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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如果 Ⅶ ...

  •   Ⅶ
      以前每次打完架,神威都会要求清洗他的伞。少年一个人蛮横的霸占洗衣室,坐在小凳上咬着辫子开始刷洗伞面上的血迹,刷得心满意足,呆毛在头顶快乐地摇摆。刷刷洗洗磨蹭了好长时间后,神威会把辫子重新甩到脑后,站起身来用仍湿漉漉的伞指着倚门一言不发窥视着他的高杉,微笑地面不改色地说:“杀了你哟。”

      伞还是那一把伞,伞骨断了四根,紫色的伞面上触目惊心的一道长长的伤口几乎把它贯穿。伞柄上添了很多或深或浅的刀痕。高杉找到它时,这伤痕累累的武器仍然嵌在他最后的战俘的胸口,立于堆叠而起的尸体之上。

      一夜间,河原成了阿鼻之狱,最可怕的恶鬼在这里把他海蓝色的眼睛杀到血红。低谷因为残破的死【0.0】尸而成丘陵,清凉的河水灌满了腥甜的血液。地面在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的太阳光中反射着红亮的光芒,粘腻的雾气深处传来高空里秃鹫的尖利哭喊。

      高杉拾起了那把伞,却没能带回它的主人。

      他用伞翻动那些还有头颅的尸体,辨认狰狞可怖的血脸。这一个太黑,这一个太高,这一个没有粉橘红色讨厌的麻花辫,这一个没有一双最像Europa的明亮眼睛。而对于那些没有头或者面目全非的尸身,他的判断就仅仅只能依靠直觉和希望。

      在后半夜的死战里,河原沙洲上的那棵枝叶繁盛的树从中间被劈开成了两半,在贴近地处出裂开,歪斜成危险的角度。其实就在不多时前,高杉还和神威呆在这棵树下,共度他们生命中有对方陪伴的最后几个时辰。

      不过当时,他们并不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夜无月,星汉灿烂。

      他说:“我想去看看这样那样的星球。”

      现在高杉带着那把满是伤的伞回到了他和神威旅途开始的地方,去看看那些似曾相识的星球。

      高杉做午餐只是烧一桶米饭,自己留一碗,伞的前面摆上十碗。神威一顿饭要添九次,理由是要凑成双。

      其余的时候高杉就操纵着打开防护板,熄了船舱里大部分的灯,让漫漫宇宙中无限璀璨的虚幻的星光点亮玻璃后面真实的憔悴。

      高杉的心里供着他一度认为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在他内心深处放置了一只低低怒吼的野兽来保护他的脆弱,掩藏他对于失去的恐惧。这只野兽时时用利爪扯住他的心,用咆哮激励他复仇。同样,高杉还在屋檐下寄放了另一只野兽,它们的疯狂相辅相成恣意增长,可是突然有一天,寄放的那野兽从他身边远离了,内心深处的那一只也就随之逐渐消失解体,没有再发出一丝怒吼。

      心里于是空荡荡的。

      所有原先被压抑的情感开始如蔓草一般疯长,徒劳的妄图填补一个莫大的伤。

      一个像黑洞一样永远填不上的伤口。

      黑洞是永恒,可那是永恒的痛苦。中微子选择了逃逸,哪怕代价是茫然地漫游世界虚无缥缈。然而人却无法选择逃逸。痛苦从那一刻开始,却不会在那一刻结束,而是永远鲜血淋漓,历久弥新。

      他说:“高杉,你会和我一起的吧?”

      一起征服太阳,一起等六十亿年。

      ——才怪。你只是我高杉晋助生活中小小的一个习惯而已。

      可是啊,高杉晋助可是把他的每一个习惯都看作理所当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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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船里剩余的灯明灭闪烁,合金的地面映着密集的星光。也不知是梦是醒,高杉见到了魂灵。

      他们一个个都从会客厅的转角走了出来,看上去快乐安详。来岛又子的气色比她最后的那段日子要好很多,脸颊丰满些,眼里充斥着平静安宁的幸福感。
      河上万齐双手抱胸万年不变的戴着墨镜,讳莫如深的酷酷的表情。武市变平太就跟在后头,口袋里插着写有“女权至上”的小旗。冈田似藏紧闭墨镜后的双眼总是一副谛听的神态,抚摸着自己的刀鞘,从容得意。他们走入曾经也属于他们的会客厅后,便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一天正常的生活。

      河上万齐戴着耳机让自己的空间中充满了“你的老母XXX”;来岛又子沉浸于自己的次元想着小裤裤;武市变平太一如既往醉心于青少年育成条例以及女中学生制服改革;冈田似藏则以极大的热情投身于炸肉饼面包的精进事业。

