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离歌 她听着歌舞 ...
-
皇子这种东西，说出来好像光芒万丈的，可实际与贵族们比起来却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无非是吃穿用度远高于常人罢了。再加上诸侯蠢蠢欲动，乃至于安国的女少主都曾言道“若与皇子联姻，必是让他来我安国做婿。”这不过传言，但也可从中略知皇子们的处境了。
他们虽说是皇帝的未来接班人，可毕竟是个未知数，跟着有野心的皇子的人必定也是有野心的，但无奈风险太大，许多人只好退而求次，找个只愿当个闲散贵族的皇子做靠山，平静富贵地终了一生。
在这其中，六皇子颜染便是贪生怕死之辈的最佳目标。
当朝皇帝有七子，大皇子本分，二皇子沉稳，三皇子好战，四皇子儒雅，五皇子谦和，七皇子聪慧。而世人给予这位六皇子的评价却是，荒谬。这言论开始时还遮遮掩掩，但很快他昨日又去了哪儿郊游，在哪儿碰上了个翩翩仙子，都成了第二天街头巷尾的谈资。
即便是诗人一样不务国事的四皇子，好歹也能代表了熠朝的文化与风骨。堂堂六殿下倒好，整日里想的都是玩乐，不是“荒谬”又是什么呢？但他毕竟为人慷慨大方、不拘小节，由于兄弟们个个交好，这才形成了最没前途的皇子却门庭若市的一大“奇观”。
九月的最后一日便是他的生辰，自打璎珞阁开张的三年里，年年的这一天他都流连于此。为官者大都也知道了这点，一些平日里见不着六皇子面的小官们纷纷将贺礼送到了这里，以期贵人见了自己的心意而得一见。殷珞自然是将这些东西照单全收了，可其中也有不少拿给皇子看后便赏了自己的，因此她也乐于接这活。
今年的这天，六皇子果然如期而至。八匹枣红色的良马拉着漆金的马车徐徐驶来，马车仿造安国的小亭而造，外层是镂空的窗格花，内里则由浅紫的织锦所覆，内外空隙中又藏赤檀香，仿若仙人。
莫柒此时正身在璎珞阁的第三层，面前是一支笛箫。她从未学过箫，倒是五岁前日日看母亲奏琴，有几分心得。她曾问殷珞为何不让她学琴，殷珞却只是淡淡地道：“若是琴你无论如何比不上我，自然是没了亮点。”她也只好不再提了，免得自取其辱。
这几日她用法术从阁里几个会吹箫的姑娘上“窃”了些东西，所说她们个个不能算是上品，但一番“融会贯通”下来，又是几天没日没夜的练习，莫柒的箫怕是能赶得上国手了。
现在她脸上有些难受，因为长期抹着药膏贴着面具，此刻恢复了本来面目反而有些不打自在了。她本想叫殷珞为她找张绝色的面具来，可殷珞却拒绝了。她还说这是姐姐的意思，这是最后一次行动，因此也不必遮掩什么了，免得节外生枝。
莫柒有些郁闷，就凭她这样子，在璎珞阁中绝不算是出彩的，那还能奢望被皇子一眼相中呢。
璎珞阁大堂，也就是明面上，是酒楼，暗地里做的却是妓馆的生意，二楼便是姑娘们与客人欢好的地方。那些抚琴添酒的姑娘们，可没哪一个是抚琴添酒的！如今莫柒也是要成了她们中的一员了。而第三层，连大掌柜绫纱也不许进出的，自然就是辰影的地方了。
“莫小七！下来啦！”莫柒忙应了一声，收好笛子，“蹬蹬”地跑下楼去。她边跑边在心里偷笑，想着若是绫纱知道了这个幸运的新人莫小七就是几日前自己还祖宗一般供着的月公子，脸上大概会难过得抽搐到再也恢复不了吧。
可惜了一个会算账的美人儿了！莫柒咧着嘴傻笑。大掌柜也是一脸鄙夷地想，怎么老板就找了这么个没姿色没经验更没脑子的小孩儿呢？
莫柒无视了大掌柜的目光，继续乐呵呵地走到殷珞身旁。隔着层薄纱，她隐约看得到从华贵的马车中走下了两人。一个虽束了发，穿着却随意到极点，脚上还拖着双木屐，一柄青鞘的剑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他身后的另一个人，全身都裹在黑色软甲当中，确实一副俊秀的书生模样。
