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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番外 他的路(2)   克罗地 ...

  •   克罗地亚网球公开赛,赛场。

      看台上人不多。四月的阳光还不算太烈,咸湿的海风从球场南侧低低地吹过来,把红土场边一面小旗卷得不时翻动。哈维尔·瓦莱罗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一个位置,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叠,目光落在场上,已经有一阵子没有移开过。

      场上,一个墨绿色头发、戴着白色FILA网球帽的日本男孩正在底线后准备接发。他的对手是本地一名红土上长大的球员,排名比他还低一些——刚刚拿下自己的发球局,比分到了4-3。

      这是第三盘中段。前两盘他靠硬地的节奏咬住了一盘,但第二盘后半段开始,他的移动已经比开局慢了半步。

      哈维尔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站位。那男孩的站位还带着硬地上的习惯——偏前,重心偏高。对手抛球,一发落点在他的反手位,球弹起来时带着明显的上旋,球速不快,但落地后猛地往前蹿了一下。他挥拍去够,动作却偏早,球擦着拍框飞了出去。

      “30-0!”裁判报了比分,克罗地亚选手得分。

      哈维尔没有动,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他看到男孩的脚在对手下一次发球时试着往左移动了半步,但鞋底在红土上滑出去的角度不对——那看起来就像是踩在冰面上一样,想要停下来时,身体惯性已经先于脚步到达了击球点。最后那一分,他几乎是用上身的力量把球捞回去的。但是球没过网。

      哈维尔看得出来,男孩在试图用上旋球和对手对抗,但那个动作只是硬地正手的微调版——球是转过来了,但深度和落点都不够,无法把对手压出底线。

      哈维尔微微眯了一下眼,换了一下交叠的手指。他已经看了三局,足够做出一个初步判断:这小子在硬地上应该很强。动作干净,判断快,正反手的挥拍轨迹都很有威胁。但在这片红土上,他的步法显得有些勉强,重心太高,启动太急,滑步的时机总是比实际需要的晚半拍。红土不会迁就任何人,它会让你知道你的脚步是否真的属于这里。

      比分来到5-4,对手的发球胜赛局。场边的记分牌翻过一页,海风把它吹得晃了一下。日本男孩站在底线后,指尖轻轻抠了一下拍线,然后弯下腰,等着接发。哈维尔注意到他在接发前的那一瞬间——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但身体没有多余的晃动。

      那部分还是稳的。

      接下来的这一分,对手发了一个外角球。男孩跑过去接住了,回球的质量不高,落在中场。对手顺势压了一拍正手斜线,角度拉得很开,落在边线附近。男孩追了过去,鞋底在红土上打滑,身体重心偏了,差点失去平衡。他勉强把球挡了回去——球软软地飞过网,对手轻松上网截击得分。

      比赛结束了。6-4。

      越前龙马站在场地上,吃力地双手撑了一下膝,握着球拍缓了几秒,站直了身子。汗水从侧脸滑落至下颌,他伸手压了压帽檐,琥珀色瞳孔依旧淡然有神,随后走到网前,和对手握手。

      那名克罗地亚选手扯了扯嘴角,脸上汗津津地说了句“希望再遇到你。”越前神色如常抬眼看了看他,应了一声,“会的。”

      场边传来稀稀疏疏的掌声,青少年公开赛向来没有成人组的观众火热。看台上多是球员的家人,或是一些嗅觉敏感的网球月刊记者,再来就是目光如炬的教练过来看看场子,能不能招点不错的学生。

      双方选手离开中场。越前走到休息长椅上坐下,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渍,灌了几口水。他还在喘着气,试图慢慢平缓自己的呼吸。场上开始有工作人员整理场地,洒水,铺土,为下一场比赛准备。阵阵海风吹来,适时褪去了身体的闷热。

      越前低头看了看脚,红色沙土染了鞋子,略显狼狈。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叠好了毛巾,收拾水杯,球拍。站起身背上了网球包,依旧平常地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往球员通道的方向走去。

      “嘿,年轻人。”快要走到通道入口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帽檐下的琥珀色眼睛略微抬起,侧目看了看——褐色板寸卷发,深色肤底,着黑色运动服饰,棕色的眼球深邃平静,一个沉稳的中年人。那人胸口挂了一个翻在背面的牌子,像是通行证之类的。

      “你的正反手在别的场地可以击溃对手,”那人语气平坦,清晰陈述,听起来在说一件自己确认过的事,“但在这里——是垃圾。”

      越前的眼眸定了定,攥着网球包背带的手指动了动,但脸上依旧面无表情,沉默几秒,开口道,“……你是教练?”

