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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月 一位年轻的 ...

  •   永昌六年九月,这日正是秋分。

      关乎王朝命运的两人,此刻正在一条并不出名的长街边的民房里。

      房间并不狭小,却也看不出究竟有多宽敞,只有十多点烛火勉强着照明。盛水的白玉圣坛两侧,分立着两个人影。男子身着当今皇子之服,在如此昏暗之处也看得清其上绣着的云龙。另一侧是个女人,白发素衣,面色也如雪一般,几乎成了个纯白的剪影。只有双眸漆黑,竟连烛光也不曾映照出半分明亮来。

      男子从腰间抽出一把鎏金柄的短刀,浅浅在指腹上一划,一滴殷红的血便落入圣坛之中。女人也在指上咬了一下,又是一滴落下。

      “我要这大熠朝的皇位!”低沉的男声在房间里回响,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权力的热切的欲望。

      “新的时代。”女人也说,口吻意料之中的波澜不惊,眼中却忽的有什么一闪而逝……就像是星辰的光芒。

      她转过身,也不看两滴血随着誓言如何在圣坛中翻滚交融,径直向出口走去。她身后不知何时跟了个清秀的少年,垂头笼袖,浅蓝的刘海长得几乎遮住眉眼,发式却是罕见的短发。
      “你是为了什么?”男人在后面问道,用一方一看就知是出自哪家小姐的绣粉梅绢子覆在指上。

      她没有停下,“为了我们。”

      “你们?”男人眯起眼,将沾了血的绢子随手丢在一旁,“代行者么?”他不像在问,倒如肯定一般。

      “不,为了我的亲人。”终于,女人和孩子消失在门后。

      长街上静静的,连常会游荡在深夜里的醉汉也没有。然而墙根的阴影里、灭了灯的窗后、乃至楼房的空隙间,尽是一双双军人的鹰一般锐利的眼睛。

      女人的脚步不快,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那一道道追随自己的目光,好像世家的小姐们游园一般,漫不经心中透着股逼人的贵气。身侧的小厮依然没有抬头,但却轻轻地说道:

      “先朝国乱,民不聊生。军中有名颜素者,五十铠甲起兵,终成大业,建熠朝,称昭武帝。然帝业已成,既伐术士。在位三十四年间,损兵十九万,术士卒逾千,皆面星辰而亡。苟活者自称‘代行’,杀人为生。”

      白衣的小厮还是十四五岁的声音,清越如玉石之鸣,但却刻意压得低了,说话便好像吟唱一般。曾经血与泪交织的历史,在他口中仿佛不过说书人那不痛不痒的段子,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姐姐是要同仇人的子孙结盟么?”他终于抬起头来,这个年纪男孩特有的明亮眼神中,像栖了一条龙。他虽称女人为姐姐,却丝毫不见敬爱,只在恭顺之下透着冷漠。他直直盯着女人的背影,眼中的龙愈发活了过来,要去撕咬,要去见血。

      女人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也不驻足,只是又淡淡问道,“允儿,你是在质疑我吗?”长街尽头终于有一丝明亮,朝阳呼之欲出。再过二三刻,它便会完全苏醒来,充斥着活人的气息了。

      “允不敢。只是允见姐姐同那颜家的人立下不可违背之誓约,有些担心姐姐罢了。”少年脸上并无口中所说的担心之色,只是像在试探什么危险的东西一般,话中透着不满而又不敢逾越。“允的生命都是姐姐的,又怎会质疑姐姐呢。”

      “那都无所谓吧。你是不是认我做姐姐也好,当我为仇人也好,那都不重要。你只要服从我就好了。”

      “我只是要一个新的时代,我和我的亲人们可以平静地活着的时代。无论是谁,若能帮我完成它,我便与谁站在一起。谁若阻挠我,”她接着说,声音里带着无法抗拒的威压,“我便杀了他。”她不是要解释什么,而是要将自己的意志,沉沉压在所有人身上。

      于是,龙又盘踞起来。少年天空般的眸子像蒙了层灰,蓦然暗淡了。他重又垂下头,安静地跟在后面。

      当太阳升起之时,阴影当中的军人终于撤去了。

      “我只是一个女人呐。”她忽然用低的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哪个女人不愿意在家中等待丈夫的归来,而要在杀人场中穿梭呢?”

