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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夜缓慢
约摸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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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后,苏樱顼见对手也无实意伤自己,无非戏弄,便缓了身形询问道:“不知何许人士,路过此处竟与我交手,若是各有去处,还请自便。我不同你计较。”
“哼,计较?那我还真要与你计较一番了。”话落又是一掌当头劈来,苏樱顼因是无法目视,对手速度太快,当感知掌风劲来,也不回避,直直这么站于亭顶。那股掌风在手掌触到鼻尖一刹静止,苏樱顼显然堵得够狠,简直玩命。一口气憋着还没来得及喘,来人一把揽过苏樱顼的细腰,旋着飞进了轻纱袅袅的亭内。
尚未立定,苏樱顼一肘子顶了来人的肺,速速退了两步,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未答。沉默。
苏樱顼“呲”燃了火折子往来人脸上一照,倒吸一口凉气。心下咚咚直跳。“窦公子,”苏樱顼尽量稳住自己,“你”
“你是问我为何来此与你斗殴?”黑暗中传来一语,带着不屑与笑意,听得耳朵异常难受。“有位佳人约我在此一叙,黑灯瞎火的,我还以为是贼人起了歹念蹲守于亭外,便试探一二。谁知你这姑娘家的,功夫不差,还出手招招致命,我哪敢不当真了打?”说得有理可循,倒是她苏樱顼不对在先了。
苏樱顼也不着急:“窦公子有所不知,南燕我夜不能视物,加之公子竟不似白日着装,玄衣相衬,叫我如何辨得出来?何况,你身上并没有波律香。而是”
“而是什么?敢情江姑娘的鼻子这般灵敏?”话中夹带讽刺,苏樱顼越发觉得这不像白天所见的窦公子,倒是有点感觉像另一位,只不过脸面总不能长得一样吧?怪就怪自己大意,早上也没看人家一眼,直接把那嚣张的东西给无视了。“我既然视觉受限,五识便得以相通相补,在听力与嗅觉上,自是比得过常人。”来人嬉笑,又追问,苏樱顼回答道:“公子身上似乎更多的是瑞脑香,不过”
苏樱顼一再否决了自己的猜想。也不理会窦公子追问“不过什么”,笑了笑:“我就是诧异着,你同时熏两味香料,如何调理匀称。”
窦公子接过火折子点燃亭内的烛火,四下温暖光明起来,一双桃花眼勾魂儿似的盯着苏樱顼道:“你倒说说我现在身上什么香?”
苏樱顼倒是知晓这个香的,孙先生好熏香,熏的也就是这味儿:“瑞脑。起初你我在上头过招,我并没有闻到你白天的味道,何况你出手迅猛,若我不及时还手,恐怕早早被一掌劈下去,落水淹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不是江南燕吗?有‘燕子点水’的好功夫,怎么会淹死呢?何况你又穿一身黑,我这眼珠子就是夜明珠,也无法辨认啊!”见苏樱顼并无回复,窦公子也见好就收,“那么我现下身上还有波律香吗?”苏樱顼闭眼追捕空气中弥留的又或者是真的存在着的一缕清香,深吸一口气回答道:“有是有的,却很淡很淡,淡得我都以为那是幻觉。”
死振文,竟然大晚上的跟踪我,还好我不过是会会这姑娘,要是坏了我好事,看我不好生收拾!寰文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要给跟踪自己而来的胞弟一顿狠揍。
寰文说道:“江姑娘没觉着,其实不论是波律香还是瑞脑,都是差不多的吗?瑞脑又称‘龙脑香’,主内外障眼,具有明目、镇心、秘精之功效。”
其实苏樱顼是真的迷糊了,眼前这位窦公子与日间所遇的,似乎是两人,又或者说,言语骄纵更似那位多嘴的插话者。不过,这谈吐倒是极有学问,说来孙先生也确确是拿瑞脑给自己熏过,祈望能通明双目。“不瞒窦公子,小女子委实才疏学浅,不知瑞脑竟有如此诸多学问,多谢赐教。听你一说,我倒还真觉着,波律香是像极了瑞脑,不过,没有瑞脑明晰嚣张,窦公子倒是挺适合熏瑞脑的。”
“哈哈哈,有劳江姑娘说教,我的确是配得起这瑞脑。尚且能被纳入密宗的‘五香’,怎能如波律香一般平凡?”
