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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凤求凰兮
那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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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赵淑英年已廿四,说来女子到这年纪还未婚嫁的确是件焦急之事。然,于当时的越国,嫁了英公主才是剜了老皇帝他心头的肉。九位皇子,赵淑英为长女,其余七位(当时赵豫还未出生)战死两位,二皇子虽为最长,却是个不理朝政之人,日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一位小时得病智商低下,一位还是黄口小儿,一位不知龙凤还在贵妃肚中。彼时汉廷大军攻势甚猛,直捣建康。杭州城离建康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满城早已是具布兵临城下之慌。
正当重臣尚未定夺之时,赵淑英身披铠胄,腰挎宝剑,步入朝堂,将手一拱:“皇上,恕儿臣铠甲在身,不便行礼。今日,北蛮欺我越国富奢之邦,重文轻武,便想直取京都,不知那皇帝是做的哪门子糊涂梦!淑英虽为女流之辈,但论沙场资历却不输于他人。何况,国家有难,万民有责!今日,恕儿臣冒死,佩剑上堂请命,儿臣,定当杀北蛮趋鞑虏!”说时,取下护盔,“如若不能,儿臣之首如此盔,摘取之以谢罪!”
一番慷慨激昂,众大臣虽有不少迂腐之人,但保家卫国之情下,终于有人挺身而出,众人皆跪拜赞成:“皇上明断!”
皇帝本已作出决定,与北廷议和,将来好让赵淑英继承大统,但如此一来,这场恶战极可能夺去她的性命。一再思索,却无他法:“好,我越国之大幸,得此巾帼!朕赐你三军统帅之令,全军听候调遣。朕再赐你,金凤钗一枚,象征我越国皇帝之形,天下除朕之外,皆受你指挥!
“皇上!这万万不可!”
一群迂腐老臣终是不能违背心中的礼制,冒死觐见。
“臣等,就是死,也要维护祖宗旧制!请皇上三思!”
一时之间,小小的朝堂竟有剑拔弩张之势。要晓得这帮老臣虽都是上了岁数的文官,但他们大多是朝廷元老,底下根势极深。
“众爱卿,你们说,朕如此决定哪里错了?没有英公主出战,你们的脑袋也待不了多久。就是你们想死,我越国万万的子民还得朕和英公主保护!朕已失二子,如今敢请战前线的将领无一,你们不要这天下,朕还是要的!”皇帝早已气得胸闷,一番话怒得不可反驳。
“皇上,臣不是忤逆,臣是望皇上您不要忘了英公主是女子,这国家将来还是要皇子继承的。这是万年不变的定律啊!”一人举牌跪地阻挠。
“是啊,皇上,尚书大人说的极是。”众人纷纷应和。
赵淑英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那时候的她也许真的只是想保护越国的基业,也许还没有那么渴望权势。“皇上,尚书大人说的也是。只不过,我想问问,既然男子是祖宗立下的维护大统之人,如今,谁人愿意出征?谁人可保我江山?淑英自知身份,但作为越国公主作为三军统帅,自问无愧天地,不输男儿!”
前后几番争辩,最终还是按照皇帝意思办。可是后来的事,谁也不曾料想,赵淑英嫁到北廷做了宰相夫人,这半壁江山自然是不能再让与她了。
不过,出嫁之时,老皇帝还是许了她一句话:“英儿,父皇此生觉得最对不住的人,便是你。朕曾答应与你半壁江山,可如今你的身份,唉……朕自知不是个好皇帝,你心中所想朕甚是明了。帝王家的儿女,婚姻从来都是不由自主。不过,朕答应你,如若你回来,这江山还是有你的半边,是你的,朕还是要给你的。
昨日之事仿佛还在眼前。苏夫人回想起来,字字清晰。可是她知道,这一切根本没有退路。苏家十几年来算是风调雨顺,苏祢睿做事谨慎,一家也算恩宠披泽,局势稳固。如今虽是回了越国,自己的身份还是北廷相府夫人。改变不了。父亲一句允诺,无非是担心他日受到政治牵连,赵淑英还能回来越国,还能因为半个天下之权,不被迂腐老臣拒之门外。
苏夫人忘记了那时候是不是恨过,是不是便开始筹划这一切。她只记得,那时候父皇说过:“如果你有女十二,带回来父皇许她金凤钗。只是,她不能输于你,不能牵扯到北廷政治。”
苏夫人看向樱顼,突然热泪一闪而过,那个端坐微笑以对的女子,真的是她赵淑英的女儿吗?真的要她莫名背负那么大的责任?
