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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另一种尾声   全英俱 ...

  •   全英俱乐部,主新闻发布厅。

      青绿色的草地宣传板上不时闪过摄像头反光灯的白色光点,受访长桌上整齐地间隔摆放着几支有线麦克风,几瓶没开过的温网官方饮用水,桌前的位子暂时还空无一人。台下人数则较为可观,前三排的椅子上日本记者占了一半,NHK的摄像师站在侧边通道,镜头已经对准了台上。有个英国记者在翻刚打印出来的技术统计,纸上用红笔圈着越前龙马第四盘的发球速度变化。还有个ATP官网的自由撰稿人,正把录音笔放在离发言台最近的空位上。

      一个四十多岁,着白色优雅西装,金发盘在脑后的英国女人,也就是本轮新闻发布会的新闻官,引着越前从宣传板后面走上台来,在长桌后坐下,桌前的名牌上写着RYOMA ECHIZEN (JPN)。

      这是赛后大约一个小时的样子,越前做完冰敷、拉伸,走完赛后流程,吃了个香蕉简单补充下能量后就被带到了这里,他换了一身FILA红蓝相间的运动休闲服,洗完澡头发半干,发梢边角湿润倔强地翘着。

      新闻官侧眼留意了下越前的状态,她前倾身子凑近发言台上的麦克风,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开始。请提问的媒体报一下机构名称。”

      台下小小地安静一秒,一个坐在第二排的日本记者率先举手。新闻官点头后,他起身,语速不快,口音很轻:“越前选手,我是《网球》杂志的记者。首先想请你回顾一下今天的这场比赛。你在第二盘抢七赢了下来,但第四盘状态却出现了明显的下滑,对此,你是什么看法?”

      越前双手揣在上衣口袋里,平常地靠在椅背上,闻言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从洁净的桌面慢慢上移至桌上的水瓶瓶身,他说:“是体能跟不上了。”简短地一句话,没有延展的打算。

      底下安静了两秒,那个日本记者轻轻点了点头,坐下,像是已经习惯了他的采访风格。另外几个英国记者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新闻官没有催促,按照她以为的经验,这里的沉默应该会自己长出下一句话来。可越前不会。

      这次是一个坐在前排的日本女记者,戴着眼镜,拿的是NHK的话筒。她站起来时,摄影机跟着轻微转了一下。女记者看了一眼笔记本,抬头平视着问:“我们注意到你在第四盘的赛末点依旧选择发球上网,这和第二盘时的打法有什么联系吗?那似乎不是一个保守的选择。”

      听起来是个略显刁钻的问题,越前脑海里再次浮现赛点时,那一球一打出自己就知道“错了”。他前倾身子双手放在桌面上,两手的手指半交叠着,随后又松开,依旧淡然地语气,“只是直觉性地再试一次。”

      台下有几个记者轻轻“嗯”了一声。那个日本女记者看起来想了想,确认没有后话,她才坐下。

      场间有人轻微的咳嗽了一下。新闻官点了一个英国记者,那人三十多岁,穿着浅蓝色衬衫,坐在靠门的位置,说话声音很清晰,“我是《泰晤士报》的。你今天面对的是世界第五的Stefanović。你觉得他今天赢你最关键的地方是什么?”

      越前沉默了一下,伸手拿起饮用水拧开,喝了一小口,他说:“……他的预判。我打每一拍,他都像是提前知道我要往哪儿打,”语气稍有停顿,“直到后面,我的身体跟不上我的脑子。”说完,又喝了一口水。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因为厅内很安静,所以每个字都被听得十分清楚。

      英国记者听了这番话,挑了挑眉头,若有所思地点头坐下了,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并额外标了一个词“Clear‑headedness”认知清醒。

      这次是一个坐在第三排,头戴黑色棒球帽的自由撰稿人。他起身报了一个越前没太听清的网站名,然后发问:“你在第四盘的身体状态,你自己之前有过预料吗?据我们所知,你现在没有全职教练和理疗师随队。你觉得在今天这种比赛强度下,这是否也是输掉比赛的一个因素?”

      这个问题一经问出,整个发布会厅的空气明显被凝了一下。日本记者们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坐姿都几不可察地做了调整。新闻官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嘴,像在考虑要不要打断。

      越前没有看新闻官,也没有看那个提问的人。他垂着眼睛,手指搭在瓶身上,安静了几秒,“身体状态吗,有,还不够,”他想了一下,抬眼看向那个自由撰稿人,声音听起来低了一些,又好像没什么变化,“至于团队,是否沦为输了的因素,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那人听着这像答案,又不像答案的说法,微皱了皱眉头,随即展开,“那能不能再具体一点?你自己是否觉得,如果有更完整的团队,这场比赛会不一样?”

