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空袖》苏暮藜

6、东窗事发(1)

　　眼瞅着，春日暖融融地爬上后脑勺，灼得人热汗淋漓。苏樱顼扎马步的双腿已经抖得不行，发间的细汗密密渗出，汇流成珠，一颗挨着一颗滑过光洁的肌肤，就好像千万条蠕虫从脸上爬过。这本来就热得头昏脑花的，跟着这么一想吧，胃里一阵翻涌，苏樱顼忙不迭小腿颤了颤，一屁股栽土里。
　　“给我起来！”身后一声严厉的呵斥，苏樱顼不得不单手一支，重新归位。肚中不免愁肠百结，又不好明说，叫她憋得小脸通红。
　　“还不服气是吧？那就给我继续扎！”身后的脚步声来回踱着，声声沉闷。苏樱顼不是不知晓那脚步下掩饰不住的气愤，却左右不肯答应一声，也不认错。
　　日头已然中天，清明前的气温比不得北地，这江南暖湿，早已经湿透了亵衣，流动在空气中是女体的芬芳和少女的心高气傲。苏夫人终究是不忍心，眼下也就这么一个女儿，万一给这样的天气给弄坏了身子，姑娘家的烙下病根可不妥。加之苏琳在旁不断央求了个把时辰，本来于一边看笑话的苏羲颛也于心不忍地劝苏夫人去给孙先生说个人情。说回来，哪里有什么人情可言？人家孙先生这些年在苏府尽心尽责的，都是自己亏欠了他，今次惩罚樱顼还不是因为自己？“唉！”苏夫人沉沉叹了口气。
　　苏夫人在后院的门边轻唤了声：“孙先生。”尽管平淡，听在孙先生耳中还是隐隐波澜：“是，夫人。”
　　苏夫人顺着苏琳的搀扶，迈过台门坎儿，走进院子，向着孙先生道：“算了，我看该罚的该训的，也都走了流程，樱顼这丫头，同我一般倔，就这样吧。”说着不单单是惋惜，更似是刻意提及一段无从回顾的往事。孙先生怔怔的，“额”的一声细微喉音吞没在喉结处，片刻后方才摆手：“去吧！”说完，背着手踱步出了去。苏樱顼看着，那背影不无荒凉——“哎呦！”“小姐！”接连的惊呼声，唤醒了苏夫人的沉醉回忆，赶忙喊人来抱走晕倒的苏樱顼。
　　明亮的灯火，衬得春夜更是温润如水。苏夫人就着帕子细细擦着苏樱顼额上的细汗，手指顺着那浓黑的剑眉抚到太阳穴，眼里尽是爱意。“你说，樱顼长得还真是好看呢！”“是。有夫人的容貌在先，必然有小姐如斯眉目。”孙先生拱手答道，双眼始终低垂，“夫人不如去休息吧。我只是为了罚她不懂事，却不想连累您也跟着辛劳，您的身子一定要照料好。”苏夫人抬眼看孙先生，眼里满含笑意：“孙先生这些年总是同我这般客气，我却是念着你是樱顼的师傅，万万没将你当外人看。夜深了，孙先生不如尽早回去吧。今儿方才到得江南，怕是舟车劳累，还要劳你费心照顾樱顼这丫头。”“夫人”不待孙先生回话，苏樱顼蒙蒙地睁大眼睛，继而又闭回去。
　　“孙先生！”苏夫人喜道。孙先生赶忙上前把脉：“夫人莫慌，樱顼打小习武，身板没那么弱。我瞧瞧看。”少刻，孙先生道：“无大碍，估计是睡回去了。夫人，樱顼的功夫是不得怠慢的，看来自来了江南她便不怎么用心习武，以至于今天这点练习都吃不消。”说完，拱手作揖往门外退去。
　　待关门声落下，苏樱顼腾地起身抱住苏夫人的脖子：“娘亲，师傅太坏了，尽然当着我的面参奏我！哼，别以为我听不见，我来江南哪里不好好习武了啊？”苏夫人看着苏樱顼撅着嘴巴的样子不经失笑：“好了好了，你师傅那话定是说与你听的。他都把过脉，自然知晓你是清醒的。你也别与你师傅较真了，女孩子家的低头认个错有什么的呢？往后可不能这么固执，否则你师傅教了你这许多年的诗书礼仪不是付诸东流了？”
　　“哎呀，娘亲我知道了，你就是他的说客！不过，娘亲，之前的事儿我真真不该的。”苏樱顼说着愧疚地低头，“其实我知道师傅的意思。安神药不能常食，不可多食，剂量掌控不好还是有些性命安危的，尤其是您的身子。”
　　“呵呵，我们樱顼长大了，唉——”苏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沉默。“樱顼，过完清明，到外祖父处领了金钗，你便要担当一定的责任，不能再这么任性。我家姑娘，越来越水灵，以后不知道谁家的少年郎可娶得你回去。”苏夫人抚着苏樱顼散落的长发感慨道。