殷珞在她耳边轻轻说道：“走在前面的就是你的目标，六皇子颜染。到时候你乖巧些，带点紧张，争取当个侍女，切不可把自己和普通妓女弄得一样了，只有一晚的话就绝没可能杀死他。
“至于他身后那个林子澈，是平国的剑术好手。对对手十分狠辣，对女人却没辙。所以你接近他时，就当自己是个大街上普通的女人，收起你的戾气来。毕竟他是军人，还是要稍微有点害怕的。
“到了他府上，确定万无一失了再下手，你可以找四皇子身边的小正帮帮忙，就说你们是同乡的朋友。六个月内若无事成可能，你找个借口逃出来就好了。”
六皇子与门口的官员们谈笑毕了，只带着林子澈走进来。殷珞停住话头，施施然迎了上去。
“今年又承蒙六殿下关照了！您一来，我们这小地方可真是蓬荜生辉呢！”
六皇子戏虐地一笑，故作惊讶地抬头将璎珞阁看了个遍，然后低下头说道：“红姬你可真会开玩笑，你这璎珞阁上上下下三层，可不是比我府上还大？”
殷珞闻言撇撇嘴，嗔怪道：“上边两层不过放些杂物，哪是什么好地方。殿下若说我这儿比您那儿还大，可得出些银两帮我把这店面扩张些才是！”
六皇子哈哈大笑，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容易能张口了，眼里还透着笑意：“你说这二三层放的是些杂物，可不知那些漂亮的姐姐妹妹们要怎么想！”
“这有什么，反正都是些七杂八杂的姑娘，殿下喜欢哪件儿拿走就好，就当是我红姬送殿下的贺礼。”
街边的老百姓大都说这璎珞阁中的老板红姬就是当中的花魁，不但赎了身还买下了店。可实际与她常来往的人都知道，红姬其实就只是老板，且颇有傲气，对于手下的姑娘们从不留情面。而她奏琴也从不要钱，“月公子”那五百两进门钱不过是她刻意安排罢了。
因此六皇子听了她的话也不惊讶，只是笑着摆摆手，说道：“姑娘们何时不能来找，只是红姬的琴音可就难觅了。你今日只管弹弹琴，再叫厨子备些好菜，让我高兴一回，就当是贺礼了。”
殷珞听了一行礼，转身拿琴去了。六皇子也做到了位上，夹了些菜吃。
这时殷珞终于也取了琴来，坐在与六皇子不到十步的位子上。她今日又是火红的长袍，较于几日前莫柒见到的那件，这件显然是更为隆重与华丽。她没有束发，任凭一头鲜红散落下来，裙角也铺开在地上，像是火在蔓延。
她看着面前红木的琴，皱了皱眉，又转头直望着六皇子，忽然叹了口气，说道：“烦请殿下将耳朵捂一会儿了。”
六皇子笑笑，却也不像她所说那般。殷珞的双手抚上琴弦，琴声流淌，正是那曲用来庆生的、流传了几百年的无名歌。这本是应由琵琶来奏，此刻的琴音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只是殷珞的精湛技巧，才让它一样顺耳。
一曲终了，殷珞长长呼一口气。六皇子轻轻鼓着掌，对林子澈使了个眼色，这位忠诚的侍卫走上前去，将一卷曲谱递给殷珞。她接过来，略带惊讶地看了看。
“前几月我有幸得一曲谱，是昭武帝时皇后所作晚雪离歌。我一直想听听，可又找不到合适的人，你的琴声可是名满皇都，这才来找你的。”
“我听说皇后作此一曲后并不演奏，只在临终之时才要了琴来弹，只是琴曲才过一半就死在了琴上。昭武帝之后也命数人奏此曲，可并无一人能奏完的。这是离歌，今日殿下生辰，怕是不合适吧？”
“无妨。”六皇子笑笑。
殷珞听了这话后站了起来，庄重地行了个大礼，缓缓说道：“红姬不才，本配不上这曲子。但红姬也一直期望有一日看到这曲谱，今日一见，既不想辜负殿下好意，也不想辜负了自己，必当竭力而为。但若是有什么不尽人意之处，还请殿下多加包涵了。”
语毕，殷珞定坐下，开始凝神抚琴。
琴曲有三节。
第一节怀念与丈夫度过的时光，昭武帝与皇后的爱情产生于烽火之中，但这一节却只有淡淡的思恋。殷珞轻轻拨着七根琴弦，像是在诉说午后美好的阳光与青草。六皇子微微低头一脸平和，仿若躺在云端般舒适。
第二节是皇后病重的离愁，她一日里多半只能躺在床上，自知命不久矣，心中却还放不下丈夫。殷珞奏到这一段，已是泪眼朦胧，然而指上却不敢有半分懈怠，既要有痛苦与不舍，其中又夹杂着皇后作为已过之母的威严与坚强。