      两个时辰之后,皇都东郊的枫林正红的似火,清晨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铺满了暗红的枫叶,像张染血的地毯,铺在泥泞上。

      莫柒记得这皇都原本便叫秋落城,倒也十分贴切。只是熠昭武帝建都后,觉得“秋落”二字总归凄凉了些,方才改为了容祉。

      “还有什么问题么?”莫柒身前四步远的地方立着一个男人,清瘦的身子几乎是勉强撑着一身黑色长衫,脚上的牛皮靴子沾了不少泥污,似乎是从未脱下一般。若不是他腰间一柄醒目的黑色长刀,一眼看去或还真像个落魄的书生。

      莫柒回过神来,问道:“苏大人身居高位,又是武官,无论是谁夺了皇位,大人不都是容祉城中的贵人么?又何必要费心除去六皇子呢?”

      男人大约没有想到她忽然会问这样的问题,因为莫柒只是他雇来的代行者,代号“新月”。天下代行者不下千人,而能在皇都中行走的,只有六人的小组“辰影”罢了。此行新月必然在面上做了些手脚,但无论怎么看也还是个小姑娘。

      寻常人家的小姑娘有些好奇心并不稀奇,但新月毕竟是辰影的杀手,能问出这样忌讳的问题,倒也可谓是“稀奇”了。只是……看着莫柒亮闪闪的眸子,当中没有一丝杂质,盛的尽是满满的好奇,他第一次有些失措。

      于是他只好苦笑一下,唇上修剪整齐的胡须扯了扯,开口说道:“我也有三十多岁了,不过才是个从五品的骑都尉,在皇都也没什么背景,哪里能算得上什么贵人呢!我只是为上面卖命来换荣华富贵罢了,上面吩咐的事我便去做,成了就要飞黄腾达,要是失败了也只是代主子去死而已。”他顿了一顿,眼里有悲凉缠住了笑意,“更何况我这样在刀口上添血的小角色,便是死了也无以为惜啊!”

      莫柒愣住了,她早听说骑都尉苏谟在皇都中人缘很不好,孤僻又乖戾,根本不像是卫戍皇都的武士,反倒像是个残暴嗜血的代行者。这样说来,他和她倒成了同类了。但莫柒无论如何不相信,这样一个有着刻骨悲伤与孤独眼神的男人心中所想会只是荣华富贵。

      “苏大人言中了,”莫柒心头涌上一股歉意,她本不该问这个问题,而他又回答了,“我们在皇都里可也仰仗着苏大人您呐!”

      苏谟大概也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言。他是大熠朝堂堂的武官,却对靠杀人越货为生的代行者说这样的话,脑中不觉有些昏沉。但他片刻间又清明了,于是又恢复了一贯谦卑却拒人千里之外的笑容,道:“新月,上面说了,很期待你的表现。若是做得好,你们也可算真正在这皇都有一席之地了。”

      “新月与姐姐是靠着各位大人们才能在这儿立足的,有什么吩咐自然是在所不辞,定不负所托!”

      莫柒语毕,微一行礼,两人双双消失在血红的枫林中。

      夜晚是顾襄最无法忍受的了,他是一个术士。

      顾家原本还是个名门望族,即使当年遭到了昭武帝的血腥清洗,本家不得不隐藏起来,但靠着由普通人族组成的分家,依然是维持着庞大的势力,称得上是术士家族中最后的希望

      然而六年前,那皇帝不知受了什么妖人的唆使,竟在容祉城中展开了大规模的对残余术士的清剿。那一日他与妹妹在城郊踏青因而幸免于难,但族人却都死在了家中。一年后,当他们兄妹二人用完了所有隐藏的钱财时,妹妹终于离家出走了。然而她还是每月托人送来生活的费用,顾襄知道,那一定是她去做了代行者,又不愿让自己蒙羞。

      真差劲!顾襄一脚踢飞了一块街边的小石子,愤愤地想着。连亲妹妹都要沦落到去杀人卖命的程度,自己却只能夜夜躲避军队的清剿,真是无能!