“好啊,这样吧,皇上您喜欢什么我就献丑一番。樱顼没见过大场面,也不知道该给皇上送什么寿礼,您就不要为难外甥女了嘛!”一席话打断苏夫人的思绪。连哄带骗的撒娇,让老皇帝乐得合不拢嘴。
“朕听闻你所涉甚广,诗赋文字就不试探你了,刚才你二皇舅已经给你把过脉,极好极好!不知你可懂音律?这个好像还不曾耳闻呢!”老皇帝说得眉开眼笑。
苏樱顼露出一口皓齿笑得眯起了一双桃花眼,虽然世人不知她苏樱顼精通音律,她也的确算不上精通,不过倒难不倒她:“臣遵命。”“啪啪”苏樱顼击了几个响掌,“来人,上四面红漆牛皮鼓。”
丝竹乐队奏的是一曲古琴《凤求凰》,苏樱顼起初是以三短一长的节奏轻和,毕竟鼓声气势磅礴,乐曲前奏所述之情款款而来,用不得大鼓点作和。四面牛皮大鼓高高架起,不见她立于大鼓间的身形,只闻四方鼓声踩着旋律和着。这古曲《凤求凰》音节流亮,越往后越是热烈奔放而又深挚缠绵,自古无人敢以鼓声演绎这份深情,亏她苏樱顼异想天开。坐下不少人等着看她出洋相。
节奏逐渐加快,本是明朗的旋律,苏樱顼用了欢快的鼓声应和,突地腾空一跃,张开双腿将东西两侧的大鼓踢开三丈开外,又一个空翻,那身翠色束腰长袍下的身形灵活击出两个缠着红色缎带的鼓槌,南北两侧的大鼓顺势被推开五丈开外。此时,整个大堂内的人都看清了她那娇小的身形,如惊鸿翩然翻身,游走于亦或是翻飞于四面大鼓间。又如新春一树嫩枝瞬间绽了新绿,婀娜旖旎。旋律急转几个回合,鼓声时而轻快时而沉重,配合得恰到好处。从未听过以鼓声相和的《凤求凰》,从未见过用如此激昂的《凤求凰》伴舞,从未想过有这般谪仙之人,众人皆是醉得不知归路。
突然,两声连击,苏樱顼飞到半空高的两根红绸带交错的顶端,脑后那松松的发带滑向地面,一头青丝如瀑布倾泻而下。有的人,就是如此天然琢成,无需任何胭脂点缀都是这般勾人摄魄,这般如仙景致。本以为这便是曲终,看着苏樱顼轻轻飞旋而下,青丝飞扬间,一曲清丽的箫声响起。只见苏樱顼手执玉箫,神情专注地吹奏着这一曲婉约清丽之音,原来这古琴曲《凤求凰》分两段,人们素来只道《凤求凰》之情愫深深,直率热烈,却不晓得后一曲曲风有别,在这旷世奇音中,似乎那凤鸟已经求得凰鸟与之翱翔天际,两心和睦。而苏樱顼满脑子想的是,那日在天目湖初见振文的情景,那日苏琳还在身侧琵琶伴奏。如今,就剩下她一个人了。这曲子不免又增了几分哀怨,场面进入凤凰展翼高飞,徒然添上几许悲伤。听得众人神魂颠倒。
“好,好!”赵莲的掌声打断了众人的思绪,不少人都沉浸其中,有的人想起年轻时的往事,有的人想起一些未了断的旧情,有的人怀念小时父母的疼爱。真是一曲而过,千人所听有千种风情。
苏樱顼还是如遗世独立在大堂,发丝随晚风飞扬,一双深沉的琥珀色眸子嵌在莹白剔透的肌肤上,如天外之人。
“皇上,郡主真是犹如天人之资,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说话的还是那位当年的尚书大人,不过而今已经升了右相一职。苏夫人满心厌恶地瞥了一眼,遂不再看去。
皇上良久才回过神来开口:“樱顼,你真的是上天赐予朕的樱顼吗?当年,朕将你母亲嫁到北廷,如今带来了惊为天人的你。朕在你的鼓声里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在你的箫声里看到了幼年的画面,仿佛这一世就是这么瞬息的一曲功夫。”
看着外祖父一脸婆娑泪,苏樱顼不忍:“皇上,您是慈悲之人,其实樱顼这一曲并非多妙,想必堂下听众人人心中都有故事,只不过合着时宜将故事情节重现在曲中,自然有历历在目之感。实则,是众人的心障,不是樱顼的曲子。”
这番话不假,的确每个人心中都有那么一些难舍的故事难舍的人,每个人心中都有魔障,恰逢这一曲开窍之音,这一段翩然入梦的舞姿,揭开了障目之叶,方得一片清明。
赵豫也委实佩服苏樱顼小小年纪,竟然参透了世事:“小郡主,你这番年纪,参悟甚高啊!融楚辞骚体的旖旎绵邈和汉代民歌的清新明快于一炉,兼以鼓声作新曲,箫声收尾,难得你独具慧眼,独创一绝。八舅舅之前小觑你了。”这算是低头吗?苏樱顼才不屑呢,就是讨厌八舅舅,没别的说。
“樱顼,上前来,朕赐你金凤钗可好?”
苏樱顼双膝跪地:“皇上,樱顼觉得如若真要奖励,不如皇上听听我的一句心里话。”
“哦?你也有心里话要告诉朕?莫不是看上哪家公子了吧?”众人皆笑,难得老皇帝今天高兴。
“樱顼一心只想着娘亲的心愿,既然娘亲十余年为了抚养樱顼而未回过越国,未在外祖父您跟前尽过一次孝心,不如圆满了娘亲的心意。恕我冒昧,我认为不如三月十四先行祭祖之仪,隔日十五以外祖父的六十大寿为喜,冲冲清明之悲,更添国泰民安之祥气。这样,既不耽误外祖父的寿辰,又不耽误祭祖。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番分析颇有理,众人本是受了她苏樱顼的“招魂曲”的降头,这会子无人反对,皆是称好。老皇帝觉得这方法极好。
可是苏夫人却不愿意,但又无法反驳。
三月十五,每逢十五月满阴虚最盛,也是苏夫人最担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