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夜风如酒 苗人凤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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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瓢泼般的雨下到夜里才渐渐转小，淅淅沥沥，天光渐开。房内钟珑内息运转过一个小周天，起身看了看窗外。但见乌云依旧四合，而那路早已泥泞不堪。
钟珑见状皱了皱眉头。她此番在中原时日不短，本与师姐霍青桐约好，如有事可派人去石门传讯。而今时日已近，却在这离石门不远不近的地方耽搁了两日，也不知师姐是否安好。
下午苗人凤听完她一番话后便不言不语枯坐在那后堂的牌位前，连晚饭也一口不动。钟珑料得“闯王未死”一事实在匪夷所思，更颠覆了数代以来的恩仇纠葛，他脑子里一时半刻绝难回圜。而照这两日情景来看，只要苗人凤双目一日未复明，来寻他麻烦的人便一日不减。虎落平阳龙困浅滩的机会并不常见。且不论原本就与他结下梁子的人，有朝一日能击败“天下无敌”，纵然胜得有些不明不白，却也足以令许多人趋之若鹜了。
至于她自家灭门之仇，钟珑并不打算再提。她自苗人凤说那四姓侍卫的前尘旧事起便知道他或许能找到那仇人，只不过那人要么是苗人凤的故交，要么就是苗人凤的对头。她自不敢让苗人凤把他的朋友找出来让她复仇，也不愿借苗人凤之手了结这灭门深恨。
钟珑叹了口气，忽听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便扬声问道：“是谁？”只听门外一把细嫩嗓音答道：“钟姐姐，我是若兰。”钟珑开了门，果见苗若兰垂首立在门外，手里擎着一盏油灯。
钟珑见是她，微微一笑道：“快进来。怎么了？”苗若兰跟在她身后，将灯放在案上，挨着钟珑坐了，细声细语道：“钟姐姐，我……我一个人在房中睡不着，有些害怕，又不敢找爹爹。”
钟珑一想此时暴雨虽停，但依旧远远地听到雷声轰鸣，这房屋四周又无人烟，她一个髫龄女童前些日子经历过一番风波，独自在房中，委实有些可怕，遂柔声道：“不过是刮些风，下点儿雨，你爹爹又在房里，没什么可怕的。”
苗若兰却摇了摇头咬唇道：“不是的。每次下雨我就会想到小时候，爹爹曾经带着我去找娘。但找到娘亲之后，她却不要我。”她说着打了个寒颤，仿佛想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一般，“我只记得雨下得很大，我虽然被爹爹抱在怀里，还是冷得很。我在喊她，但是娘却一眼也不肯看我。”
钟珑怔了一怔，一时无话。在她见闻之中，只知有做爹的一朝飞黄腾达，嫌弃发妻嫡子，而母亲大都天生的便对子女慈爱关怀，更胜父亲。她见苗若兰小小的脸上满是落寞，便伸手揽住了她，想起自己的娘亲虽然早逝，却是为救自己而亡，自己虽无亲无故，却自幼蒙师父师叔慈爱教养，师姐虽然少见，对自己也是关怀备至，比起为亲母遗弃，与父亲相依为命的孤女苗若兰，似乎幸运得多。
她一时不知如何安慰苗若兰，只转开了话头道：“唔，我小的时候，有一回在昆仑山中迷了路。那会就不是下雨了，铺天盖地都是白毛风，瞧不见路，又冷得慌，简直是下刀子一样。”
苗若兰随父亲在中原辗转奔波，见过下雪却未见过高山上的疾风暴雪，听钟珑这么一说，当下既是好奇又是焦急地问道：“那后来呢？”
