正姑娘去了妓馆里取个花名也是常事。
“柒？”六皇子眉毛一挑，“你叫柒，我叫染，到还真是般配了。以后你也不必再自称什么‘奴家’了，我听着并不习惯。”
“是。”莫柒应了下来，心中顿时觉着轻松了不少，也不再那么别扭了。
颜染闻言拍了拍床铺，笑眯眯地看着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被“收”了的。看着莫柒一脸的惊惧，又笑了笑：“小柒睡这儿，我睡那边榻上。”
窄榻离床正好是一剑的距离，然而用她的弯刀则要多跨一步。再说，进府初夜皇子就“意外身亡”，于她也是个麻烦。莫柒收回眼神，娇颤道：“不……不必了。莫柒本来就已是殿下的人了，殿下……请便吧。”
“无妨，我也并非是那种心急之人。”语毕，颜染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自若地脱下外袍，熄了枕边的灯，躺下去。
莫柒只好也熄了灯，并不脱下层层纱衣，就这样直接缩进了被窝里。她总觉得就这样自己拉开那衣带有些违和。
然而躺下是躺下了，莫柒却在十七年里头一遭失眠了。她害怕惊了颜染，身子一动不敢动，一直到她远远听到打三更的声音，已然觉得身上有些酥酥麻麻了。
无奈，她只好走下床来，又不敢发力，惹得床板吱吱呀呀的响，听得人毛骨悚然。她摸索着穿上木屐，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去。
就像颜染所说，今晚确实没有星星，但一弯下弦月着实让莫柒很是喜欢。这样的月，不是与自己很般配么？
清池斋这名字，大约是因为屋子侧前有一池，不大不小，形状也不规则，倒像是天然而成。只是池中水清，虽有一人多深，但借着月光也能依稀瞧见池底的卵石。莫柒屈膝坐在池边盯着自己的脚尖出神。
“看什么呢？”莫柒不抬头，她早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果然，颜染缓步走到了她身边，披风边拂着她的脸。
“没什么，只是睡不着。”莫柒淡淡答道。是啊，她怎样能睡着呢？身边就是危险的目标，也不知此时辰影的其他五人都在哪里，她希望他们平安，又嫉妒他们可以平安。
“我小时候也喜欢在这里坐着，静静地看月色、看池水。”颜染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声音里似乎没有感情，却是莫柒最熟悉的那种无奈。
但她叫当作什么也没有听出来，好奇地问：“池子里什么都没有，从前这里有鱼么？”
“没有。”他略一顿，又道，“虽然没有鱼，但有一池水，怎能说是什么也没有呢？”
莫柒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水有什么好看的？璎珞阁里也有一方池子，里边有红色的小鱼，可好看了！”
“水至清则无鱼。人们都说有鱼才好看，我倒觉得宁可无了些生气，也不能让池水变得浊了。”她觉得此刻说话的颜染就像一个胸怀天下的士子，但他蹲下来，又将她扶起，唇边是让人莫名熟悉与怀念的笑：“夜深了，反正你也不喜欢这清水，不如我们回去睡吧。第二天起来顶着个黑眼圈可不好看！”
莫柒由他牵着走向屋子，却忍不住要看他，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然而无论哪个角度看去，也无非只有温和的面容。
水至清则无鱼……
谁是水？谁又是鱼？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隐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