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风雨如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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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苗人凤素无机变之才，只侧耳听来人脚步吐息，便大致辨明来人就算一拥而上自己也料理得过。他心中所念独女儿一人，眼下倒也无所畏惧，只是淡淡地负手而立，一言不发。只是来人打着官府旗号，却甚是难办。
那衙头模样的人见他那么一站，自有神威凛凛，心中不由得打了个突。但见苗人凤不动不弹，屋里又只有一名弱女子，便壮起了胆子喝道：“来人，给我拿下！”话音刚落，身后两名衙役便拿着镣铐迈步上前。
苗人凤岂能容这等人近身，眉头一皱，掌上暗自运力。却忽听身后钟珑“咦”了一声，轻笑道：“木老三，多年不见，你是得了什么好处攀了什么高枝，巴巴地来给官府卖命？”一面说一面缓步自阴影中走到光亮处。
那几名蒙着面目的人原本不声不响，其中一人身量高大，却是眼角耷拉，两鬓斑白，一见钟珑身子一震，恨恨地哼了一声，冷冷道：“死丫头，知道你木爷爷来了中原，巴巴地送死来了？”
钟珑眉毛一挑，笑吟吟道：“六七年前你就贪财图利，结果差点死在了天山，今儿个怎么自己咒起自己来了？”说罢眨眨眼，一脸关切道：“不知这几年来您冻伤可有发作？令师可有不满？”
苗人凤听得两人对答，虽是不知前事，却大约明白两人从前结下过梁子。而听这口气，显见是那老者在钟珑手下吃过亏的，语气大是不忿。
那木老三原本在西北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六七年前上天山截马帮时败在钟珑手下，自以为奇耻大辱。眼下听正主提起此事，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脑中忽然闪过一事，冷冷一笑叫道：“官老爷，这女子与红花会的反贼有来往，居心不善，待我将她擒住了。”
钟珑侧头一笑道：“不错啊不错，我是与红花会有来往的反贼，眼下借住民宅。只是恐怕你木老三还擒不住我。”
苗人凤听她此言，蓦然明白了她的打算。那官府衙役江湖中人明显是冲着他苗人凤来的，钟珑却要将事情一概揽过。他一生何尝托庇于他人？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只听衣袂声响，钟珑已跃至他身前，低声道：“你只管看好女儿。我本是反贼，也没枉担了虚名。”话音未落，回手朝腰间一抹，手腕一抖，鞭稍便直扑木老三面门点来。木老三原本见她空手才壮了三分胆，眼下她长鞭入手，心中一凛，口中却低低呼喝起来。他这一门鬼哭刀除了手上刀法，口中呼喝也可扰人心绪。那呼喝声并不大，却阴恻恻教人极是难受。当下那几名衙役便经受不住，捂着耳朵朝门外退去。
钟珑眉头一皱，她自然不会被那鬼哭狼嚎扰乱心绪，却不愿午睡在内的苗若兰受了惊扰。忽地一阵异物破空之声，木老三使老了招数躲避不及，面上颊车穴正中一下，“啊”地一声便没了声响。钟珑侧目看去，原来是苗人凤也不愿他打扰了女儿，听音辨形，顺手一筷封住了他穴道。
旁边剩下那三人见苗人凤出手，互望一眼之后，展开身法绕过钟珑的长鞭同时朝苗人凤扑来。钟珑只听得苗人凤冷哼一声，便知那三人要糟，果然未及回头便听到身后风起，忙闪身避过。只见三条大汉喊着“哎哟妈呀”接连被掷出门外，滚倒在地，狼狈不堪。钟珑“嗤”地一声笑，蓦地好胜心起，手腕连翻使出缠字诀，软鞭霎时变幻出百十条虚影，将木老三团团围住。
木老三大惊之下连连躲避，却是硬顶着不肯退出门外。他本是被千邀万请来助拳的人，在那几人之中年岁最长，声名最盛，如今连正主都没交上手，就要败在钟珑手下，自是不甘心。一咬牙拼着肩膀挨鞭，运气于臂，趁着钟珑鞭梢卷刀的劲力将长刀朝她掷去。
苗人凤虽不能视物，但对敌经验究竟要丰富许多，在侧听得那木老三吐息陡然加重便知不对，上前一步正欲出手相救，忽闻鞭风凌厉，也不知钟珑如何变招，接着便听到“噗通”一声，木老三连刀带人给卷出了门外。总算钟珑手下留情，那刀直插入地，没有将那木老三的身上打个对穿，而是将他衣衫后摆钉到了地上。
那木老三却哼也不哼，铁青着脸伸手拔刀。钟珑身形一摆，人在屋内，鞭影已追到他面门。木老三拔刀不及，已欲闭目待死。钟珑的软鞭却只在他头上打了个空响，斥道：“念你年纪大了，今日且饶你性命。”接着长鞭宛如水蛇，直取旁边瑟瑟发抖的十数名衙役。苗人凤听得分明，沉声道：“钟姑娘手下留情。”
钟珑长鞭如入无人之境，呛啷呛啷两声，两名衙役手中的兵器便被卷上了天，她手下不停，头也不回的答道：“苗大侠大仁大义，我难道就是心狠手辣的人么？”苗人凤一愣，道：“你自然不是。”对答间屋外惊呼声不断，十数名衙役面色惨白地看着钟珑，手里的兵器刑具全都落在地上，恰好将他们围在中央。