钟珑看到她神色担忧，心下感动，微笑道：“后来么，我找了个山洞躲了起来，心想这下完蛋啦，我本来就是偷偷溜出来的，师父肯定生气。又下这么大的雪，还是夜里。师父就是想找也找不到我了。结果风稍小一点的时候，忽然听到箫声由远及今传来。你知道那箫声大都沉郁宛转，但在那附近能将箫声吹得在风雪中清晰可辨的，非我师父莫属。”她瞧了一眼苗若兰满脸关切神色，接着道：“我一想高山积雪，肯定不能大喊大叫，所以师父这才以箫声相寻，否则雪崩下来，指不定我和他都一齐丧命了，于是便将一枚铜钱放到口中一吹，果然声音尖利如哨，只是不大响亮。然后师父就寻到了我，我也捡回了一条命。”
苗若兰听到最后舒了一口气，道：“幸好钟姐姐的师父找到了你。唉，那胡伯伯的孩子却没这般好运。”
钟珑见她偶一舒颜，细巧的眉头顷刻又锁了起来，知她心里一直记挂着方才苗人凤所说的事，唯一思忖，开口道：“那个孩子么……嗯，其实我觉得他或许并没有死，而是被人救下来了。”
苗若兰迟疑道：“可是，可是爹说……”
钟珑摇头道：“毕竟你爹也不是亲眼所见，很多事情做不得准的。”她这倒不是着意宽慰，而是她自己便是死里逃身来的，听得苗人凤所述之后，再与胡斐年纪身世一对照，便觉得也并非全无可能，只不过两厢无法印证而已。她一寻思，便觉得待回过石门之后，非得找胡斐问清楚此事不可。否则照苗人凤又一意觉得自己对不住胡一刀的执念，有朝一日两人对上，苗若兰便极有可能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女。
她这么想着，手臂却渐渐的重了起来，一低头但见苗若兰闭了眼歪在她怀中，已经鼻息沉沉，香梦沉酣，钟珑摇摇头，低头看去只见灯影下她长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肤若凝脂，年纪虽小，形容却娇柔秀美，已显见是个美人胚子。她眉目间苗人凤的影子极淡，料来多肖其母。
钟珑将她抱到她午睡时的房中，掖好被子，却听她口中朦朦胧胧道：“爹，兰儿……兰儿……进城……糖人……”钟珑一怔，摇头一笑，转身回房。走过厅中，只觉得雨后夜风一阵阵吹过，甚是寒凉，钟珑拢了拢衣衫，一眼却瞥见后堂里一盏孤灯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光线凄冷冷地映出墙上一个瘦高背影。
苗人凤坐于后堂，虽目不能视，却知道眼前面对的便是胡一刀与胡夫人的灵位。他每每心中苦闷之时，便到这后堂小坐，对着两人灵位，便似对着两人一般。他不喜多言，只是对着两人喝上几杯，心中便能宽上几分。
方才钟珑所述之事于他而言，不止惊人，而是颠覆了他乃至苗家数代以上认定的事情，他心中起伏一时半刻委实难以平复。然而前后一推敲，此事又并非绝无可能。然而他自己心中明了，却无法去对田范二姓后人解释了。
一念及田归农，苗人凤心下冷笑。自南兰走后这几年以来，他便一直当田归农是已死之人一般不去挂怀。岂料田归农却屡次找上门来，如今攀上官府，以期名正言顺地将他赶尽杀绝。
田归农心中所想的无非是名利二字，这一层苗人凤再清楚不过。名这一边，田归农虽早年做过没本钱的买卖，如今却已是天龙门的掌门，威风八面。而自他之所以大张旗鼓撺掇苗人凤向胡一刀寻仇，这许多年苗人凤也渐渐看透了，为的乃是传说中的闯王宝藏。如此看来，当年找上石门钟家的人，非与田归农有关不可。