      那人没回话,抬手把胸口的挂牌翻转过来——Coach,哈维尔·瓦莱罗。克罗地亚国际青少年网球锦标赛通行资格等字样。哈维尔双手撑在围栏上,目光深沉地打量越前,“想学吗?”

      “……什么时候开始?”越前的目光从通行证上移,平视哈维尔。琥珀色瞳孔淡定从容,却隐带一丝锋芒。

      哈维尔低头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叠便签纸,他在纸上写下什么,随后撕下递给越前,“明早八点三十,这个地方你应该找得到。”

      越前伸手接过,目光落在便签纸上,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不算工整,但清晰可辨:

      KTC - Club 2 · 8:30

      下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一个手写的地址缩写,像是当地人之间才会用的简称。

      越前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收起来。哈维尔已经转身往看台通道走了两步,像是没必要确认他明天会不会来。越前把便签纸折了一下,放进了运动裤侧边的口袋里,然后抬眼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开口说了一句:“……怎么称呼你比较合适。”

      哈维尔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偏了偏头,“叫我哈维尔就行。”说完继续往前走,没回头,也没再说别的。越前站在通道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球场侧门外的光影里,沉默了几秒,才转身继续走进散场球员通道。

      乌马格清晨的街道安静得出奇。四月的气温还带着一丝凉意,空气里混着海风与旧石板路面升起的微潮气息。街边的咖啡馆刚拉开卷帘门,店员正把藤椅一张张摆出来,金属椅脚在人行道上碰出低低的声响。

      越前龙马按照便签纸上写的地址找到了KTC CLUB的位置——比他想得要安静。大门上方的招牌是深蓝色的,字样已经有些褪色,铸铁围栏后面露出几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片红土球场的边角。球场之间隔着一排低矮的柏树,海风穿过树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越前站在门前的路灯下,戴着网球帽,换了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和深色运动短裤,肩上挎着网球包。他正仰头喝着Fanta,嘴角沾了一点紫色的气泡,被晨风一吹,凉凉的。他低头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三十五分。

      “……切,不是八点三十吗。”他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嘀咕一句。他的目光落在对面,一间铺子紧闭的卷帘门上。

      约莫又过了五分钟,街口传来了引擎声。越前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辆深灰色的掀背车从巷口拐进来,车身上沾着些细小的灰尘,像是开了不短的路。车在他面前缓缓停下,引擎没有熄火,低低地响着。

      车窗摇了下来。驾驶座上先露出的是一只握着方向盘的手——手腕上系着一条颜色褪得有些旧的红色绳结,像是戴了很久。然后是手臂,再之后是侧脸,最后是声音。“哟。”

      越前龙雅偏过头来,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副驾驶座上的哈维尔把座椅调直了一些,隔着车窗看了越前一眼,点了点头,从中侧置物处拎起一个纸袋,“来杯咖啡吗,年轻人?”声音从容随意,丝毫不为自己迟到表示在意。

      越前未来得及说话,龙雅已然接过话头,“老瓦莱罗,这小子只喜欢喝糖水饮料~咖啡什么的,不行的啊。”哈维尔听了这番话,朝越前耸耸了肩,一副“好吧”的样子,把袋子放回原位。听上去二人关系很熟络的样子。越前皱起眉头,握着Fanta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略微不爽地发话,“你怎么在这儿。”琥珀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龙雅。

      “啧~你不应该先叫声哥哥吗。小不点儿。先上车吧。”龙雅右手搭在车窗处,随意地扬了扬拇指示意后座。

      “去哪。”越前问。

      “普,拉,托。你下一站,应该也打算去那儿吧。”龙雅半眯了眯眼,嘴角勾起。越前沉默了一下,喝掉饮料,走到一旁把铝罐扔进垃圾桶里,随后走回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越前关上车门的动作很轻。他把网球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然后才抬眼看向前座。后视镜里,龙雅的眼睛正看着他,嘴角还带着那个似有似无的弧度,像是一直在等他坐稳。哈维尔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出发了。”车子缓缓驶离路边。

