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前尘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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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苗人凤背负双手，立在厅中。钟珑将菜一盘盘摆上桌之后，老老实实道：“苗大侠早。”
苗人凤瞧不见她，也不说话，只朝她的方位一拱手。
钟珑挑挑眉，接着道：“苗大侠，今早一位大娘送了野猪肉和若干瓜果蔬菜，说是谢你替他们赶走山贼。”说罢想起昨夜身中剧毒，恭恭敬敬道：“说来，我还须多谢苗大侠昨夜去毒之恩。”
苗人凤嘴角一动，又是一礼，沉声道：“不必，是苗某要多谢姑娘救出兰儿。”
钟珑赶紧道：“苗大侠不必多礼。兰儿饿了，吃饭要紧。”她昏睡一夜，又是一顿劳作，也不待他坐下，当先拉开作为让苗若兰坐了，自己坐下便拿起筷子。
苗人凤却又道：“寒舍无酒，让钟姑娘见笑了。”
钟珑一笑，并不答话，问道：“对了，苗大侠的眼伤可治好了？胡斐与程家妹子怎的不在？”
苗人凤一怔，道：“胡斐？”已然醒悟过来，心道原来昨夜那小兄弟叫胡斐，又接着道：“在下的眼伤已无大碍。胡兄弟他昨夜已与程姑娘一道离去。”
钟珑奇道：“他们走了？这是为何？”她见胡斐这两日为救苗人凤辛劳奔波，想来是对这位大侠极是敬佩。如今却走得如此匆忙，大是不解。却见苗人凤面色一变，并不答话。钟珑也不再追问，低头扒饭。她本是喜笑多言之人，然而对着不怒自威的苗人凤，只觉得心中惴惴，不敢多言。
却听一旁苗若兰软软道：“爹，喝汤。”小手端过一碗汤放在苗人凤面前。苗人凤一笑，伸手接过。钟珑正怅怅地看着二人父慈女孝，又是一声软软的“姐姐，喝汤”，一碗汤便放在自己面前，。她抬头看着苗若兰，只见苗若兰眨巴大眼正看着自己，极是乖巧可爱，心中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苗人凤目不视物，但方才女儿与钟珑在屋外之时他便已醒，将两人的对答听得七七八八，只觉钟珑待苗若兰很是亲近，对答间出言直率却是一片纯善。只是忆及方才苗若兰提到母亲南兰的几句，苗人凤仍是心中一酸。被钟珑一问，前尘往事便不由自主从心头滚滚而过。
钟珑与苗若兰都吃完了饭，见苗人凤不言不语，也不便起身。却见苗人凤起身将桌上碗筷一齐收走，转身倒了三杯茶水，一一放在三人面前，缓缓道：“胡兄弟离去一事，说来话长。钟姑娘，我瞧你武功特异，我从未见过，也与胡兄弟并非一路。不知你与他可是亲友？”
钟珑心下奇怪，仍是答道：“我学艺昆仑，只在西北一带往来。此番到中原本是另有私事。至于胡斐，那是因为受红花会赵半山赵三侠所托，来看他这位小友是否安好。”
苗人凤一听，先是一怔，他原先只道钟珑定与程灵素或胡斐是亲朋好友，昨晚才来助拳，不料她与胡斐虽有过往，却是萍水相逢。如是她与自己及苗若兰本无丝毫关联，昨夜相助，纯属一番侠义心肠。及至听到赵半山三字，苗人凤顿时神色一肃，郑重道：“原来姑娘与红花会诸位豪杰相识，倒是苗某失敬了。”停了一停接着道：“既然姑娘与胡兄弟非亲非故，不知可否替苗某告知他父母身世？”
