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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番外 对手 休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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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内天花板上方,传统复古的黄铜吊灯散发着朦胧的暖黄色光晕,光线不是很亮堂,室内的墨绿色墙板和布艺沙发座椅都被覆上一层暗沉的阴影。除了被亮色笼罩的开放式热食台。
越前取过一个餐盘,拿起料理夹从热食餐台里夹取了一些备好的黑胡椒意面,煎鸡蛋,烤鲑鱼,烤时蔬,然后往前走几步到达冷餐吧,取了一些水果,最后去饮料区,拿了一瓶椰子水。端着餐食走到休息室一处角落里坐下。
室内有种独属于温网的静谧感,不止他一人,还有其他同样在赛后前来休息室歇息并补充能量的球员,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安静,偶尔能听见低声地交谈,或是谁挪动了一下椅子带出的摩擦声,没有高声喧哗,没有肆意谈笑。
越前拧开饮料喝了一口,随后安静地用着叉子将盘里食物依次喂进嘴里,咀嚼,吞咽。室内唯一较亮的光源来自前面那堵墙上的液晶电视,正转播着其他赛场的比赛,越前边吃边看着,琥珀色瞳孔色泽清明,夹杂着赛后肾上腺素落下,慢慢出现的疲倦和放松。
不太记得清是什么时候开始适应这一类食物的,从青少年赛事迈向成人组赛事后,不管是比赛时长亦或训练强度都有翻倍的考究,饮食便也要进行某种转变。像是椰子水,他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喝这个,但是Cooper以及他那会儿在训练营遇到的营养师执意让他试试,椰子水可以帮助补充电解质、缓解疲劳,这样更有助于身体恢复。他试了,发现还行,于是接受。
他吃了几口意面停下,又喝了一口饮料,耳旁传来一点其他球员使着刀叉切牛排的声音,有服务生给某位球员递去菜单询问需要什么现做的食物。旁边走来一个人,空气里带着同样沐浴后的气味,越前斜眼看了看,是Ivan。高大的俄罗斯少年穿着浅蓝色T恤,胸口挂着的银链在走动中折射出一个光点。
“嘿,你也在这儿。”他低着声音招呼道,一边把餐盘搁在了同一张桌子上,随后冲越前笑了笑。越前不动声色抬手将自己的餐盘往一旁挪了挪,“你肯定没看新的签表结果吧?”Ivan话里透着一种故作神秘感。
越前吃着三文鱼,浅淡地瞥了他一眼,嗯了一下,他确实还没来得及去看。
Ivan咧着嘴差点笑出声,他拿起盘里的三明治张嘴豪放的咬了一口,故意不往下说。越前没有追问,毕竟知道结果是时间早晚的事。
“算了,看你也不像会被吓到的人,”Ivan微皱了皱眉头,一脸无可奈何,“世界第五,赛会四号。”
越前攥着叉子的手短暂地顿了一下,随后恢复自然,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电视上,他沉默了一阵,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没有过多地说什么。
“喂……”Ivan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声喊了一下,他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吞咽后挑眉笑笑,“你是被吓到了?哦对,中央球场哦,那可是座‘神圣大教堂’啊,阿门~”他怀疑了下随后又积极转移,在Ivan对越前为数不多的印象中,从来没见过这个亚洲男孩儿脸上产生过害怕的情绪。
“你呢,下场对谁?”越前不动声色地吃掉盘里剩下的意面,口中淡然地问。
“我?那肯定比你境遇好多了。”Ivan不以为然地回答,眼里看着越前开始收拾餐盘,似乎准备离开。“哦,是吗。”越前回答得有点冷淡,果然站起身,“走了。”
“你这是要去琢磨你的新对手了吗?”Ivan转头问。
“约了理疗,快到点了。”越前伸手压了压帽檐,端着餐盘离开座位。
温网赛会理疗室临近中央球场和1号球场,沿着白净的走廊,路过球员健身房后,在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贴着“PHYSIOTHERAPY”白色标牌的门。门是磨砂玻璃的,隐约透着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走廊里那种冷白日光灯管的光线截然不同。