      车子驶出乌马格镇区的时候,街道两旁的房子逐渐变得稀疏。龙雅把车窗降下来一些,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和清晨特有的凉意。哈维尔靠在副驾驶座上,半阖着眼,手边放着那杯从纸袋里拿出来的咖啡,杯口冒着细白的热气,偶尔端起来喝一口,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车沿着海岸线开了一段,左手边偶尔露出一片蓝色的海面,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像被揉皱了的锡箔纸。路边的柏树一排排地往后移,深绿色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越前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看了一阵,随后收回扫了扫前座两人。

      “你现在总能说了吧,你怎么在这里?”越前漠然地开口。他瞥了眼前面和他一样发色的脑袋。

      龙雅像是预料到越前的追问,他手指点了点方向盘,“老瓦莱罗告诉我的,我就好奇过来看看。”语气特别轻巧。

      越前听了没有说话,像是在想这话的可信度。这时哈维尔转过头来,挑了挑眉头,“是的,年轻人,一开始我以为你们的姓氏只是个巧合,后来和龙雅一提,发现还真是巧。没想到啊。”哈维尔摊了摊手,眼角的鱼尾纹收了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一点疑惑被收束了。越前抬眼看了看哈维尔,没有说话。后者已转了回去,拿起咖啡啜了一口。目光转了转,又对上了后视镜里的那双琥珀色瞳孔。龙雅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小不点儿就不能对哥哥亲切点吗?”

      越前顿了顿,随后像是无奈,又像是不耐烦地闭了闭眼,简短地应了一声以作回应。

      “哈哈,说起来,红土不怎么习惯吧?”龙雅随意地转回话题。

      “……切。”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地微妙口吻。昨天止步八强,赛后复盘在他脑海中断断续续。

      “不过能被老瓦莱罗看中,小不点就安心吧~”轻佻却认真地语气,哈维尔在一旁又喝了一口咖啡,龙雅盯着前面的路,又接着问,“对了,到了普拉托,你住哪?”

      “……还没定。”越前回答。

      龙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哈维尔倒是开口了,声音从副驾驶座传过来,带着一点咖啡的热气:“我认识一家旅馆,离球场近。”

      越前看了他一眼。“……谢谢。”

      哈维尔没回话,只是又端起了咖啡杯。龙雅在后视镜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车速依旧。

      普拉托的正午安静而干燥,碎石路在车轮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边偶尔能看见一两家挂着褪色招牌的餐厅,卷帘门半开着,门里透出昏暗的光。空气里不再是海风的味道,换了干燥的尘土和草木气息,暖烘烘的。

      车停在一栋米白色的小楼前。楼不高,三层,向阳的墙面爬着半墙的藤蔓植物,叶子在日光里绿得发亮。大门是深绿色的漆木门,门边挂着一块不大的铁艺招牌,上面用细长的字体刻着"Le Rose"几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已经被日晒雨淋磨得有些模糊。门旁有一株老橄榄树,树冠探出院墙,遮出一片不规整的树荫。

      哈维尔先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走到门前,伸手按了一下门铃,没有听见铃声,但片刻后门里传来脚步。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探出身来,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哈维尔,脸上露出一个熟稔的笑来,两人低语了几句,女人点了点头,朝车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温和的好奇。

      越前这时从后座下来,背好网球包,关上了车门。龙雅给车子熄了火,也下了车。两人站在车前等着哈维尔回来。

      “你和……这个教练很熟?”越前淡淡地开口。

      龙雅带着打趣的目光瞟了一眼越前,“嗯,关系还行,我们在巴塞罗那认识的,好些年了。他人你可以放心,而且,”越前帽檐下的眼睛略微抬起,“他退役前和父亲交手过。”这话像是在告诉越前,这位西班牙教练网球“含金量”上乘。

      越前瞥了一眼龙雅,又把眼神放在哈维尔身上,看了几秒,神色淡然地嗯了一声。

      哈维尔已经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铜色的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小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数字"7"。他把钥匙递给越前,说:"三楼,靠南边那间。窗户对着院子,能看到球场边上的柏树。Rose说床单上午刚换过。"