那几名被苗人凤扔出来的大汉已不知何时爬起来离去，木老三不言不语回刀入鞘，几个起落消失在林中。那衙役见请来助拳的几名好手都折在两人手下，又被钟珑那一手长鞭吓住。眼见她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的一抖手腕，那鞭梢便夭折灵动地在诸人头上个空响。那领头之人一愣之下，大喊道：“贼子厉害，撤！”兵器也不拿了，带头转身就跑。
钟珑见他们走得远了，才回过身来。却见苗若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门从后面探出脑袋，一见她回身，走出来依在苗人凤身边喊了声“钟姐姐”，眼光亮亮的。她见父亲退敌如砍菜切瓜般早已习以为常，倒是头一次瞧见女子出手如此干净利落，况且昨夜还救了自己，当下对钟珑满心都是崇敬。
钟珑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向苗人凤道：“苗大侠，惹上了官府，只怕你和若兰得暂避风头。”苗人凤一摆手，道：“此事我心中有数。”他知道田归农素来交游甚广，与官府中人有什么交道实在并不出奇。
钟珑闻言也约略想到今日之事与昨天那伙人有关。不过她独身往来，偶与官府牵涉，往关外和天山一躲便万事大吉，见苗人凤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便觉得他自有办法，也不再多想。正想道别，苗人凤却先开了口：“钟姑娘，苗某还有一不情之请。”
钟珑见他说完之后下意识地将手搭在苗若兰肩上，便知此事应与苗若兰有关，也不点破：“苗大侠请讲。”
苗人凤微一踟蹰，手掌轻轻扣住苗若兰细弱肩膀，开口道：“我曾将若兰托付给了胡兄弟，言道他复仇之后，须得替我照顾女儿。然而二十年前，我虽承胡大侠夫妇所托，然而终未保全他二人遗孤。如今胡兄弟年纪尚轻，漂泊不定，又……咳咳……”停了一停接着道：“钟姑娘与胡兄弟姐弟相称，不知能否请钟姑娘对小女看顾一二？”
他等了半晌，不见钟珑答话，叹了口气道：“苗某自知此事甚是不妥，钟姑娘若觉得为难，那便……”话未说完，只听钟珑咳了一声，轻声道：“若是照看若兰，这也没什么。只是苗大侠，若说……唉，你与胡大侠、胡兄弟的仇非算不可么？”
苗人凤一愣，不及答话，钟珑便接口道：“这么说罢，当年你与那位胡大侠虽有仇，但仍成了惺惺相惜的知交好友。但倘若当年闯王本就没死，苗胡两家原本不应有仇，那……那又如何？”话音刚落，只见苗人凤浑身一震，猛然抢上前抓住了钟珑的胳膊，沉声道：“钟姑娘此话……此话怎讲？”
钟珑被他捏得生痛，一挣之下，手臂却是被铁钳钳住一般难动分毫，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苗大侠于此事实在难以信服，因我家当年全因闯王一事而遭灭门，岂敢胡乱捏造？”
苗人凤一怔之下，先松了手，低声道：“是苗某失礼了，还望钟姑娘不要见怪。”
钟珑得以脱身，先退开三步喘一口气，道：“此事我所知并不多，只知道据说闯王当年其实并未身亡，而是重伤之后被一名侍卫救下送至石门将养。我家先祖当年蒙闯王救命之恩，见闯王有难，便应承了下来。此后闯王痊愈之后，在夹山寺出家，云游四方。几年之后，有人辗转交给先祖一只托钵，下刻奉天玉和尚，便知是闯王回来过了。我家几代都藏着那只托钵，只当是闯王不忘当年的一个念想。只是十数年前……”说到此处，阴沉的天色里突然滚过一串霹雳，接着响起一个炸雷。
苗若兰吓了一跳，躲到苗人凤怀中。苗人凤伸手揽住女儿，听到钟珑的话声颤了一颤，她叹了口气接着道：“有一伙人忽然要来石门县寻什么闯王宝藏，终于寻到了我家。那一行人出手很是狠辣，我父母根本不知道什么宝藏……我年龄尚幼，蒙先师援手，才侥幸留得性命。我……一直想寻到那领头之人……”
她一番话说完，屋外雨点便倒豆一般哗啦啦下了下来。屋内一片暗沉，三人虽立于咫尺之间，却是面目难辨，只余呼吸之声。
钟珑念及往事，心绪难平，昏暗中只听她接着道：“先师是化外之人，欲极力化解我心中怨恨。然而这许多年来，我实在想知道究竟是谁人害我父母幼妹。然而先师当年只是偶然路过打抱不平，对于其中过节不甚了了，因而也不知道那一伙人究竟是什么来路。”她定了定心绪，忽然眼前火光一跳，却是苗若兰伸手点亮了桌上烛灯。
钟珑怔怔的望着摇曳烛火，又瞧见一旁的苗若兰面容稚嫩娇弱，心绪缓缓平复下来，肩头一沉，却是苗人凤轻轻拍了拍她肩头。
她侧头看去，只见苗人凤面如沉水，缓缓道：“钟姑娘，当年那人，我或能帮你找出来。”
钟珑摇了摇头，道：“此事不必劳烦苗大侠了，是我念及旧事，一时感怀。”她此时心神已定，话音平稳：“我不过是想告诉苗大侠，闯王当年的确还活着，你之前所说的四家仇怨或许当初是一场误会。而那托钵如今在天山，倘若苗大侠还有疑惑想要个物证，待安置好了令嫒，可来一观。”她停了一停，嘴角忽而微微一勾，说道：“至于胡斐，他有相识与红花会大有关联，或许什么时候便会来天山游历一番，也未可知。”
苗人凤点点头，并不开口。他只道她说的是赵半山，钟珑想到的却是袁紫衣。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风雨如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