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空袖》苏暮藜

8、黄昏烟雨（1）

　　说来，这宋城还是有点土地的，苏樱顼一家住于太湖东南隅，与那天目湖恰恰是遥遥相对。天目湖毗邻太湖西，春天倒是早过太湖小半月，等那头的春色荡漾得不行了，太湖岸边方才热闹起来。
　　春色既老，别院风景更迭，苏樱顼慵懒地卧在铺了软垫的榻上，毫不雅观地撅起屁股晒太阳。闻有人声，苏樱顼也是散漫道：“何人来滋扰本小姐汲取天地刚正之阳气？”
　　原是苏羲颛。递来碗药，也不多言。
　　“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啊？瞧你这脸色，死板死板的，你什么态度啊？”
　　“对，给大小姐赔礼！”一句话七个字寒气逼人，“劳烦您喝了药早些恢复，是我们的福分。”
　　见苏羲颛不像是一般的玩笑，也不是生自己的气，苏樱顼翻个身，接过碗便一口咽下：“你该不是把我的药喝错了，神志不清吧？”说着，将眼皮一掀，却恰恰看到苏羲颛眼中的落寞。肯定出什么事了，但又是何事让往日嬉皮笑脸、与自己成天斗嘴取乐的大哥性情大变呢？
　　“哎今岁花时深院，尽日东风，荡扬茶烟。但又绿苔芳草，柳絮榆钱。再过些时日，杨柳的嫩叶长齐全，便要开花了呢！”苏樱顼知道哥哥打小喜欢春色，喜欢柳絮，不禁嘴上邹来句诗词想讨好这位失意的大少爷，却不想完全不领情。这一下，便怒了，竟敢不放在眼里：“出去！”
　　这苏羲颛还真的很没出息地出去了，这可把苏樱顼给气坏了！“你，你给我回来！”留了个苍白无力的背影在院门口。