      越前接过钥匙,看了看,他低声道了一声谢,声音不大,在午后的安静里却很清楚。哈维尔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门边,拍了拍Rose的肩膀,又说了一句什么,Rose笑着摇了摇头,侧身让出了门廊。

      三楼走廊不长,七号门在最里边。越前插进钥匙旋开锁,房间不大,白床单叠得方正,枕边放了一小枝干薰衣草,绑着浅蓝细绳。窗开得很大,正对院子,越过矮墙能看见红土球场的边角,两排柏树在午后风里轻摆,把影子投在场地白线上。远处浅丘起伏,赭色屋顶错落其间。

      越前在窗前站了片刻,窗框的风景好像让他想到了什么,他把网球包放在了床脚,随后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打开,摁开了相机界面。

      “哟,小不点现在还有拍照留念的爱好?”相机定格的同时,身后传来龙雅满是笑意的打趣。越前拿着手机的手一顿,他转过身来,不动声色地合上手机,视野里龙雅正倚着门框,手上抛耍着不知从哪拿来的橘子,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普拉托的清晨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闷。红土场在晨光里泛着暗橘色,表层刚浇过水,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度。

      哈维尔站在底线旁边,手里没有拿球拍,只有一个旧款的银色秒表和一块深灰色的瑜伽垫。他把垫子展开放在场边空地,朝越前龙马抬了抬下巴,“先做激活。”

      越前去到长椅前把网球包放下,走过来站在垫子上。哈维尔没有多解释,只是报动作:“高抬腿,三十秒。”

      越前照做。然后是侧跨步,两组,每组十次。深蹲跳——哈维尔盯着他的膝盖落地时的角度,说了一句:“落地的时候控制一下腿的角度——你的膝盖在偷懒。”

      越前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落地姿态,第二组深蹲跳做完时,小腿已经开始发酸。接着是侧弓步。哈维尔从旁边拿了两个轻量哑铃递给他,“左右各十次。弓步跨出去的时候,膝盖弯曲到九十度,感受你的内收肌在把身体往回拉。”

      越前做了第一组,右腿弓步跨出时,大腿内侧的肌肉确实有明显的牵拉感,那不是他平时在硬地上训练时会重点用到的部位。

      哈维尔站在两步外看着他,等他做完第二组时开口说了一句:“你在硬地上启动靠股四头肌和跟腱。但在红土上,每一次滑步都需要这块肌肉——”他拍了一下自己大腿内侧:“把你的重心从滑出去的位置收回来。它不够强的话,你滑出三次就会开始失去平衡。”这位西班牙教练直白地说道。

      越前没有回答,暗暗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频率,低头做完第三组,额角已经渗出了薄汗。他站起来时,脚踝和小腿的感受比刚到场时明显更紧实了一些——像是一部分平时不太被叫醒的肌肉,刚被强行推起来做了个早操。

      远处那片球场传来持续而规律的击球声——一个穿红球衣的少年正在和教练对拉,球拍触球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另一个场地上,一个比他年长些的球员正在独自练习发球,球落地的位置挨着教练用粉笔圈好的落点区域,一筐球快发完了。越前瞥了一眼,没有说话,收回了目光。普拉托网球俱乐部的早晨并不空,只是他来得足够早,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

      “好了,”哈维尔说,“现在让你的脚开始接触红土。”他走向场地中央,在发球线附近蹲下来,用手在红土表面画了一条短弧线,然后站起来,把两个锥桶摆好,间距大约两米。“从这头滑到那头。滑步过去,交叉步回来。脚掌着地,重心压到前脚掌。不要用脚跟去‘踩’红土——它会咬住你,把你拖停下来。”

      越前站在起点,深吸了一口气,跨出了第一步。第二步滑出去,第三步停住——鞋底在红土表面划出一道浅痕,但停住时膝盖晃了一下。哈维尔没有说“错了”,只是说:“再来。滑出去的时候内侧大腿绷住,别让它泄力。”第三次,停住时身体微微后仰。哈维尔说:“重心再低两指。”第五次,鞋底划过红土时留下了一道浅痕,停住时膝盖的晃动减轻了一半,肩膀还是偏了一线。