钟珑越听越奇，忍不住道：“苗大侠，我瞧胡兄弟对你甚是敬佩，你又与他有家学渊源，为何不亲自告诉他，反而要托付一个与他非亲非故之人？”
苗人凤叹了口气道：“钟姑娘请随我来。”说罢伸手牵了苗若兰，转到方才钟珑所见的后堂之中，指着那写着“胡一刀”的灵位沉声道：“这位胡一刀胡大侠的胡家刀法独步江湖，乃是我生平第一敬佩之人。然而我为私仇蒙蔽，又为奸人所骗，竟失手将他毙于刀下，而他的夫人亦当场自刎。他夫人临终前托我将胡大哥的独子抚养长大，怎料竟有人趁我不备，将那不足月的孩童盗走杀害。我与胡大哥乃是祖上结下的世仇，然而他为人光明磊落，我却害得他一日之间一家三口全部身亡。我……终是愧对胡大哥。”
钟珑听他将旧事道来，不动声色，声音沉稳，双手却微微发颤，隐露青筋，便知他以此事为平生最大憾事，极为介怀。苗人凤说罢负手转向钟珑，接着道：“那位胡兄弟姓胡，虽他不肯说与胡一刀如何称呼，但那一手刀法与我所知的胡家刀法实在相似。昨夜我说起此事，已欲束手引刀就戮。但想来那孩子终是心性纯良，下不了手，便与程姑娘就此匆匆离去。”他一面说，一面踱步至墙边：“我心中计划已定，倘若有一日那位胡兄弟仍是找上门来，我便束手让他一刀结束了性命。然而在他到来之前，我却还要再杀一人。”说话间已是下意识紧紧握住悬于壁上的一柄长剑。
钟珑问道：“是谁？”
苗人凤他淡淡道：“待我查明是谁害死了胡家独子，我便一剑结果了他。” 他一拍板壁，长剑便呛啷一响撞在墙上。苗若兰在旁边打了个寒颤，不自觉的朝钟珑身后躲了一躲，小声道：“爹爹，别动刀枪。兰儿……兰儿害怕。”
钟珑听得“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女儿苗若兰害怕刀剑，虽觉诧异，也只一挑眉，并无他话。但前后几件事情一撞，她却蓦然有几分明白。她看了一眼身后娇怯怯的苗若兰，再看苗人凤对着女儿的面上满是爱怜，缓缓道：“苗大侠，令嫒可是丝毫不会武艺？”苗若兰此时不过七八岁年纪，就算会武也是低微得很。但习武的孩子七八岁上已打起了基本功，与寻常孩童还是略有差异。
苗人凤一怔，点了点头：“不错，兰儿不会武艺。我往后也不会传她武功。实不相瞒，我苗氏胡家原是世仇。然而这百年以来，两家大好男儿一身武艺，却只务报仇一事。不是你杀了我，便是我杀了你。起先原本只是模模糊糊一个念头，如今得遇胡兄弟，他已应允我，待我身故之后，照料我孤女，只盼苗胡两家的仇能在终于我一身，不再牵涉后人。”
钟珑尚未答话，却见苗若兰扑上前抱住了苗人凤喊道：“爹爹不会死！谁也不会杀爹爹！”她听得似懂非懂，只听见生死二字。
苗人凤摸了摸她小小脑袋，道：“兰儿，我要跟你说一个故事。你愿不愿意听？”见苗若兰点头，他也朝钟珑点了点头，牵着苗若兰走入前厅，在桌椅前坐下。
“许多许多年以前，老百姓都穷得没饭吃、没衣穿，大家只好吃树皮草根。连树皮草根也吃完了，只好吃泥巴，很多人都饿死了。做妈妈的没饭吃，生不出奶，许多小孩子也都在妈妈怀里饿死了。可是官府还是要向老百姓征粮，财主还要向穷人迫租催债。老百姓拿不出，又有许多人给官府杀了，给财主捉去关起来。曾经有一位文武双全的公子做了一首歌：‘年来蝗旱苦频仍，嚼啮禾苗岁不登。米价升腾增数倍，黎民处处不聊生。草根木叶权充腹，儿女呱呱相向哭。釜甑尘飞爨绝烟，数日难求一餐粥。官府征粮纵虎差，豪家索债如狼豺。可怜残喘存呼吸，魂魄先归泉壤埋。骷髅遍地积如山，业重难过饥饿关。能不教人数行泪？泪洒还成点血斑。”’