      ——神威一定在附近的什么地方。

      高杉转过头,凝视着神威最可能出现的那个位置。

      在玻璃窗前静静蹲着那个梳着明艳的麻花辫子的少年。他离玻璃那样近,也许是还有一厘米、一毫米,或者是精确到千分尺的刻度,他的鼻尖就会隔着透明的介质碰触真空。一点点,若即若离。

      “你叫我想通后去找你,我去了。但你却不等我。”

      神威仰起头,对着他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你说你想打败我,想知道我的名字然后帮我刻碑,想看看这样那样的星球,想要等六十亿年。”

      神威的笑容是那样明亮,擦亮了高杉灰蒙蒙的世界。

      照片上的炽焰从太阳的表面霎时升腾,擦亮清黑的宇宙。

      明明不可能接近,却还要向往。

      航行日志上记录的中微子挣脱束缚漫游寰宇,隔着黑暗,遇见大爆炸初期残留在宇宙边缘的光。

      明明无限靠近,却还要逃逸。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超级大笨蛋。不敢回答我吗?”

      神威笑起来没心没肺,好死不死。可是单纯的要命,清澈的可怕。他只是笑,不回答。

      “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了么?可是我想听你喊我的名字。你真是宇宙最大的笨蛋。我也是。”

      神威睁开海蓝色的眼眸,打量了高杉一番,又微微笑着扭头看向玻璃外面荒芜凄凉的世界,仍旧是那个若即若离、依附玻璃的姿势。高杉向他伸出手,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渴望碰触他白的透明的肌肤,以及亮到刺眼的乱发。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触摸到了少年柔软细腻的头发。

      可是,飞船里剩余的灯明灭闪烁,合金的地面映着密集的星光。也不知是梦是醒,高杉的身边,并没有那样一个长久保持一个姿势的少年。

      他回头看看,带着耳机的万齐、沉溺幻想的又子、起草文件的武市、捧着炸肉饼面包的冈田都不见了。

      他不甘心地再凝视着神威曾经长久占据的那地方,注意到玻璃上一小团还未散去的白雾。好像刚才就有一个人贴着玻璃窗,温热的鼻息化作三秋的露水凝结于其上。

      高杉蹲下来,注视着这一小团白雾渐渐散去。神威最后的热量散失在玻璃两边,一面是茫茫宇宙,一面是住着高杉的世界。可是两边都是一样的孤独又绝望。

      ——你真的来过吗?

      白雾散去了,高杉才注意到窗外是什么。

      灰黄惨白的行星之王,极光永远固定在它的两极,是无用的冠冕。那颗星球上的情景让他想起神威描述过的夜兔星——荒凉的弃耕农田里的砂沿着田塍侵袭到街道上,覆盖人们过去留在土地上的印记的同时,也无声息地消抹了钢筋水泥的指纹。记忆中家乡有一半时间在刮风,另一半时间在打理上回刮风后的遗事、以及对付将要来临的风。起风时扬起浮浮沉沉的灰与砂,遮天蔽日。

      神威一直在等的Europa在风暴的背景里永远是洗练纯粹到极致。现在它出现在玻璃前方,通体洁白泛着幽蓝的光芒,它的表面嵌有细细的红线。

      如果说神威的眼睛比世间任何东西都更像Europa,倒不如说Europa比世间任何东西都要像神威凝视的眼睛。

      ——如果我现在去夜兔星,时不时还会看见你坐在废墟的角落里望着阴霾的天?

      ——如果我现在去武士之星,是不是还会看见你坐在夜王繁华街市的屋顶上望着没有太阳的天?

      “听好了,超级大笨蛋,我只说一次。我的名字是晋助。我允许你这样叫我。从今往后,我也只允许你一个人这样叫我。可是,你会这样叫我吗?你还会想要和我一起吗?”

      像神威过去做的那样,高杉晋助把脸贴到玻璃上,他现在才知道这个动作有多寒冷。Europa沉默地走在那些年它无数次走过的地方,最明亮的卫星的光灿烂了整个高杉的世界。有一个人说他其实很想看这一颗星球。坏死的左眼有种奇妙的丰盈充实的感觉,温柔的缓慢的沉淀痛苦,流动的不知是泪水还是血,洇湿了层层叠叠的绷带。

      -------------------------------------------

      所有的美好都已美好过了
      甚至夜夜来吊唁的蝶梦也冷了
      是的,至少你还有虚无留存
      你说。至少你已经懂得什么是什么了
      是的,没有一种笑是铁打的
      甚至眼泪也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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