      在练习到第六次时,鞋底划过红土总算留下了一道,较之前更为干净整齐的弧线。停住时膝盖没有晃动,肩膀和髋部在同一垂直平面上。哈维尔低头看了看那道擦痕,说:“记住这个角度。鞋底划过的线越干净,你的变向就越省力。”

      越前站直身子,呼了几口气,伸手压了压帽檐,口中淡定地应了一声。

      越前龙雅在球网外站着,双手插在深色长裤口袋里,琥珀色的眼睛半带笑意地注视着场上的越前龙马,后者正在哈维尔的指导下做着滑步初始练习。

      和这个弟弟有一阵子没见了,对于在欧洲小镇碰见越前这个事,龙雅刚开始还是比较诧异的。不过随即内心又产生一丝……欣慰?龙雅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不由得勾了勾唇角。这要是被小不点知道,大概会被白一眼咯。这么想着的同时,他深邃的目光又落在了长椅一侧的网球包上,他看到了那枚挂饰,在晨光下微散着光泽。龙雅再次抬眼,目光又落回正在训练的越前身上。

      “嘿!龙雅!好久不见啊。”一旁传来熟悉的声音,龙雅侧身看了过去……

      哈维尔走过去,重新把锥桶摆了位置——呈Z字形。“侧向跨步加滑步,每一次变向都是一次滑步。用你刚才记住的那个角度去做,不需要快,先把每条折线走顺了。”

      越前跑完第三趟时,呼吸明显加重了。小腿在发颤,大腿内侧那股刚刚被叫醒的酸胀感在每一次滑步中都在加深,但他没有选择停下来。第四趟结束时他撑着膝部缓了几秒,下巴的汗滴落在红土表面,迅速□□燥的土粒吸走,形成一小点土粒。越前看着那粒点,表情平静坦然,眼里是运动后灼灼的神采。一阵风拂过,土粒消失不见。

      旁边球场那个红衣少年已经结束了练习,正在收拾球筐。他路过越前这片场地时步子慢了一拍,朝这边看了两眼——一个生面孔在练滑步,动作还不算太熟。他看了几秒就继续走了,没有停留。越前注意到了那道目光,没抬头去看。

      哈维尔按停了秒表,同时走到场边放着他东西的长椅上,拿起那杯还热的黑咖啡,饮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休息一分钟。再做一组侧弓步,就是你今天早上做过的那个。”说话的同时拿起场边的哑铃给了过去。

      越前直起身,接过哈维尔递来的哑铃。侧弓步跨出去的时候,他清楚地感受到刚才Z字形移动中反复发力的那块肌肉正在收缩和拉扯。这一组动作做起来明显比早晨刚到时更稳了一些,动作更连贯,膝盖的控制也更明确。他做完最后一侧时,感觉到大腿内侧有发烫感,但不是受伤的那种痛感,更像是肌肉正在大声说“我在用了”。

      哈维尔一直在观察越前的动作。这个年轻人学得很快,硬地的底子在,加上今接下来训练收进去的东西,将来应该能走得很远。至于能到哪一步,他暂时还没法断言。在注视越前做完剩下的练习动作后,哈维尔拍了拍手,沉声笑着说道,“可以了,今天上午暂时先到这里。下午两点到体能房来。”说着他便走向了休息长椅处。

      越前在原地站着歇息,整个人在一上午的短训后变得汗澿澿地,他抬头看着哈维尔的背影,起先沉默,随后抿了抿嘴,淡然地说,“……谢谢,哈维尔先生。”

      哈维尔听到越前这话有些诧异,下一秒开怀地笑出了声,“加油吧,还有的学啊。”他笑着在长椅上坐下,拿起了咖啡。越前沉默着用手压了压帽檐,之后重重地嗯了一声。

      夜间七点过。

      越前在房里洗漱收拾完毕,待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下楼,到旅馆后侧——白天留意到的露台坐坐。在一楼遇到Rose女士,越前和她礼貌的打了打招呼,这位头发花白的女士在越前脑海停留的印象是,她做的咖喱挺好吃。