苗人凤一声长叹，想起二十余年前两人都还是少年的时候，田归农便格外精明强干。彼时他只当是自己愚笨，只好将武功练得好些，而别人为人处事上聪明一些，武功便略逊，这也理所当然。只是世事多变，变的更是人心。
人心易变……他陡然想起当年胡一刀临终之时，指着一人，似有未竟之言。当时他抬头看去，那人形容猥琐，却并不认识。待胡夫人亦横道自刎，他八拜之后起身，孩童已不见了踪影。他寻着哭声找到屋后，只余一顶小帽，一行血迹。
彼时他心中惊异，连连喝问众人。而那田归农也显得十分惊讶，一面安抚苗人凤，一面令众人四处寻找。然而苗人凤仔细一想，他拜后起身四顾，诸人之中再无胡一刀临终前所指的形容猥琐之人。当时他着意寻找那孩子，并未在意。如今与钟珑所述之事串起来看，方觉得其中只怕另有玄机。而那人多半便是受人指使，隐瞒事实，又趁机害了那孩童。
自己当年一着失察，令杀人凶手在眼皮底下走脱，一念及此，他心中一痛，抄起酒坛，坛中却已空空如也。他微微一愣，却听身后脚步轻微，接着桌上轻响，一人将酒壶推入他手中，酒壶尚热，原是温过的。
苗人凤一愣，只听来人轻声道：“忧能伤身，冷酒亦然。令嫒年幼稚弱，苗大侠更应多陪陪她才是。”话音清柔，正是钟珑。她一语说罢，便转身离去。
苗人凤听她脚步，忽想起一事，唤道：“钟姑娘。”听见钟珑停步，微一思忖道：“昨夜那个带头的男子姓田，名归农，是那四姓侍卫的后人，多年以来一直执着于找那闯王宝藏，与当年逼问你父母之人可能大有干系。”
钟珑闻言心头一颤，问道：“田归农？那是天龙门的掌门？”随后摇头道：“天龙门人都是习剑的，而当年……当年那人用的是软鞭。”
苗人凤眉头一皱，道：“软鞭么，那或许是他认识的人。闯王宝藏的传言由来已久，然而只有三人当年听到“飞天狐狸”遗言提及石门县。那范家兄弟现下是丐帮帮主，虽无建树，却并非歹人，只有田归农在每当掌门之前，做过没本钱的买卖，交游又广。”
钟珑点了点头：“多谢苗大侠指点。”转念一想，问道：“那田归农似乎与苗大侠有过节。我瞧他手段狠辣，今日的官府之人也定与他脱不了干系。木老三那几名好手，不是被官府请来助拳的，便是他故意放出风声，苗大侠这两日还是谨慎为佳。”苗人凤沉声答道：“我独自一人，也无所畏惧。只是需挂怀兰儿。”提及爱女，他嘴角线条便不自觉柔和起来。
“苗大侠这两日一展身手，可令人大开眼界。”不待苗人凤答话，钟珑又问道：“不知苗大侠这几日劳神劳力，可于眼伤有碍？”苗人凤抿了一口酒，答道：“那程姑娘临去之时只说均不忌口，三日后拆绷带。这几日我也觉得并无异样，算来明日应可复明。”
钟珑点了点头道：“说来我还得请示苗大侠，不知可否明日请令嫒随我去城中一趟？”她原本打算送佛送上西，待苗人凤复明之后再走，又因方才听到苗若兰的梦话，便想满足了苗若兰梦里的小小心愿再动身。
苗人凤一时半刻不知她为何如此请求，但他记得昨夜胡斐曾说这位钟姑娘孤身制伏了猛虎，又两番见识过她的身手，苗若兰在她身边料应无碍，点了点头，苦笑道：“苗某一介武夫，这个女儿我爱逾性命，却不知如何该管教才好。”钟珑闻言却笑嘻嘻道：“令嫒天资聪颖，心地善良，哪里需要管教。夜深风寒，苗大侠这几天耗神耗力，喝完了酒还是早点歇息吧。”说罢转身回房。
苗人凤听到她脚步轻盈，一口口啜着杯中酒，只觉得热酒入喉，身上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夜风如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