琴曲至此已有一半，然而第三节曲风一转，淡然中赫然藏着金戈铁马之音。殷珞心中一惊，万万没有料想到皇后未奏出的后半段竟是如此激荡昂扬的。但她毕竟是红姬，手上半点不停。
然而弹着弹着，忽然一个音离奇的高了上去，刺耳地令人心悸。殷珞咬着唇，猛然发现自己竟驾驭不住这琴曲了，琴声听上去是一个临终之人看破红尘般的淡然，然而她的心却全然被曲中隐藏着的战火吸引了。她越是尽力压下那不安分的惊马一样的琴音，越是被带得热血沸腾。
自从那个高音之后，她的琴再没有什么差错，然而细心的人还是会发现她的两鬓已被汗水沾黏在脸上。就当她似乎是要把生命也消耗在琴曲中时，一阵清丽的箫声突然和了上来。
那是莫柒在吹箫。
萧合着琴，似乎将琴声中的戾气化去了不少。殷珞只觉得心中憋着的一股闷气骤然减去不少，琴声也不再生涩了。
终于最后一个音的回响也结束时，殷珞扑倒在了琴上，莫柒也软软地靠着柱子。
知道六皇子关切地走来，殷珞才抬起头，微微喘气地说道：“有负殿下所托了。”
六皇子却不生气，只是端过来一杯水，道：“这曲为皇后临终所奏，想来也是准备把命搭在上面，你自然不必苛求自己。”
“原来是这样么……”殷珞抿了口水，若有所思地轻言道。
“怎么？”六皇子与莫柒异口同声地问道。莫柒倒还未在意，六皇子却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皇子与老板说话，哪里轮得到一个小妓女插话？
殷珞苦笑一下，说道：“殿下你也听出来了吧？那战场上的声音皇后也未必能压得住，那她为什么要这样谱曲呢？大概是想要丈夫知道，战争是要尽力压制的吧。”
“好一个皇后啊！即便是将死之人还如此为夫为国考虑。”六皇子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若她当时将琴曲奏完，或许后来就不会有昭武帝北伐致使国库空虚的事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问道：“这姑娘是谁？怎么往日没见到过？”
“小七，莫小七。前几日刚来的，箫吹得好便收下了。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殿下莫要怪她。”殷珞没说这“得罪”是擅自吹箫，还是多嘴，抑或是其他什么。
“不会。不过这丫头的箫确实是极好呢。”六皇子细细打量着她，生的倒也匀称，只是一对眼眉总不像其他妓女一样，或媚或柔，像猫一样，狡黠又骄傲。
殷珞见着六皇子的神情，适时地说道：“还是个雏儿呢，殿下喜欢就收了去吧。”
“你这么着急要我收了她，可是有什么阴谋呐？”六皇子半是玩笑地问。
莫柒心中一凉，但殷珞依然是处变不惊的样子，嗔笑道：“殿下若是收了去，红姬再告诉殿下。”
六皇子闻言哈哈一笑，爽快地答应了。殷珞这才说道：“留个璎珞阁的姑娘在殿下身边，殿下便不会忘了这儿。再有，我的贺礼，那晚雪离歌的曲子已经给殿下听过了，那这姑娘，殿下可是要按价买去了。都说美人无价，那着曲谱……”
“我留着也无用，你拿去便是！”六皇子对此倒是无所谓的样子，“只是你快叫人帮她梳洗一番，我今晚便将小七姑娘迎回府去！”殷珞起身盈盈一拜，谢过之后小心收起了曲谱。莫柒也跟着一拜，她有些想逃但又无法做出这样背叛姐姐的事，脸上还笑着，动作却有些颤抖了，正像是被皇子看中后兴奋而羞涩的样子。
舞女们走了上来，莫柒却被大掌柜绫纱带到了后边儿。她听着歌舞声渐渐远去，心中好像下起了雪，像是越国的雪，绵绵不绝。她忽然觉得那首离歌是奏给自己听的，好像是再也回不来了，与亲人在一起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离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