      越前沉默了下,收回目光,闭了闭眼,语气比刚才更淡:“……随你怎么想。”

      那人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对方回答的这么轻,他意识到自己的追问并没有产生价值,遂耸了耸肩,坐下来了。

      过了几分钟,最后一个提问,来自一位共同社的日本记者,那人用着官方口吻,稍显认真地问道:“越前选手,这轮温网比赛过后,当前赛季接下来会有什么新安排吗?另外,我们注意到你今年已经多次打进八强和四强,但还没有拿过冠军。接下来有没有哪一站,是你特别想拿下来的?”

      越前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那个记者一眼,又转回来,声音很轻:“……又不是集邮。”台下安静了一秒,过后有人笑出声来。那人明显没反应过来,嘴巴一张,还想问,越前发现了,补充了句,“加练,先这样。”轻飘飘地打断。

      新闻官刚好也带着一丝无奈地笑看了过来,越前瞥了她一眼,她随即对着麦克风说:“谢谢各位,这轮采访会就到这里。”

      越前站起身,双手揣回外套口袋里,轻巧地从台侧离开。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挥手。背景板前空了下来,灯光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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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布尔登假日蕾拉酒店。

      Cooper背着YONEX黑金色的网球包,伸手提拉了下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把墨镜重新卡在头上,同时换好鞋的右脚在门前地毯上轻轻点了点,之后侧过脑袋对屋内说:“那我先走了哦。”

      越前正坐在床上,和往常一样的舒适坐姿,背靠床头,身后垫了一个枕头,他腿上开着Vista笔记本,正看着某场比赛视频,闻言抬眼看了下门前的Cooper,口中淡然地应了一声,应完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

      Cooper无可奈何地撇撇嘴,呼出一口气后,想想越前输掉那轮比赛,估计还在不痛快,索性也不继续说什么了。他伸手推开了房门,口中丢下一句“美网再见咯。”便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屋内重归平静。床前放的那杯白水随着关门泛起一圈浅浅的涟漪,透过玻璃能看到电脑界面上正播放着昨天那场比赛的直播回放。一点细微的赛事背景音从电脑音响传出。

      越前脸色平静地注视着屏幕画面,他动了动手指,按下了空格,画面定格在某一幕上,他看着想了想,又按了空格,画面继续。大约过了几分钟,他的手指放在触控板上回拉了一小截进度条,又松开。

      过了好久,他像是理清了某些东西,目光从屏幕上抬起,伸手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他仰了仰头,脑袋靠在墙上,闭着眼沉沉吐出一口气。

      “滴滴——”手机长声提示。越前右手在床上摸索了下,动作幅度碰倒了那只“喜马拉雅猫”,他摸到了手机,先扶正了毛绒玩偶,随后看看——来电显示,老爸。

      “……喂。”越前接起电话,对这通电话其实有所预料。

      “干嘛呢?青少年,半天不接~”听筒里传来依旧不算正经地声音。

      越前握着手机,目光却落在“那只猫”上,“……什么事?”他有些别扭不耐地答,伸手把“猫”拿起,轻轻捏了捏,它的大小刚好能被他用虎口卡住算得上脖子的位置,毛绒绒的手感倒是刚好。他眼底柔和了一瞬。

      “啧~真是不可爱的臭小子,嘛,我要回去咯。在你们酒店楼下,快下来。”话里也是来自老父亲满满的不自在。

      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猫”顿了顿,“嗯,知道了。”他回答,伸手放回玩偶,挂了电话,最后用手拍了拍玩偶的头顶,转身下了床。

      露台窗外,白绿相间的全英俱乐部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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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次郎从货架上随意地薅下一罐Guinness黑啤,挑着眉看了看,下一秒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继而从下一排拿了一罐“麒麟一番榨”,扁了扁嘴,懒散地走向收银台结账。

      他付了钱,握着易拉罐从Tesco走出来,手里扣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目光注意到对面——标准英式红砖建筑的假日蕾拉酒店,身着浅蓝色短袖的越前龙马正推开玻璃门从里面走出来,东侧刮来一阵热风吹得他额前那撮头发扬了起来。

      南次郎朝越前挥了挥手,确认右侧马路没有来车后,过了街。“要不要来一口?”南次郎朝他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眼里有些倦意,问得轻巧,越前不爽地飞了一记眼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南次郎打断,“哦忘了,还未成年,哈。走吧。”

      几辆轿车慢悠悠地驶过,空气里多了点干燥呛人的尾气。温布尔登小镇不大,这里的生活也算不得快。

      越前没多问,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依言迈开步子跟上南次郎。父子俩没有完全并肩,前后相隔半步的距离。南次郎又喝了一口啤酒,斜眼看着儿子,“老子要回去了,小子没话说?”

      越前停了脚步,“……你要我说什么?一路顺风?”言语冷淡直接。

      南次郎感觉到身旁气息顿住,他侧眼看过去,后者面无表情地看着右侧一处深黑色的台阶,眼底情绪有些冷峻。南次郎看了他两秒,毛躁地抓了抓头发,又放下手,捏着易拉罐的罐身发出轻微的响动,他转过身去面向马路,平息了下,“下一站去哪?”