      推开黑框玻璃门,稍凉的夜风拂面而来,耳边传来不远处球场隐隐约约的击球声,越前侧身掩上了门。露台上放置着几把白色的露营椅,以及两张白色圆桌,桌椅都被擦拭得很干净。越前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侧目看向球场,这个点了,球场照明还开着,有两道身影还在场上对拉。

      琥珀色双眸静静注视着,看着那里,却又好像在想别的。露台上并未设置照明灯饰,但不算太暗,得益于不远处的路灯光晕能勉强照过来,以及,夜空中正挂着的一轮皎皎圆月。白净的桌面甚至能留住倾泄的月华。

      月亮……越前抬眼望了望天,脑海里忽然闪过很久以前,那次轻井泽合宿,也是夜间……那个时候,好像是弦月……不知是不是经历一天正场训练,此时专注的神经慢慢松懈了下来,猝不及防地记忆闪回瞬间令他呼吸慢了半拍,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试着缓解胸腔里漫上的一种……已逐渐被他熟悉的酸涩感。

      越前把目光又一次放回了不远处的球场,看着陌生人挥拍,接球,他收回目光自然落在面前的桌前,半晌,抿了抿嘴巴,手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打开,翻到了收件箱——松雪弥:“普拉托吗~又一个我没听过的地方呢,注意安全哦,不过风景还不错>_<”

      返回,上一条。

      “到了吗,比赛加油~”

      “这个地方也好看哎~嘛,我也想去~开个玩笑。”

      “训练注意安全哦。所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呐~越前同学。”

      ……

      越前看着过往短信,又一次被那句“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弄得扬了扬嘴角,心里的酸涩像是被冲淡了一些。他退出了收件箱,又打开了相册,按着←→键,在滑到某张照片时停下——似是雪花纷飞的冬夜,女生穿着冬衣在稍暗的光线里驻足在木质围栏处。照片定格在女生的侧影。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察觉到有人靠近,与此同时头上传来一个声音,“哇,小不点的手机里面居然会存别人的照片吗~”龙雅稍带寻思但更多像是打趣地说道,在越前正要不悦转头的同时,他绕开了,往桌上越前面前放了一杯微微冒着热气的饮品,然后走到对面坐下。

      越前确实不爽地皱起了眉头,正准备“反击”,龙雅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喏,可可牛奶,喝点补充肌肉能量,啧~又不是我故意要看的,你那角度不正好?”轻佻地,佯装无辜地撇清自己。

      越前愣了一下,目光落到杯子上,看了两秒,随后不耐地闭了闭眼睛,“……谢谢。”

      “我想想,”龙雅眯了眯眼,看向露台外侧某处,越前无声地瞥了他一眼,龙雅继续说道,像是回忆了一番,“果然是之前那个和你走得近的丫头吧?嗯?”说罢,脸上立刻浮现起笃定戏谑的笑。

      “……这种事和你没关系。”越前沉默两秒,有些不自在却很肯定地表示。

      龙雅挑了挑眉,“看你这么护着的样子,认真的?”不等越前回话,他又接了一句,“小不点这是长大了啊~”他单手支在桌面,撑着下巴半眯着眼盯着越前。

      “……你就是过来给我拿牛奶的?”越前漠然地转移了话题。说着,目光再次落到面前的杯子上,想了想,随后伸手握住了杯把手。

      “啊,顺便看看你情况呗。话说你现在积分多少了?”这是说青少年赛事的国际积分情况。

      越前抬眼看了看龙雅,口中淡然地回答,“400左右。”

      龙雅再次挑了挑眉头,有些没想到,转念又觉得合理,“可以啊,那你今年比赛看样子没少打,小不点蛮有规划嘛~”像是很赞赏的轻飘飘的语气,话锋陡转,“就是不知道你这全年飞来飞去的,人小姑娘在日本会不会很难等啊……啧~回屋休息去了。”说完,他就很适时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子,也不等越前回应,便往室内走去。

      越前听到那句话,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躯体瞬间僵了一下,隔了几秒后恢复自然,他抬手喝了口牛奶,杯沿在他唇边停了一秒才放下。