钟珑插口道：“这位公子是……是闯王麾下大将李岩？”
苗人凤缓缓点头，接着道：“”到后来老百姓实在再也捱不下去了，终于有一位大英雄出来，领着他们打到北京。但可惜这位英雄做了皇帝之后，处事不当，也没有善待百姓，手下的众将军，反而去害百姓，抢百姓的东西，于是老百姓又不服那英雄了。他以为老百姓的心都向着那位做歌儿的公子，便将那公子杀了。这样一来，他手下的人都乱了起来。这位大英雄没多久就给奸人害死。他手下的三名卫士去找寻另一个卫士，要他出个主意，给这位大英雄报仇。
“这时候异族人来做了皇帝，到处捉拿那位大英雄的朋友。这三个卫士没法安身，只得乔装改扮。一个扮成卖药的江湖郎中，一个扮成叫化子，另一个力气最大，就扮成了脚夫。他们和那第四个卫士是结义兄弟，数十年来同甘共苦，真比亲兄弟还要好。他们时时刻刻想念他。可是找了七八年，竟没半点音讯，想来他定是在保护那位大英雄的时候战死了，三个人都是十分伤心。”说着转向苗若兰，说道：“兰儿，那脚夫公公姓苗，便是我苗家的先祖。那化子公公姓范，郎中公公姓田。那第四个卫士，便是姓胡。”
苗若兰听得眼睛眨也不眨，点了点头。钟珑听得四人姓氏，神色微动，“啊”了一声，低声道：“原来苗大侠是忠义之后。那胡姓卫士的后人便是那位胡一刀胡大侠了？”
苗人凤点点头道：“正是。”饮了一口茶水，复又开口。却原来苗人凤与那中年文士模样的田归农及当今丐帮范帮主三人祖上均是当年前朝起事的李闯王的侍卫。闯王战败，清军入关，他三人便隐匿了身份，一面寻闯王下落，一面找那胡姓卫士。然而寻了七八年，都说闯王已战死，那胡姓侍卫也毫无音讯。三人一身武艺，赤胆忠心，得知当年放清军入关的大汉奸吴三桂在云南封了藩王，当下便决意要刺杀吴三桂。岂料刺杀之时，才发现那当年的结义兄弟，胡姓侍卫已投靠了吴三桂。
三人义愤之下，便与胡姓侍卫约战，终于在那胡姓侍卫不意之时合力将他击毙。那胡侍卫临死之际，提及闯王军刀，还说闯王在石门峡。然则三人亲眼见他投敌，他说什么，三人也不会相信了。岂知那胡侍卫的儿子武艺远胜其父，将三人击败之后，再下战帖。到了战帖约定那日，三人亲眷好友群集，只等合力擒了那儿子。岂知那人一番言语让苗田范三人入室密谈。也不知究竟谈了些什么，那三人出来之后，也未多说，便一一横刀自刎了。自此苗田范三家便与胡家有了血海深仇。
那胡一刀便是胡家后人。苗人凤的祖父父亲折于胡一刀之手，立意寻仇，便打出那“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唬人名号。然而两人一交手，均敬佩对方一身本领，行侠仗义，及至后来二人联床夜话，互授武功，已互引为生平知交。怎知第七日比武上苗人凤刀伤胡一刀，那刀上又事先被人涂了毒药。胡一刀就此毙命，胡夫人也引刀自刎。而胡夫人临终托付给苗人凤的独子，却混乱中被人害死，连尸首也寻不到。
苗若兰听得似懂非懂，而钟珑却已明白其中经过，只是她心中另有一番计较，正要开口，却听苗人凤长叹一口气，抚着苗若兰的头低声道：“兰儿，我爱你胜于自己的性命。但若老天许我用你去掉换胡伯伯的孩子，我宁可你死了，胡伯伯的孩子却活着。”