      “……印第安纳波利斯。”越前说着动了脚,不急不缓地往前走。南次郎侧身瞅了他一眼,又看向手里的那罐啤酒,差不多快见底了,他闷头喝光,随后丢进路旁垃圾桶里,启步和越前并肩走着,些微沉默后,南次郎“嗤”地低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

      越前目光平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微有一点“看你又要说什么”的不悦。

      “就像去公园里打球一样跑到这儿来,真可爱。”南次郎说完,咧嘴弯眼哈哈笑开。意料之中,越前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正想发作。“哦呀!差点忘了一件事!”南次郎惊呼一声,越前莫名其妙地看过去,只见南次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相机,拿在手里低头捣鼓了下,随后举起来,镜头对着越前,像是调节角度似的往后退了退,“哟,年轻人笑一笑。”语气又恢复了轻佻感。

      “你到底在干嘛?”越前看着镜头下意识转过身去,很不耐烦地问,他已经被老头子搞得很烦了。

      “我来的时候,有人托我给你拍点照片带回去,啧!真麻烦!”南次郎满不在乎地吐槽,说着也不让越前摆“pose”了,他举着相机自顾自绕着越前转了一圈,随意地按了好几张,随后低头浏览了下。

      越前好像懂了他的意思,瞬间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了下,“你是直飞吗。”

      南次郎收起相机,口中随意地应了一声,“行了,我走了。”说完往路边挪了几步,刚好来了一辆的士,他伸手拦下。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时,他回头看了眼越前,有那么一丝不自在,犹豫了半秒,“……臭小子,照顾好自己。”他坐进车里,手搭在车门上,停了一下,他目光深沉地看着前排椅背,像是叹了口气,“有些事不用一个人扛太久。”这次,他是真的说完了。关上车门。

      越前抿了抿嘴,看着漆黑的车身从眼前慢慢掠过,他像是不经意间点了下头,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温布尔登的阳光着实有些晒人,越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准备回酒店。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他伸手摸出手机看了看,是松雪的短信。

      ——“我决定了,考早稻田。”

      屏幕上静静浮着几个字,越前稍微放慢了下脚步,那个瞬间他才感觉到,这一年,好像有所不同。拇指在键盘上点了点,最终敲下几个字——“好,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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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的上午,伦敦希思罗机场。

      航站楼内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砖上被撵出匀称的“咕噜”声。落地窗外,耀眼的阳光下,一架英国航空的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轰鸣隔着双层玻璃变得低哑而遥远。机场工作人员慢条斯理的英式口音像固定的旁白不时在耳边响起。

      越前背着网球包,走在通往航班登机口的长廊上。他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戴着耳机步幅不急不缓。广播里正用双语通知某班飞往马德里的航班开始登机,英语的女声缓慢而清晰,西班牙语版从稍远一点的天花板喇叭里追过来,混在周围此起彼伏的谈话声中。

      走了一会儿,所乘航班前往芝加哥的登机口出现在了眼前,也就是这个时候,越前接到了来自哈维尔·瓦莱罗的电话。

      距离登机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越前走到登机口一旁靠窗的位置,扯掉耳机,接起了电话,“喂,哈维尔先生。”他是在去年红土赛季重新联系哈维尔,并且直接签了副教练合约的。合约里写着,除了每站赛事的固定出场费之外,哈维尔还能抽走他每站奖金的一定比例,当然这取决于他最终打进多少轮。

      “嗯,你那场32强比赛我看了,第四盘,你的抛球比前两盘低了大概三厘米,你自己发现了吗?”依旧是那个沉稳精炼的西班牙口音英语。

      越前看着停机坪某架飞机缓缓滑行的架势,白金色的阳光覆盖了大片机身,他沉默了两秒,“我知道。”是的,他脑海里浮现赛时的场景,第四盘一发得分率下降明显。

      “他们也知道,所以整个第四盘都在等你二发。”听筒里传出的声调很平,一直保持在一个中等音域,听起来却很有让人信服的意思。越前没说话,刚刚那架飞机滑远了,他大约知道哈维尔的意思,那个念头从赛后就像一阵风在球场上空盘旋,起初没有轮廓,经过几次复盘后,慢慢显了形。

      “嘿……Echizen,”听筒里难得的传来一阵吸气吐气的声音,“听着,我教你的,够你打红土。但是你现在要往上走,走得比南次郎更远,光靠你自己是不够的,起码接下来的路,你需要一个能在场边看懂整场比赛的人。”

      “……你有推荐?”

      透过听筒听见两声低沉但爽快地笑声,“我认识一个人,他看了你的比赛。你下一站去哪?如果你愿意,我们去找你。”

      “……印第安纳波利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另一种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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