      轻飘飘的一句“调侃”像一颗表面上不太起眼的石头,砸入了一汪他平时不太去触碰的水面,虽然他并不想,让那个涟漪持续太久。

      越前回到了房间,明早还有训练,不止是明天,大约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必须得早点休息。越前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却发现心里开始发闷。

      屋里只开了床头的夜灯,橘色光晕柔软朦胧地照着半间屋子,也照着一半的越前。

      他闭眼定了定神,慢慢吐出一口气,随后坐直了身子,往后一倒,身子落在软和的床上,他盯着黯淡的天花板看了好久,他发现,内心的苦涩感不减反增,好像有意停留一般。

      越前抬了抬脚,整个人缩回了床上,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了手机,打开,八点五十七分……日本现在……他不经意地想了想。普拉托比日本慢七个小时,所以,那边,天还没亮,她还在睡觉……

      越前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脑袋低垂直直埋进了枕头里。龙雅说的话,他不是没想过。

      白天的训练还是很消耗他的体能,完整躺下后,意识便开始慢慢发散,带着心中那抹化不开的烦闷,直到……耳边忽然传来迷迷糊糊地声音,“……唔,越前,嗯?奇怪……”

      越前陡然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手上,手指按着手机,刚好停在“拨打”键上。他知道了,刚刚半梦半醒可能无意识按倒了。听筒声音传了过来,在安静的屋内显得特别清晰。越前赶紧把手机放到耳边,轻轻深呼吸了一下,保持着淡定地声音说道,“……我在,抱歉,不小心按到了……你……”你继续睡觉吧。

      “啊,不小心按到了吗,那就好,我以为你那里出了什么事情呢。欸,你那边现在几点?”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落在了心间。

      “……晚上九点过一点。”越前自己都没注意,此时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柔了一些。

      “原来如此,那你也快准备休息咯。今天训练累吗?”

      “……不累。”越前侧了下身子,把被子拢了拢,然后伸手揽住,脸也埋了进去。

      “那越小前可真厉害,别逞强哦。循序渐进就好了。”依旧略带调侃的语气。

      “……嗯。”越前闷闷地应了一声。

      “……唔,那……睡觉吗……”轻柔地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越前眼睛半阖,却并不想开口。

      “……越前?”

      “……嗯……”他抿了抿嘴。

      “……笨蛋。”对面的声音,顿了顿,极轻地一声叹息传了过来。

      “……”

      “想我,可以直说。”

      越前睁了睁眼睛,随后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眼底漫上一层潮气,迟疑了一下,他说,“……嗯,想的。”

      说完,他就把脸重新埋进了枕头里,心跳有些加快。听筒那边声音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笑。

      “我也想你哦,每天都是。”

      一个月后,米兰邦菲利奥杯决赛现场。

      米兰网球俱乐部的中心球场坐满了约七成观众,这场A级青少年赛事稍微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红土场在正午阳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浅赭色,表层被压得很实,但踩上去依然能感受到那层松软的厚度。

      越前站在底线后,帽檐压得比平时更低,琥珀色的眼睛从帽檐下方抬起来,聚精会神地看着球网对面那名意大利本土选手。对方只比越前大一岁,身高比他高出半个头,是这站赛事的3号种子选手,也是一名左撇子,正手强上旋在红土上非常奏效。他在半决赛里用两盘淘汰了一位西班牙选手,状态看起来很好。

      盘分1-1。决胜盘,局分4-4,30-40。意大利选手领先。

      越前发球局。他左手握拍,右手握着小球在线边拍了三次,适应球感,缓慢地呼吸两轮,他的眼睛平静地看了对面一眼过后,抬手抛球,身体后仰至一定幅度,干净利落地挥拍,一发落点在对面外角,对手回球深到他的反手位。越前没有像硬地上那样提前到位等球,而是往后退了半步——球弹到肩膀高度时他才挥拍,拍面向上刷过球的后下方,球带着转速过网。对方侧身拉了一拍,球回到中路,一发不太深的落点。越前果断向前滑了一步,鞋底在红土表面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停住时重心已经压在左腿上,他顺势正手变线把球打向对方空档——路线压得很平,落地后弹跳偏低。对手追过去勉强挡了一拍,球软软地飞回场内。越前已经到位,在球弹起的最高点迎上去,反手直线打穿了对手的防线,稳稳落在底线上。意大利选手回身看着球从空中划过,懊恼地无声抱怨了一下。