钟珑一惊抬眼，只见对面的苗若兰面色煞白，大眼一眨，委屈道：“爹爹，我……我不要死。”泪光中疑惑的瞧着苗人凤，不明白为什么爹爹想让自己替了那素未谋面的孩童身赴九泉。
钟珑伸手握住了苗若兰的小手，柔声道：“若兰，你爹不过是打个比方。而且那孩子的爹爹、妈妈都没了，可凄惨得多。”心中对苗人凤过于一本正经暗自摇头。她对苗若兰温言几句，将她哄入房中睡午觉，转头正色道：“苗大侠，这本是你与胡兄弟之事，照我听来，有诸多蹊跷，亦有诸多情非得以。那你昨夜何不直接告诉他？”
苗人凤摇头道：“胡一刀一家三口均因我而死，我只求他朝毙命于胡家刀法之下后，能有人将这前事告知胡家后人。更何况如今胡兄弟也未必肯信我。”
钟珑垂下双目，眼波敛起，淡淡道：“苗大侠，你这未免将他小瞧了。他既然是胡家子弟，就算前事不明，却肯定知道你与他家有所牵连。否则他这几度奔波，你以为所谓何事？”停了一停又道，“想来江湖上敬仰你苗大侠的人数不胜数，但如他这般危难关头尽心尽力的可还有他人？”她这倒是实话。她原本不知胡苗两家纠葛，只听胡斐语焉不详的说过他自幼流离，而苗人凤或与他长辈有关联。但瞧他昨夜的确是纯属一番义气相助，不曾藏私。
她再看苗人凤，只见他蒙住了布的眉眼瞧不清神色，手却是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显见心中思绪难平，当下只觉得这“打遍天下无敌手”侠义仁爱无一或缺，偏偏心思太过刚猛执着，竟一点也不懂回圜。钟珑一念及此，只好把原先思量一事吞入腹中，轻轻道：“苗大侠，你小瞧了胡兄弟，却又未免太高看那胡家遗孤。令嫒弱女髫龄，方才那番话，她心中定不好受，你好生安慰她罢。我另有要事在身，这便告辞。”说罢转身，略一思忖，仍道：“至于方才苗大侠所述之事，我自会转告胡斐。”
苗大侠起身相送，听到这话却摇头缓缓道：“钟姑娘，此事……正如你所言，不明不白之处甚多，我无意偷生。待你听闻我苗某毙命之后，再告知胡斐不迟。”
钟珑闻言也是一愣，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忽见苗人凤面色一凛，再侧耳一听，便听得屋外远处脚步杂乱，正向此处靠近。她忆起昨晚苗若兰被擒，不及回头，匆匆道：“我上去看看。”也不待答话，一闪身便自窗口掠出，翻上屋顶。
苗人凤听得那一行人脚步又近了几分，屏气凝神之际却对来人毫无头绪。忽觉身边风起，他知这身法是钟珑无疑，并不在意，只听她开口道：“若兰睡了，前后没有埋伏。只不过……”她话声之中带着为难，接着道：“只不过来人似是官府中人。”
苗人凤听得是官府中人，心中仍无头绪，只是他遇事不惊，闻言只一点头，沉声道：“来便来罢。”他不愿惊扰女儿，只向前几步立在门口，将钟珑挡在身后。
钟珑却是后退几步，站在苗若兰房门前。只见门口大开，当先一人穿着官袍，身后跟着身后跟着十数名衙役、捕头自道上鱼贯而来。那一行人中另有数人未着官服，却是一块布蒙住了下半面，举手投足间武艺大是不弱。
那着官袍服色的人一来便大剌剌朝门口一站，朗声道：“官府有令，捉拿反贼！”一言未必，身后衙役便上前围住了苗人凤。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前尘一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