　　待苏樱顼缓过劲来，已过了三日，为及时赶上外祖的六十大寿，一行人早早抹黑赶路，好在春天后，日头上升得也快，水路行了一个时辰后，靠得岸边便迎来了第一抹金光。岸边人声逐渐响起，脚夫们开始营生的声响传入舱内。话说这苏樱顼因着身子不能受凉，被置于船舱内，裹了好几条丝被不说，还特特升了炉子，这一路走来，热得苏樱顼叫苦连天。等到那一抹金光透过纸窗还没寻好地儿投射进来，苏樱顼一蹬被子，便嚯的一声直直从窗板上飞了出去——可她哪儿料想到，这船只是靠了岸，并没有栓牢缆绳，还在排队等候登岸的船随着波流时而荡出去好几丈时而又慢吞吞荡回来。而不走运的便是苏樱顼恰恰挑了船飘出岸去的那一瞬，此时她也未料想自己力道不足，眼见着又要大清早当落水狗了，脑中竟然闪现那一日那一人的温柔一抱。“算了，那就掉湖里去吧！”苏樱顼义勇决定不自救了。
　　可是，真的如那日身子又腾升了，有股淡淡的波律香，还有温暖的怀抱。
　　苏樱顼仅当自己是真的掉入水里开始做白日梦，紧紧闭上眼帘，又紧张得闭起嘴巴憋气。可她哪晓得这副可人的娇气，看在振文眼中是那么想保护。苏樱顼感觉身子稳住了，似乎到了水底，可又没有半分湖水湿凉感，便慢慢眯着眼睛看出去——嗯，是有着波律香的阳光，很刺眼，嗯，是牙色的锦袍——“啊！”苏樱顼一声惨叫，慌忙间一掌劈开紧抱着自己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反掌又是一记狠的。待这一掌下去，她才认清了对方，这不正是刚刚自己在万般无奈下所思及之人么？可已经来不及了，啪的一记重重打在振文的左肩胛骨上，自己倒是飘出去几步。
　　这一切都是十分短暂的片段，看在所有脚夫眼里：一名女子像是被人从暖舱内跟丢物什一般丢出来，眼见着要落水了，前头刚刚登上岸的公子愣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她从水面捞回来，还没站稳脚，又被这姑娘伴着惨兮兮的叫声给一掌劈了下去，公子倒是纹丝不动，那姑娘却给震飞出去。而这一切也看在才探出舱门的寰文眼中，心里头跟扎了根刺一般难受：这苏樱顼在落水前被胞弟纳入怀中，狠狠轻薄一番，还吓得她倒飞了好几步。当然这一切也看在出来和岸边管事的商量给这条大船拴缆绳的孙师傅和刚把船头的灯笼卸下的苏琳眼中：孙师傅看到振文眼中藏匿不住的宠爱，苏琳却是吓得把灯笼都给摔湖里去了！
　　太阳带着懒洋洋的温度，凑近了人群看热闹。岸边更加得欢腾起来。
　　孙师傅解下自己的披风给苏樱顼系上，低垂着眼道：“回去吧，丫头，晨风寒凉露气深重，等我和你哥哥采办好路上的需用品，咱还得赶路呢。再不能调皮乱了行程，否则是赶不上外祖的寿宴。”
　　苏樱顼知道，每每师傅不看自己，便是很不开心又只能隐忍脾气的时候。“赶不上就赶不上呗！我要跟你们去，我还没来过这儿呢。哎哎，你瞧瞧，那边还有卖丝帕的，哎，还有热腾腾的包子。苏琳，我们走，我好饿啊好饿啊好饿啊！”苏樱顼故意气他，拽着苏琳的手便冲向路边的包子铺。
　　起初的时候，苏师傅派去跟班的小哥还只是拎着自家小姐买来的闲杂细碎物什，也都是些娟帕啊、油纸伞啊、小配饰啊等等江南特有的新奇玩意儿。谁想，这不知不觉间，已经不能双手拎着几根细绳那么容易了，包袱也打了几个还不足，显然小姐是有意为难自己，可小哥是下人，又不好说。跟着跟着，东西是左掉一个又丢一件，啪嗒啪嗒的，听得苏琳都难为情了。
　　“你，你叫什么啊？小姐买的东西有你这么随意乱丢的么？”苏琳故作生气地撅起嘴道，一面又帮着提了几件。倒是苏樱顼在前头蹦蹦跳跳地这个摊铺看看，那个店面转转，又提了几包东西笑得合不拢嘴地跑来：“哎哎哎，你们俩干什么呢落后头？我都要累死了。”
　　苏琳赶忙接过手，怀了一抱：“哎呦，小姐，我说你也知道累啊，你不知道这位哥哥后头跟着多辛苦呢！”话说这小哥很是机灵，颔了眼眸，低低道：“这是小人应该的，小姐再买些无妨，小人还是有这等气力的。”“咯咯咯”苏樱顼笑得更欢了，“你瞧瞧你都丢了我好几件钗子，这还敢打包票说你能行？你叫什么呀？”
　　“小人苏陆。”
　　“嗯，苏陆。以后你就跟着本小姐吧，这么副文弱模样，完全没有当家丁的天赋嘛！啧啧啧。”苏樱顼从苏陆肩上卸下两个包袱，往自身背上一背，“走，前面茶馆喝茶歇息歇息。据说，这春茶刚上，最是时候。”说完自顾自走去了。只闻得身后苏陆连连喊：“哎呦，小姐使不得使不得您的娇躯啊”，接连着又是摔得啪啪响的物什。
　　等苏陆到了茶馆，店小二已经上好了茶，小姐正兴致盎然地品着。苏陆不敢坐，就一旁候着。这时候，苏琳挑了一对竹筐来，向着呆愣愣的苏陆笑呵呵道：“呆子苏陆，快快将小姐的宝贝们装入这竹筐内，等等好挑着走。”“哎，好嘞好嘞。”苏陆点头哈腰地过去。
　　这一切看在苏樱顼眼中，极不舒坦。在她看来，每个人都是平等的，苏陆和苏琳都是自家人，没有尊卑等级，虽说自己是小姐的身份，也无非是赠与了一个名分，给大家房子住口粮吃的，是爹爹，亦或是他们自己的劳作。而自己相比而言，什么都不做，只是投的胎好罢了。苏樱顼递过去早纳凉的茶水给苏陆：“苏陆，以后你不许在我面前这样卑微了自身身份，你我虽是不同身份，你却不必与我下人主子之分。我看你不像是会做体力活的，一双手养得也像极了握笔之人，敢情是小时学过书画的？”
　　这不问还好，一问，倒是问得苏陆两眼湿湿的：“小姐，苏陆自小虽说不是大家出身，却也是书香门第，习得几年诗书，也知晓礼义廉耻。可我哪能说‘不为五斗米折腰’如斯清高之话？活命才是要紧的。承蒙国相大人垂怜收了小人入府，哪里那么讲究做什么吃什么，我心里无时无刻不记得国相大人的恩情，也无时无刻不记得自己的身份。”
　　苏樱顼听得也难过：“以后，你不必再如此。到我书房陪读就好，顺便，也教教我你学过的书，看过的世界。来，喝口水解解渴，与我们一同坐下。你拘泥于小节，哪里是大丈夫作为？”
　　这寥寥数语，大气凛然，完全不像十来岁的姑娘能说的。苏陆接了茶杯喝过水，也不再束手束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