      那一球落地时,看台上顿时发出了不小的惊呼。他们知道,刚刚这名日本少年漂亮的保住了自己的发球局。比分来到了5-4。越前领先。

      越前无声呼了一口气,伸手压了压帽檐,他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击球落脚产生的鞋底擦痕——干净、整齐,是他想要的弧度。帽檐下眼底神采正盛 ,他勾了勾嘴角,脸上浮着惯有的自信笃定。换边休息90秒,他去到了座椅旁。拿起毛巾擦了把脸,灌了一口水。哈维尔坐在看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没有鼓掌,没有喊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越前看见了,但没回应。

      接下来的几分里,越前的回球深度明显压住了对手。他很少打出制胜分,但每一拍都落在底线以内不到一米的区域,迫使对手必须不断后退击球。回合在拉长。每一拍之后,越前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上一轮更深一些。红土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但他没有让脚步变形——滑步、重心、角度,这些词已经在肌肉里重复了太多遍,不需要再经过大脑。

      局分来到15-40。越前领先。意大利选手的发球局。只需破发成功,这界青少年邦菲利奥杯的冠军就落定了。

      球场忽然变得很安静,一时间看台上的观众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目光齐齐注视着意大利选手。

      那人呼吸在不由自主地加重,他侧眼看了看越前,收回目光最后往地面拍了两下球,随后抬手抛球,跃起,挥拍,击球前一秒脚踩到了白线,下一秒球已直直落在对面中场。

      “Fault!”裁判喊道。

      意大利选手吐出一口气,重新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一个网球,定了定神,他发了一记上旋球,落点很深,在越前的反手位。越前却毫不犹豫滑步到正手位,准备压一拍斜线——对方已经提前向左侧移动。越前的手比大脑先动了——拍面在触球前一瞬从向上刷变成了向下切。球在拍面上短暂地停留了半秒,被切削之后低平地飘过网,落在网前右侧半米左右的位置,弹跳极低,几乎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对手正在往右侧跑。他没想到球会忽然变短,更没想到落地后几乎不弹。他急刹、转身、伸拍去够——差了一截。

      现场安静了一瞬,立刻响起了掌声,以及观众们对比赛结果的议论声。

      “本次邦菲利奥杯决赛,日本选手越前龙马胜出,比分7-6,6-7,6-4!”

      越前站在场地上,周围的喧嚣有一瞬像是隔断了他一样,他抬起头重重地呼了一口气,闭眼定了定神,再次睁开琥珀色眼底带着一丝尽兴比赛后的满足感。他握着球拍的手紧了紧,转身去到网前。意大利选手也已经走到网前,两人的手隔着网带握了一下。对方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什么,越前没完全听懂,但他还是选择点了点头。

      随后转身走向场边,把球拍放进包里,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在长椅上坐下,补充了一下水分。哈维尔已经从看台上走了下来,到了场地上走到越前身边,他没有拥抱,没有拍肩膀,只是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刚才最后一个球,落点挑得不错。”话间干练地点点头以示肯定。

      越前平复着呼吸,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两秒后,“……谢谢。”

      颁奖台搭在场地的一侧,背景是米兰网球俱乐部那面爬满常春藤的老墙。越前站在领奖台最高处,双手接过奖杯时,杯底的实木触感带着初夏阳光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杯身上刻着的铭文——TROFEO BONFIGLIO SINGOLARE MASCHILE JUNIOR.

      奖杯比他想象中重一些,样式像是带顶盖的银色双耳高脚杯,顶盖顶部装饰着一对迷你球拍和桂冠浮雕。越前把杯身微微倾斜,让它映出颁奖台前方那片刚刚被整理过的红土场——洒水车刚刚走过,表层颜色比赛时深了一度,还留着车辙的痕迹。

      场边的摄影师在喊他看镜头,他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没有眨眼。

      “你现在是邦菲利奥杯的冠军了,”主持人用英语说,“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越前把话筒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红土上跑起来还是有点费劲。”语气十分淡然,像是随意吐露一下自己的真实想法。现场有人笑出了声。他停了一下,嘴角些微扬起,“Madamadadane。”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番外 他的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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