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魂]暮星》叶唧

6、死掉的星 Ⅵ

　　Ⅵ
　　驾驶舱其实很冰冷。合金发自内心的失去温度，零件咬合钢板接缝更多的是迫于外力。长期的宇宙深处的飘零叫它们失去了个性，忘却了曾经那样鲜活跳动的心。心静则凉，凉，则不复。

　　星球也是这样。当它内部的核停止流动时，它便不再会舒张，不再会流泪，已然是死掉的魂灵，行尸走肉般日复一日地漂浮在亘古不变的轨道。

　　仪表上离地高度的数字一点一点攀升，陆地在飞速的后退。那片河原、江户、日本，连同浩淼湛蓝、无限广阔的海洋一起，皱缩成屏幕中小小的质点。不知多少次高杉这样呆在飞船里以第一宇宙速度离开蔚蓝之星、武士之星——那个人这样称呼它。可是这一次，他独自坐在驾驶舱，陌生又熟悉地感到了孤独。

　　孤独又彷徨。

　　这感觉，像极了那天他在瓢泼大雨中茕茕孑立，固执的拒绝相信松阳老师离开了他。曾经随着老师一起降临在人生中的阳光也同他一起消失了。冷雨把高杉浇透，左眼的血横流一地。

　　——为什么要孤独？我还有鬼兵队，哪怕只剩下我一个，我也不会舍弃鬼兵队之名。

　　空荡荡的驾驶舱里有机械轻微的蜂鸣声，连绵，持续。高杉奇怪自己为何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他把手伸在和服里低下头一幕幕回忆，回忆里总是有个颜色异常明媚的身影。

　　对了。

　　那些时候，神威一直呆在他身边，千篇一律的“不妨来干一架吧”，层出不穷的白痴问题。他很吵，而且叫他住嘴时这个小鬼从来不听，只是面不改色的继续说话，干扰视听。

　　-------------------------------------------
　　习惯像一块压在心上的石头。初移开时，一切都很新奇。可是不会太长时间以后，你会难受。石头压过的地方长不出春草，暴露在空气中，像新生出的肌肤，风一吹就痛。

　　身边少了很多闲言碎语啰啰嗦嗦。原先平分秋色的米饭香气与烟草香气中后者渐渐占了上风。视野里再也没有那样熟悉到理所当然的粉橘红色麻花辫子的少年了。少年有海蓝的眼睛，其实比任何东西都更像Europa。

　　飞船驶入地球停泊轨道后，高杉看了一眼屏幕上蔚蓝之星的投影，起身离开了驾驶舱。出于什么缘由，他不知道。他在空旷无人的飞船里一个人闲逛。这艘飞船属于他，又似乎不属于他。

　　经过神威曾经住过的房间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虚掩的房门进去了。房间同新造好时几乎一模一样——一张床铺，一个木架，一只五斗柜。除去正对床头的天花板上那张太阳耀斑的照片，神威几乎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高杉注意到，即便是在枕头上，少年都没有留下一根头发。于是他也躺在这张床铺上枕着那干净清爽、饱含米饭香的枕头，凝视照片中耀眼喷薄的太阳，突然感觉神威好傻，自己也好傻。

　　——你一定是疯了。我也一定是。对不对？

　　他信步来到会客厅，望着门口投映灯光的地方思索了一会儿。神威曾经站在这里，拉扯衣袖上被人划开的破破的地方。向会客厅里看去，罩着防护板的玻璃前，原先神威就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很长时间，专注地贴着玻璃细数那些一模一样似曾相识的星球。

　　移步。会客厅最幽暗的地方有高杉专属的座位。他走过万齐坏掉的三味线、似藏装炸肉饼面包的盘子、武市搁浅的萝莉计划、又子流泪的地方，走到这座位前，省视着它。

　　——那个时候，那家伙靠在这里，眯着眼睛，在最黑暗的灯光下挑头发分叉，随随便便的扔在椅子上，弄得到处都是他的标记。

　　现在高杉俯下身来好好打量天鹅绒面的扶手椅，以往俯仰皆可见的恼人的亮色头发却一根也找不到了。他耐心的又找了一遍，终于在夹缝里找到了缠在一起的一根粉橘红色头发和一根深紫色头发。高杉把它们拾起来，到光亮的人造光源下，对光看了许久。不知是否就是少年当初结下的那一束。

　　在一片光明中闭上眼睛，残留在视网膜上的影像偏偏又好死不死的组成了一片红色。再睁开眼，依旧是寂寞的会客厅，手中死去的落发。孤独感在高杉绷带下的左眼里跳动。这么多年来，完全受损的那只眼睛第一次刺痛，突然就有了流泪前压抑的生涩。

　　然而，应为泪腺已经被破坏，神经细胞也大多坏死，他的左眼终究不可能流出眼泪。也许一切只是一个美好又伤感的幻觉，一杯凄凉的苦酒。

　　睹物思人，谓之情。思则不断，谓之爱。

　　——是爱吗？

　　他以前没有爱过，他不知道。

　　神威说他自己像老爹和凤仙一样，到了某个阶段，忽然就对夜兔的杀【0.0】戮生活感到厌倦了。他更早以前告诉过高杉：“夜兔星球最强的两个男人，说是都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成了家里蹲，放弃了夜兔的血……”

　　——那么，那小鬼是找到爱人了么。是谁呢？

　　神威总是问他：“高杉，你会和我一起的吧？”他似乎总是很有自信，似乎总是有充分的理由充分的希望认定两人会一直同路走到终点。

　　——是我吧。

　　神威缠着他要来打一架，总是想探知他的名字，听他亲口把名字告诉自己，一直站在他的背后和他一起背叛全世界。或许真的不单单是因为恶【0.0】党的相似相溶。

　　他说：“有时候，觉得这样看星星也不错。”

　　他说：“高杉，你会和我一起的吧？”

　　他说：“我想去看这样那样的星球。”

　　他说：“等你想通了，你可以来找我。”

　　他说：“高杉，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如果那时再见到我，就亲口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如果，自己不是那样执着于复仇、破坏、鬼兵队。

　　——如果，自己能够足够敏锐早点想通。

　　——如果，自己能够赢了那次赌【0.0】博，一生只用一次赌赢。

　　——就算那些都不成立，可是如果我现在找你，还来得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