越前推门进去时,一股混合着薄荷油、消毒水和干净毛巾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里不大,摆着三张理疗床,白色床单铺得一丝不苟,边角掖进床垫下面。墙上挂着一排毛巾架,白色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白色办公桌上放了一个白色的保温杯,杯盖半敞着,冒着些微热气。临近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通风口微弱的空气流动中轻轻晃动。
左手边床上躺着一个法国球员,脸朝下趴着,一位头发花白的理疗师正用拇指按压他小腿后侧的肌肉。那人闷哼了一声,把脸埋进床单里。床前移动置物桌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板止痛药,铝箔包装被撕开了两个。
右手边那张床空着。越前在门口站了两秒,一个身着白色Polo衫,白色休闲长裤,一头浅亚麻色微卷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的青年理疗师坐在白色办公椅上,抬头看了看他,瞳孔的颜色很淡,他问了一句,“是Echizen选手?”声调平稳清透,半点没有Ivan说话时那种俄罗斯的口音腔调。
越前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人胸口挂着的赛事专用通行证,上面写着“Physio Stefan Joyce”字样。那位青年理疗师低头看了看摊在腿上的预约表格副件,手指指着其中某一行,顺着往右滑过,停住,口中平淡地确认了下,“7号球场,时长三小时十四分钟。嗯,坐吧。”
越前坐到右侧空床边坐下,床单比看起来要硬一些,是那种医疗专用的高密度棉织品,坐上去不会有凹陷。他弯下腰解鞋带时,后腰的肌肉传来一阵迟到的酸痛,比赛时他完全没有感觉到,此刻身体开始用它的方式报告损耗了。
Stefan似乎看出了越前那不易察觉地一秒僵硬,“上衣脱了,先趴着。”他说,语气很轻。越前怔了一下,心里闪过一个想法“好像被他看穿了”,随即脱掉上衣,趴在了床上,双臂交叠垫在额下,脸埋进床单里。床单有消毒水洗过的干净气味,带着一丝温热的熨烫感。
他听到Stefan站在床中间,拧开了一个瓶盖,几秒后,掌心带着微凉的乳液贴在了他的上背部,往下顺着棘突两侧轻轻滑动,像是在确认着什么。越前只感觉腰侧部位被理疗触碰有短暂地收缩感,然后他尝试着放松下来。
“嗯,放松是对的。”他听见Stefan小声说道。越前没有回话,Stefan继续用掌根在他肋骨下缘和髂骨之间那片腰方肌的位置做着缓慢的横向推压,他开始感觉好受了些,那种酸胀感有被处理到。随后感觉Stefan用拇指在髂后上棘附近,像是随意又像是指定性地点了几个位置,冷不丁地痛感让越前没忍住闷哼了下。
Stefan在那几个让越前产生明显痛点的位置,按住不动片刻,待那紧张的局部肌肉慢慢放松下来时,说明酸胀感也在散去,Stefan才松开了劲。随后,越前感觉到理疗师像是更换了另一种可能是按摩油的东西,开始慢慢有条理地处理他腿部各个部位。期间,一开始就在接受理疗的法国人已经做完了,越前趴着只听到他简短地冲另一个理疗师道别。
房间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理疗师偶尔转动滚轮椅的轻响,以及和着按摩油在皮肤上推开的摩擦声叠在了一起。越前身体逐步放松下来,呼吸也趋向平整。
“这里?”Stefan的拇指在他腓肠肌内侧某个点按下去。越前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嗯。”他把声音闷在床单里。
Stefan没再说话,开始从他跟腱往腘窝方向做长距离的推按。力道稳定,不快不慢,像在确认一条河的走向。Stefan 用拇指分层推压比目鱼肌和腓肠肌,手法克制,没让他觉得疼,但每一下都能触到酸胀最深的那一层。
“左边好一些了。”Stefan移向右侧,对称处理。越前阖着眼,听见绿萝叶子在通风口下轻颤的细响。
“翻身仰躺。”Stefan说。
越前翻身,抬手遮了一下眼睛,但没遮住,只是用手背搭在额头上。Stefan 绕到他腿侧,开始处理腘绳肌。他的手法从瑞典式放松切换到更深的筋膜松解,掌根沿着大腿后侧的肌束滑动,在某几个容易打结的位置停留,再缓缓松开。越前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很短,但 Stefan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做下一段。
接着是肩袖。Stefan一手托住他右臂,另一手找到肩胛骨外侧的小圆肌,手指沿着骨缘慢慢探进去,处理到更深层的肩胛下肌,慢慢地、一小圈一小圈地揉。越前能感觉到太阳穴在放松,后颈不再那么绷着。Stefan说:“你的右肩比左肩紧张。发球后做过冰敷吗?”越前“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Stefan点了点头,换到左肩,力道稍轻了一些。