苏樱顼眉头微皱,若是波律香平常,怎么可能自己没有闻过?孙先生都能随意燃用的香料,又算得如何珍贵呢?尽管心内疑惑不已,也略略不欢喜,但既然是自己约了人家来,好歹还是需要道谢的。“窦公子,白日里,多亏你出手,才免了我跌进这天目湖的不幸。”
寰文嘴角一勾,笑意浮浮,回道:“哪里,江姑娘实在客气,日里已然说过不必言谢的。江姑娘的萧吹得极悦耳,看来这江南之地果真是出才女的富奢地,哈哈哈。”
苏樱顼拱手:“窦公子想来不是当地人?”
“嗯——我自北地游学而来,正值春日,便留此观赏春色,风景如人美眷。”寰文极是暧昧的回答,就是故意气隐在暗处的振文。说到振文,不同于寰文的张扬浮躁,他是个脾性乖敛,不喜争斗的主儿,拿“温润如玉”四字形容其再合适不过,显然对于美人被夺一事,振文并没有任何情绪,只要远远看着她安全就好。
苏樱顼感受到对方话中足够的玩味儿,也不回避,直直迎上去:“说来,我也是北地之人。公子白日里所言‘波律香’算是贵族贡品,一般人是享用不到的,而且,在我看来,公子真的更适合今夜的瑞脑。不知是不是我夜盲,总是觉着公子的眼雾气蒙蒙,不似白日里所见的模样。”
“哦?”寰文此刻兴趣十足,老早听闻国相之女非等闲之辈,八岁已诗文出绝誉满帝都,善观天象,今夜也算是意外领教一身好功夫,“是怎样?”
“我原先觉着,窦公子是杏眼的,许是我白日里慌忙失神,未往细处看。今夜才发现这双桃花眼惹人得很。”苏樱顼一五一十说道。
寰文更添兴趣:“江姑娘原是对相书如此通晓,窦某不才,不知姑娘欢喜否?”
“欢喜与否倒不是重点。长得好是父母所赐,更应怀感恩义,而不是这样狐媚气儿地拿去沾花惹草。窦公子,不知您觉着呢?”苏樱顼丝毫不留情面地回敬,听得振文心内暗喜。寰文也不还嘴,很是中意这样的斗嘴:“没法子,长得好的确该感谢上天与父母,不过总是花儿草儿的自个儿黏上来,唉,我也无奈啊。”说的云淡风轻,叫苏樱顼脸上发烫。
“那么,既然窦公子如是甚忙,在下就不叨扰了。良辰美景,望公子好生消受。告辞!”苏樱顼微颔首,脚掌点地正欲起飞,却被寰文一臂挡住去路,刹那过了十余招——亭内烛火摇曳,双人倩影舞于纱帐,看得暗处的振文十分担忧。这寰文的功夫到底如何,他心内是十分了然,至于苏丫头,年仅十二又能对的上几招呢?正犹豫是否出手时,亭内人影相拥,振文心下一紧,直直飞向湖心亭。还未到达,只见苏樱顼从亭内跃出,一身青衣消失在夜色中。
“哥哥,你没事吧?”振文甚是奇怪凭寰文的功夫竟会被苏樱顼这小丫头制住。“没见我定住了啊,快解穴!”语气傲慢,像是怪振文多事。
解穴后,寰文扭扭脖颈,揉搓着掌间的丝帕,心内疑云四起。“振文,在帝都,可曾听闻国相之女会功夫?”“不曾。”“奇了怪哉!这样的功夫少说也有廿载功底,这小丫头难不成是武学奇才?国相,沉浮不浅啊!”寰文习惯性勾起唇角,戏谑与不屑挂了满脸。
振文仍旧不急不慢道:“哥哥必是让着苏姑娘,她才多少岁数,你我也清楚,一女孩子家的,功夫怎能如此了然?何况她又精通天文地理、诗学音画,何来时间学那么多?”
“哈哈哈,自然,我若不让着她,难不保那小丫头的命。你也是,还真不放心哥哥我为人啊?好歹是国相之女,我怎会不知轻重呢?非得跟着我,虽说我冒充你吧,那也是她家丫鬟送错信儿了。”寰文马上换了一副轻浮模样,似乎挑逗他人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见振文不答,寰文又补充一句:“说来,那丫鬟也很合眼缘,觉着熟悉。”振文直接忽略,转头看向黑如浓墨的湖面,不过寰文这句倒是真心的,却想不起到底在哪见过。
又恍若一阵风过,湖心亭内烛火熄灭,早已不见人影。而此刻,青烟缓缓的纱帐内,除却浓重的蜡味,还有一股子药石味儿。鼻息轻微,是此人性格内敛的体现。从亭内看出去,天与湖都是墨色相衔,分不开界限。
长夜,总是如此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