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有女若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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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程灵素动作轻便，苗人凤并未听出她究竟细细碎碎在做些什么，却也知道她大约是替那钟姑娘担着心。方才钟珑一击即退，他却听得分明。只觉得来人武功路数似乎甚是陌生，尚逊田归农一筹，不过出其不意，占了个先机，然则一手轻功却是高妙之极，隐身在侧，连自己也未有察觉。苗人凤虽与这女子素未谋面，然则听胡斐唤她作“姐姐”，见她素不相识却救了兰儿，便觉得她总不是坏人。忽听程灵素道：“好啦。苗大侠，眼下钟姐姐背对于你，请你上前五步，抵住钟姐姐命门穴运功。”
苗人凤依言前行五步，伸臂所及却是钟珑肩头，凉意透过薄薄一层贴身中衣袭入掌心，他心中暗道：“此毒果然厉害。田归农……田归农……嘿……”
他辨明方位，另一掌便按牢命门穴，一股暖阳真力缓缓送入，但觉钟珑体内阴寒之气四下游走横冲直撞，略一思索，已猜到大约是钟珑修行内功原本是阴柔一路，为寒毒一激，反噬之力便极是凶猛。当下运功将她逆行的气息全部归顺，再一点点逼去体内寒毒。钟珑修为已是不弱，苗人凤一时却也不易对付。只是他内息厚重绵长，终究胜过钟珑。
程灵素在旁屏气凝神了大半个时辰，烛火之下只见钟珑面上青气渐退，苗人凤额头渗出汗滴。再一探脉搏，便伸手在针头上一控一放，见流出来的血起先几滴乌黑，随后便红艳艳一如常人，便知毒质已退，轻轻拔出金针，再换过穴位如此这般。金针一根根起出，程灵素的面上的隐隐担忧也越来越少。及至将最后一根合谷穴上的金针起出后，钟珑已面色如常，呼吸均匀。
此刻苗人凤也觉得钟珑气息渐渐平顺，缓缓收了功，左掌收回，右手仍是扶住了钟珑肩头，起身问道：“这便好了？”
程灵素忙扶过钟珑，替她袭上衣襟披上外衣，点头笑道：“正是。多谢苗大侠。”一面说，一面让钟珑躺倒，再盖上被子，瞧了瞧苗人凤的面色，问道：“苗大侠，今晚是先歇息呢，还是出去瞧一瞧你的眼睛？”
苗人凤一夜打斗，又替钟珑运功，已微感疲累，不过他稍一运转便又真气充盈，当下答道：“咱们先出去罢。”说罢待程灵素收好针囊，转身便走。
却听床上钟珑微微一动，轻声唤道：“娘……”
她这一声呓语极轻极轻，程灵素并未听见，呀地一声推开门后径直走了出去。苗人凤目盲之后，耳力远胜，这才听得分明。他住了脚步，仔细听去，只觉得钟珑呼吸平稳，料应无事，便随着程灵素出门离去。
钟珑自眼前一黑之后，只觉得身上寒意逼人，仿佛初上昆仑的第一个冬日，在山中迷了路一般，风雪遮天蔽日，目不视物，身上的衣服裹了又裹，却抵不过骨子里的一阵阵寒气。
忽然之间风雪寂静，一阵暖洋洋的气息自背后送来，说不出的舒服。钟珑忽然想起了五六岁的时候，娘亲给自己盖上的晒了整整一日的棉被，那也是这般的温暖惬意。
只是那一日她尚在棉被中迷迷糊糊未醒，一群人便破门而入。她睡得靠墙，娘亲当先护住了她，却被一刀砍在了头上。她在身下瞧见，吓得哭也哭不出来。恍惚间只看见领头的一人鞭梢一卷，便拎起了妹妹幼小的身子，拿刀抵住她后背。爹跪在地上不住求饶，说自己并不知道有何宝藏。那人破口大骂，举刀便刺。
娘身上的血一滴滴流到钟珑面上。她瞧出去只觉得房中也变得一片血红。妹妹惊声尖叫间，却听屋外一人朗声笑道：“陶兄，手下留情。”
钟珑眉头一皱，她只觉得这声音耳熟得很。
娘的身子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然而幼小的钟珑不敢移动分毫。只见领头那人把鞭子往腰上一缠，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忽而虎口一张，捏住了妹妹的两颊，迫得她张开口吐出舌头，手起刀落，鲜血四溅，一条鲜红的舌头便掉落地上。妹妹剧痛之下大哭，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嗬嗬作响。钟珑再也受不住，昏死过去。
再睁开眼时，四周宁静安详。就像一切不过是噩梦而已。
然而钟珑明白那并不是噩梦。那是二十年前她家被灭门时她瞧见的情景，只是后来她昏死过去，幼小的身子又被娘亲合身盖住，那群强盗胡乱刺了两刀，只以为她死了，并未理会。再后来，师父来了，赶走了强人，将她家人逐一下葬之时发觉了尸堆里没死透的钟珑。
钟珑只一恍惚，已清醒过来。昨夜她中毒晕去，眼下略一运气，体内那股寒气已无影无踪，料来是昨夜程灵素出力的缘故。一念起程灵素，她又想起昨夜程灵素说过此毒无药可解，除非以高深内力相助自己逼出，而此间的高手自然是苗人凤了。如此说来，自己眼下便是在苗人凤家中。
钟珑见窗外日头已高，起身推开门打水洗漱。只见厅中无人，安静非常，桌椅整齐，昨日一番打斗的痕迹已烟消云散，却有一阵淡淡酒味。钟珑暗道：“莫非胡斐与那苗人凤惺惺相惜，拼了一夜酒？”寻着酒味拐进后堂，钟珑却是一愣。
屋内不见胡斐，只看见居中一张白木桌子，桌上放着两块灵牌，一块写着“义兄辽东大侠胡公一刀之灵位”，另一块写着“义嫂胡夫人之灵位”。白木桌脚下堆着几坛酒，酒坛已空，兀自散发着酒香酽酽。苗人凤歪在墙边一动不动，呼吸沉稳，手边一坛酒也已空空如也。
他眼前包布，钟珑不知他是睡是醒。她也不知这堂中所祭何人，只见是姓胡，正琢磨莫非与胡斐有牵连，忽听门口有人走近，敲了敲门。