最后是前臂。Stefan用拇指从手肘外侧顺到手腕,动作利落,按压点在腕伸肌群上,位置非常精准。越前闭着眼,意识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空白。他知道自己不会睡着,但身体已经比刚进门时重了半拍。
“结束了。”Stefan说,声音还是那么淡,像在说什么再普通不过的话。
越前睁开眼睛,花了一秒才从天花板的暖黄色光圈里找回焦点。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右肩,又转了转手腕,随后重新套上衣服,下床穿鞋。鞋带系到一半时,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随后继续系完。
他站起身,朝 Stefan点了一下头。“谢谢。”Stefan把那条用过的毛巾扔进回收篓,没抬头,应了一句:“明天这个时间点,再来一次。”越前抬腿准备迈出,听到这个叮嘱顿了下,他回头看了看理疗师,口中简短地应了一声,随后离开。
当越前从全英俱乐部离开时,温布尔登小镇已有被夜色笼罩的趋势。做完理疗身体恢复了一些,疲惫感也随之更甚,越前推门进到房间,橘色灯光亮堂,空气里混着食物的咸香,他进门就看到Cooper正十分惬意地坐在沙发前吃着一道香肠土豆泥,看着电视。
“噢,Ryoma。”Cooper搁下手里的叉子,取了张纸巾擦嘴,顺口招呼了下。越前应了一声,走到室内靠墙一处的置物架上,把网球包放了上去,嘴里像是极其随意地问了句,“……我爸看完比赛就走了?”语气淡然听不出情绪,他问完就去到床边坐下,半躺上床,从一旁捞起了笔记本电脑打开。
Cooper微皱了皱眉,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秒无语,“你们居然真的没有联系吗?嗯,叔叔说周六再来。”电视里放着“老友记”,一阵笑声传出,他的目光自然转了回去。
笔记本屏幕冷白色的光线印在越前琥珀色的瞳孔里,他听了那话,手上正往Google搜索栏里敲着字母——Novak Stefanović.口中简单地应了一声,屏幕上花了0.3秒的加载时间,结果界面刷新出来。他却忽然从那个页面抬起了头,像是有意要打断自己,他顿了顿,望着对面的白墙,抿了抿嘴巴,随后把笔记本暂时放在了一旁,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翻着通讯录,找到……Myu。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名称上,想了想,按进去编辑短信——“……我今天见到我爸了。”他按了发送,手机合上,过了两秒又打开,重新回到短信界面,手指再次摁在小键盘上编辑了几个字——“想你。”再次按了发送,他看着屏幕上的小信封,闭眼定了定神,无人在意的角落,耳朵尖慢慢爬上了一抹红。他放下了手机,从床上起身,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拿了罐Fanta,扣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饮料浸入肺腑,才感觉淡定了些。
Cooper看着电视,人影从电视前路过时,他奇怪地感觉到了一丝古怪的氛围,抬眼看了看越前,没看出什么,随即又问,“哎对了,后天,你的对手……”欲言又止,坦白来讲,提到这个信息,Cooper本人比越前更紧张。
越前抬手又喝了一口饮料,冰凉的铝罐在唇边不经意地停留了一下,他放了下来,淡然地说,“嗯。Novak Stefanović.”他走回床边,将饮料放在床头置物处,重新回到床上,把笔记本放到腿上,开始搜索Stefanović的比赛视频。
电视剧正从剧尾跳出播放着广告,Cooper看了看握着摇控器的手,他又转过头去看向越前,“我感觉我比你还紧张哎,Ryoma,不过该说你是运气好还是差,没先遇上另一个种子选手,结果直接撞上世界第五……”
越前点开了那个人最近的场次视频,眼里有种平常地专注感,他口中轻轻应了一声,停了一下,说,“嗯。打了就知道了,想太多也没用。”目光落在视频里,那个只比他大三岁的塞尔维亚选手身上。
周六,第三轮比赛。
越前坐在更衣柜前将最后一圈手胶不急不慢地缠绕在拍柄上,门前走来工作人员低声喊了喊他,他抬头看了一眼,会意地点点头,工作人员离开。他后脚便从柜前起身,将备好的网球拍放进了包里,伸手将其背上,随后准备往室外走。这个点,更衣室内所剩的人不多。
右侧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更衣室核心区域——也就是排名前20才会被分配的位置,有条不紊地走了过来。那人身着Adidas的白色球衣,衣领和袖口有一丝品牌方的红色条纹,背着同品牌的红色大容量球包,一头干净利落的板寸短发,淡褐色眼睛,高挺的鼻梁以及极其立体的五官。正是这轮的对手,Novak Stefanović.