      母亲曾对他说过,术士生来便是高贵的,是神的力量遗落在了凡人的灵魂里,才造就了术士。术士的手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用来将守护的王朝引向正确的方向。顾襄一直记得这话,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远处忽然传来的整齐的脚步声,顾襄知道,那是最近在皇都风头正劲的骑都尉,短短两个月来,他抓获的术士已不下十人,连皇帝对他也颇为赞赏。然而他没有动,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白日里常和邻居们拉拉家常,帮帮忙,夜晚也并无什么异常举动。所以他此时想的只是大约又要有哪个术士遭殃了,然后推门准备进屋。

      他未曾预料到的是,在他打开门的一瞬间,一个纤巧的女子猛地冲进他怀里,没有给他半秒吟唱的时间,一股冰凉便从小腹中透了过去。

      随后到来的是温热,伤口处的刺痛温热,女人身体柔软的温热,还有军中马灯飘忽不定的温热。他觉得自己就要在这肃杀秋天里的唯一热度中死去了。

      但他是顾氏最后的男人啊!他缓慢但却有力地推开女人,她也顺势跳到一边。没有刀锋堵住的伤口不断涌出血来,顾襄断断续续地吟唱着,好让伤口快些愈合。他的身边围着整齐有素的黑衣军人,即使他没有中这一刀,恐怕也是在劫难逃。但他无法抑制地向女人的方向看去。他从不知道军中还有这样的人,既不狠辣也不妖媚,仅仅是一个长得漂亮的邻家女孩罢了。

      “果然么……”右侧的墙壁不知何时破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口,而那行刺的女人与邻家那个开朗的少妇身形体态如出一辙,显然是一人。“为了抓我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不是的。她只是我们常规的眼线。”清冷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她也是无意间发现你的身份,然后利用你的外出来通知我的。”

      苏谟……顾襄不用看也能猜到说话的是他,“这么说,杀我只是顺便了?”他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愤怒和羞耻,但还是牵扯到腹部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差不多吧。”苏谟吸了一口烟,全然没有在意,淡淡地道。然后他轻轻挥了挥烟杆,屋中的女人抬手猛地将那柄染了血的柳叶小刀掷了出去。

      不知道妹妹下个月送来的生活费会被谁拿了呢……顾襄只是这样想着。然而最终把柄小刀也没有命中他的心脏,而是诡异的被一块冰冻在了半空中。

      “还望苏大人手下留情。”顾襄睁眼,一位白衣女子已然站到了他与苏谟之间,“这是我朋友。”苏谟又吸了一口烟,终于什么也没说,身后十几个黑色的人影无声地退了出去。屋里的女人也走了出来,有些疑惑地问:“苏大人?”苏谟用空着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嗯,你先回去等我吧。”女人笑了笑,转身要追上先走的人。但不过两步,突然在轻轻地“咔嚓”一生中倒了下去。

      “不好意思,手滑了。”白衣女子静静看着一片血泊。苏谟终于有些不快地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便走了。

      她走过来,弯下腰,银白的发丝轻轻拂在顾襄的脸上,酥酥痒痒的。

      “我叫澄,你可以叫我姐姐,然后做我的亲人。”

      “代行者,辰影!”顾襄从牙缝里挤出这五个字。

      “是。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去死。”她依旧云淡风轻。

      顾襄被她的神色怔了一怔,随即愤怒地吼道:“术士的手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用来将守护的王朝引向正确的方向!让我去做代行者,还要认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做姐姐,还不如让我死了!”

      “但是,你守护的王朝要将你们全部杀掉呢。而且,我确实是要将熠朝引向正确的方向的。”她直起身子,微一偏头像个好奇的孩子,“我还以为,我是你妹妹的姐姐,所以也就是你的姐姐呢。”

      顾襄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墨色的眼睛,幽邃的像要将他吸进去。终于,涌出的鲜血带走了他的全部力量,他的世界归为平静。

      次日早朝,由枢密使及光禄卿上书,七皇子支持,苏谟升至羽林中郎将。

      永昌六年九月廿三日,这是开始,也是终结。在这一日,辰影的七人,莫柒、殷珞、素和正、顾若倾、顾襄、烛龙璟然、澄,他们无可避免得走上了通往绝望的大道。

      后来,他们都死了。再后来,他们的名字终于也剥落在灰尘里。术士们却铭记着这些人,新月,媚蛇,黑铁,青丝,金链,龙,还有神的代行者。

      他们用泡沫般惊鸿一瞥的生命换来的,是一个新的时代,尽管他们已经看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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