　　“娘亲，你说什么呢！”苏樱顼不是娇羞，是真的不喜欢苏夫人将自己比作寻常女子，到了适婚年龄便等着嫁为人妇。苏樱顼直直看着苏夫人的眼睛：“娘亲，我生来不是可为了婚嫁的。女子有才有德，文武兼具，方为上者！”不待苏樱顼讲完，苏夫人赶紧捂住她的嘴，做噤声手势：“这话谁都没听见，你自己拿捏好分寸。打出生起，你就有自己的使命与责任，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相府苏家，都关乎相府上上下下千把人的性命！娘亲希望你精通六艺，但人各有资质，不管你学的如何至少琴棋书画得多少懂得，会女工会舞文弄墨，故而你师傅孙先生是极好的老师。不过，你学武的事儿，万万不得透出去，你也不要在外招摇，娘亲希望你学点皮毛能够保护好自己，保护好相府苏家！”
　　苏樱顼张大了口，甩甩头，以确认是否自己睡糊涂了。“不，不，不是还有哥哥吗？相府苏家的事儿，与我何关？我只想做个自由的姑娘。娘亲，您不是不喜欢爹爹吗？您不是想回江南吗？我们不走了，就在这，或者我们去行走江湖。”苏樱顼突地哭出声来，她才十二岁，要怎么理解这份沉重的责任？
　　苏夫人似是看到当年的自己，却没有半点犹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现在我是苏家当家主母，我要考虑的不是苏祢睿，而是全相府人的性命。你也是，你不只是你。你有你的位置，那个位置可以揽下整个江湖。”苏樱顼的耳畔只回荡最后一句话，清晰而迷糊，一直缭绕在房内。眼泪一直回旋在眼眶内，看着苏夫人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所云，苏樱顼觉得这是有生以来最漫长的时光，她想到逃脱，想到她的江湖梦，想到风流公子
　　“谁？！”
　　随着苏夫人对着门外一声闷喝，苏樱顼回神的第一反应便是顺手掷出一枚飞镖，紧接着是飞镖穿透瓦片的清脆声，消失在暗夜里。
　　苏夫人神情慌张地握住苏樱顼的手，摇头示意她莫动。苏樱顼静下心来细听，确认无人后，死死挣脱苏夫人的温暖的手掌：“娘亲怎生变得如此疑神疑鬼？看来师傅罚我不够，是我不该胡乱掺药将娘亲吃坏了头脑。夜深了，娘亲还是请回房歇息吧！莫是再为了我这不孝女坏了身子。”
　　这话听在苏夫人耳里，冰冷得出奇。十二岁，苏樱顼哪里来的这股子凌厉与冷静？苏夫人甚至觉得是自己恍惚了。“樱顼”苏夫人哽咽了。
　　“娘亲请回吧！”说完，苏樱顼盖上锦被，往里翻了身不理会。
　　“兴许你不情愿我擅自安排你的人生。可娘亲实则无奈，正如当年，年少气盛以为天下不过手中一方掌，输赢全在自我掌握间。经年后，成熟与稳重告诉我当时不过是不谙世事，太过自私。那时候发过毒誓、立过盟约，都无非是荒诞不经的最好证明，再也狠不下心，狠不下心。可是你呢？你令娘亲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这不知是好是坏，但娘亲更希望你能够内敛与沉稳。你将来的路，全凭自己把握。”苏夫人语重心长地对着苏樱顼冷漠的背影说道，“娘亲不知道你为何给我添安神药，反正也没出什么岔子，孙先生追究也追究过了，就到此吧。方才，门外真的人影闪过，我不希望今夜我们的对话有任何旁人听得。”苏夫人拍拍苏樱顼的肩头，心下叹息着出了去。
　　苏樱顼睁开黑幽幽的眼睛，伸手一卷屏风上的外衣裹上，对着门外道：“梁上君子，不如将姑娘我的毒镖还于我？”说时已坐在桌前倒好了一盏茶。烛火摇曳，门外无声。“正如苏夫人所言，今夜所见所闻还望公子莫要抖搂出去。你那颗白玉丸可惜了，治不了我的毒。一日三次混花间晨露涂于伤处，今夜先吃了这颗药。”话音刚落，扬手飞出一香囊，又是清脆的穿瓦声划破寂夜。屋檐上的波律香瞬间消失，看来他的功夫实在很好，中了毒还能这么迅敏。
　　回想自己方才的失神，苏樱顼觉得不对，但又想不出哪里不对。门外肯定如娘亲所言另有其人，可那人身上竟然没有任何味道？甚至是完全屏息存在。看来，这苏府的故事真的太深，引来如许多的高人围观。一想到此，苏樱顼嘴角玩味得向上一扬。
　　夜，还是夜，依旧苍凉。

作者有话说

　　大病一场 回来方才更了这么一节，也不知道有没有奢靡看官，若是有高人指点迷津，在下乞之不已！若愿意探讨一二，可与我新浪微博“苏暮藜”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