越前的步伐并未停滞,但Stefanović比他走得快些,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秒,Stefanović冲他微微点了下头,目光平和,谈不上明显的距离感。没等他回应,步子便迈过走向通道。
通道里的空气比外面凉半度。
越前背着球包,走在Stefanović身后约两步的位置。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被放大了些,通道两侧的墙是温布尔登特有的深绿色,上面挂着一排铜质铭牌,刻着历届冠军的名字,从最深处一路延伸到出口的光亮处。越前没有偏头去看,但那些名字就在他的余光里,像一排沉默的见证者。
快到出口时,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感觉到了空气里的一丝黏腻感,鼻息间嗅到一种湿草特有的味道。外面的声音开始渗进来,先是一层低沉的嗡鸣,像在逐渐起浪的海面,然后是零星的掌声,从某一小片看台先响起来,接着被另一片接住,再扩散开,最后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上万人的声浪,从通道口涌进来,扑在了他们脸上。
通道口站着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依着耳机里的流程提示,指引他们上场的具体时刻。二人在门框处稍微驻足,过了两分钟,工作人员抬了抬手,Stefanović往前走了半步,却又回过头,很轻地说了句“Good luck.”
越前本能地顿了一下,帽檐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动,随即恢复到惯常的平静。他伸手扯了一下帽檐,简短地应了一声:“……嗯。”Stefanović走了出去,他朝外招手,那个动作并不感觉生疏。再是越前,当他跨出通道的那一刻,光线先于一切到来。
阳光被云层挡住了,中央球场被笼在一种略显沉闷的灰白色下。这片场地不是他打过的任何一片球场,它的高,先于它的宽被感知到——四周看台像一圈圈向上收拢的墨绿色墙面,把天空框成一个很高的圆。人声在这里散不开,被看台的弧形完整兜住,沉甸甸地压回球场中心。一万五千人,他听不见任何一句话,却能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所有目光的重量,像一张没有实体的网,罩在了自己的肩胛骨上。
越前走向自己的休息椅。Stefanović走向另一侧。中央球场的主广播开始介绍球员。英语,带着那种温网广播员特有的、慢条斯理的清晰口音,像是怕惊扰了这片草地。
“Ladies and gentlemen, on my left, from Serbia, the world number five and fourth seed——Novak Stefanović……”
看台上响起分贝更高的掌声。Stefanović在休息椅上坐下,拧开水壶,没有抬头。
“On my right, from Japan, making his first appearance on Centre Court at the age of seventeen——Echizen Ryoma, currently ranked 43rd in the world……”
越前在休息椅前站住了。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广播拖长,后面的定语是“首次亮相中央球场”。看台上的掌声又起了一层,不如给Stefanović的那样热烈,但更杂一些,夹杂着一些好奇的低语。他的目光自然落在了脚边,这片在不同地方多次见到的如传闻中一致,被精心修剪的只有8毫米长的黑麦草地。他收回目光,把球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取出球拍。然后他听见Stefanović那边先传来球拍握把磕到地面的轻响。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裁判在高椅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Gentlemen,five minutes warm-up.”
越前伸手压了压帽檐,檐下目光专注清明,他起身走向底线。草地的触感从鞋底传上来,比外场更硬一点,但空气中的湿度又让他显得颇为潮湿。
中央球场的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一丝闷热粘黏感,把球衣下摆掀动了一下。他站定,看了一眼对面已经在准备对拉的Stefanović,那人握拍的位置比视频里看的更靠下,拍头微垂,像一把随时会抬起来的刀。越前收回目光,抛起了手里那颗明黄色的小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