钟珑转头看看苗人凤，见他仍旧未动，猜他是目盲之后接连几日都未休息好，昨夜实在累得狠了，酒酣沉睡至今，便转身到厅中，推开大门。
却见门外站着的是个老太太，满脸皱纹，却是背不驼腰不恭，神清气爽，目光晶亮。看见钟珑愣了一愣，一脸狐疑地问道：“姑娘，苗大爷呢？”
钟珑眨眨眼，微微一笑：“苗大爷还没起呢。我是他家亲戚，昨儿刚从老家来看他。大娘您有事？”
那老太太一听亲戚二字，又见她笑得可亲，面上不觉宽了一半，把手中的框子往钟珑手中一塞，说道：“苗大爷之前帮咱们赶跑了山贼，是个大好人。昨天夜里，村里人猎到了野猪，想起苗大爷好几日不曾来买菜，就先切了五斤上好的留给他。还有些新鲜蔬菜瓜果。老婆子我正好进城有事，便顺路带给他。”忽然想起一事，拉着钟珑的手凑到她耳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我想问你一句话：你有嫂子没有？”她只看着那位苗大爷在这里住了一年有余，除了膝下幼女，从未见他屋里有女人出入，想来应是鳏夫，正是壮年，人又厚道，正想把村里守寡的张寡妇说与他。
钟珑一怔：“嫂子？”她不明原委，只得含糊一笑道：“这个么，你须得问……问苗大爷了。”偷眼看那老太太表情，便知她理解岔了。然而一想眼下胡斐与程灵素既不在此，那自己应随时可走，这老太究竟想问什么，也与自己无碍。
那老太道声尚要赶路便走了。钟珑拿着笼子，转头正在找厨房，却见房门慢慢地开了一条缝，一名女童自后面看了两眼，走出门来，手里提着木盆，头发犹披在两肩，怯生生的看着自己。
钟珑见她正是昨夜救下的女童，对她嫣然一笑。那女童认得她，走上前来小声道：“姐姐，能不能帮我打盆水？兰儿够不着……”
钟珑看着她，想起昨晚，眼前的娇小身影便不自觉的与梦中的景象重合，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再看那女童，柔声道：“好啊。兰儿你先带我去厨房，我把别人给你爹爹的东西放下来。”
那女童点点头道：“水缸就放在厨房。”转身带她过去。
钟珑放下东西，替她将盆装满放在一边，见她洗漱完后咬着头绳，对着半盆水将头发理顺，却是人小力轻，怎么也辫不牢辫子。钟珑从怀中摸出木梳，蹲下身子道：“我替你梳个好看发式。你看着水里的影子，就学会了。”说罢便替她梳了个清清爽爽的双鬟头。又拿起手巾，替将她后颈耳后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正欲起身倒水，却见水盆映出那女童一双盈盈大眼泫然欲泣，忙道：“怎么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那女童摇摇头，摸摸自己的头发闷声道：“姐姐梳得真好。我爹只会随便编起来。”
钟珑拿起木盆将水倒得远远的，回头问道：“那你娘不给你梳头？”岂知一问之下那女童更是眼圈一红，小嘴一瘪，可怜兮兮道：“我娘走了，不回家也不要我了。”她年幼之时苗人凤曾带她千里追妻。彼时她尚不足三岁，只记得自己无论如何哭法，眼前的只有几尺远的娘亲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钟珑一愣，她从未想过“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苗人凤的妻子会抛夫弃女，只道苗人凤行走江湖，两人分居异地。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女童肩膀，说道：“姐姐也是很小就没见过娘亲了。”
那女童眨巴大眼，问道：“那姐姐的娘在哪里？”
钟珑叹了一口气，道：“姐姐……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那女童看着钟珑，只见她原本笑容满面，现在却低下头，便也像她一样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姐姐……姐姐别伤心了。”
钟珑却伸手把她一抓，抬头笑道：“小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我姓钟，单名珑，玲珑的‘珑’。”
那女童见她笑开，便也微微一笑，仍是小声道：“我姓苗，名叫若兰，兰花的‘兰’。”
钟珑点头道：“苗若兰……嗯，好名字。有一句古诗，是说一位美人儿‘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兰儿现在长得这般可爱，想来长大后便是如此啦。”说罢捏了捏她稚嫩面颊。牵起她正欲回屋，忽听一阵“咕咕”异声。苗若兰顿时满脸通红，挣脱了钟珑的手。
钟珑一看之下，已知原因，笑嘻嘻道：“兰儿是不是饿了？我给你做东西吃好不好？”
苗若兰小小的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钟珑见她年幼却如此害羞，倒也觉得有趣。她对这厨房原本不熟，苗若兰便站在一边指点。她也一面做饭，一面问苗若兰口味如何，是咸是辣，一面生火切肉洗菜。那苗若兰虽然年幼，竟也帮得上忙。钟珑于烹调一道实不精通，幸赖方才那老太太送来的野猪肉十分鲜美，三菜一汤，看着倒也不错。她与苗若兰一前一后端了菜肴碗筷进屋，却听苗若兰叫道：“爹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有女若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