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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里奔波 胡大哥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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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胡斐这番却想得茬了,那钟姓女子与红花会其实关联甚浅。只不过她口中的师姐,便是当年回疆赫赫有名的“翠羽黄衫”霍青桐。她自幼生长于天山,攀壁登岩,是以功力虽比不上赵半山之流,轻功却趋于绝境。那日她一声“有缘再见”,翩然远去,胡斐不免有几分怅然。然则这一路与袁紫衣斗智斗勇,与凤天南把刀寻仇,与钟氏兄弟、□□真斗了一场,更兼与苗人凤相识、寻访毒手药王等诸般奇遇,那“钟姐姐”便成了一道极淡的影子。
这一日他与钟兆文共毒手药王弟子程灵素野宿林间,睡到半夜,忽听得东边隐隐有虎啸之声,一惊而醒。
那虎啸声不久便戛然而止,胡斐却再也难以入睡,说道:“钟二哥你睡吧,反正我睡不着,后半夜我来守。”
他打坐片刻,却抑不住心念波动,取出怀中包裹,正一样样翻看出神,忽听得程灵素笑道:“你这包儿中藏着些什么宝贝?给我瞧瞧成不成?”胡斐回过头来,淡淡月光之下,只见她不知何时已然醒来,坐在枯草之上。
胡斐道:“我当是宝贝,你瞧来或许不值一笑。”将布包摊开了送到她面前,说道:“这是我小时候平四叔给我削的一柄小竹刀,这是我结义兄长赵三哥给的一朵红绒花;这是我祖传的拳经刀谱……”指到袁紫衣所赠的那只玉凤,顿了一顿,说道:“这是朋友送的一件玩意儿。”
那玉凤在月下发出柔和的莹光,程灵素听他语音有异,抬起头来,说道:“是一个姑娘朋友吧?”胡斐脸上一红,道:“是!”程灵素笑道:“这还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吗?”说着微微一笑,将布包还给胡斐。
便在此时,林中忽闻“嗒”地一声,似落叶坠地。胡斐听出来人一轻功极高,心中一凛,左手将布包往怀中一塞,右手便握住了刀挡在程灵素身前。却见一只素手分花拂柳,林后灰影一闪,一人笑吟吟立在他面前,说道:“小胡斐,咱们果然有缘得见。”
程灵素抬眼看去,只见来人原是一名年轻女郎,系着一件寻常灰袍,面有风尘之色,灰袍之下一袭白衫却是片尘不染。月光之下只见她肤色便似方才那玉凤一般莹润生辉,顾盼间双目极是灵活,一笑之下,颊上便显出酒窝,容色清艳,温文可亲。不过程灵素却瞧出她年纪略长于胡斐,心道:“想来……想来不会是这人送他玉凤。”觉得自己方才一番寻思实在莫名,不由得面上一红。
果然听胡斐喜道:“钟姐姐,你怎么来了。”说罢便正色朝程灵素道:“程……唔,灵姑娘,这位是钟前辈……”
那钟姓女郎又是一摆衣袖,皱眉道:“好久不见,你又叫我甚么?”说着便在程灵素身边坐下,微笑道:“姑娘,我叫钟珑,你叫一声姐姐便好。”程灵素低声道:“我姓程,名叫灵素。”她性格平和之中却带着傲气,素不与常人往来,眼下因胡斐叫她一声姐姐,心中对钟珑倒也生了几分亲近。
三人这一闹,钟兆文早已醒了,胡斐将二人一互相引见,钟珑便微微一笑道:“原来这位钟大侠与我是本家呢。”钟兆文忙一番客套不语,他行走江湖已久,眼力又胜过胡斐与程灵素几分,一望便知钟珑身负绝艺,一眼之间却又看到她灰袍之上沾了斑斑血迹,只是月光之下众人不易看出。暗自忖道:“胡老弟所识之人倒也忒杂。这女子……这女子莫非身负官府重案,想要托庇与我等?”
钟珑见他朝自己袍袖之上一望,便面有不豫,已知他所料为何,心下冷哼一声,转头便问:“胡斐,你方才可听到虎啸?”
胡斐点头道:“有,就在林中东头。”,他本是为那虎啸惊醒。三人野宿,他唯恐有猛兽半夜偷袭,他一人尚且不惧,然则眼下苗人凤双目痊愈与否,全然取决于身侧娇怯怯的程灵素,便不免有些担忧。
钟珑“嗤”地一声笑道:“小子越发警醒了么?不错不错。不过现下你可安枕无忧。那老虎已经四腿一伸,去见阎王老爷啦。可花了我好大功夫。”她闲闲说来,借着生起的火光,清清楚楚瞧见对面的钟兆文变了脸色。
程灵素却看了胡斐一眼,叹了口气道:“到苗大侠家之前,他是无法安枕无忧啦。”
钟珑虽久居天山,然而苗人凤这名头太盛,关内外往来几次,也已知晓,奇道:“咦?苗大侠?是那位‘打遍天下无敌手’么?你们却愁什么?”
胡斐摇摇头,将事情三言两语说与了钟珑。他只说其中关窍,隐去了苗人凤妻子为田归农所夺相关种种。钟珑听罢眉间微蹙,片刻不语,忽地站起身,将手指放入口中,一声呼哨,在林间穿得甚远。片刻便听得马蹄得得,由远及近,月色下只见一匹高大的青骢马奔近三人身边,虽不及白马神骏,却比三人的劣马要好了许多。钟珑一伸手,便挽住了缰绳,转头道:“胡斐,你且骑我这马先去那位苗大侠家。”
胡斐犹豫道:“要医治苗大侠的伤,须得程姑娘啊。”
钟珑拍拍马身与它低语几句,听得胡斐一问,撇嘴道:“我问你,奸人要苗大侠眼瞎,然后要做什么?”
胡斐答道:“自然是要……要……”与钟兆文对望一眼,神色微变。他二人本皆见事极快,不过因为苗人凤眼瞎与药王庄诸般诡异之事所扰,一直未能静心思虑。胡斐本想说有钟氏兄弟在苗人凤一旁,料应无虑。然而那一次毒瞎苗人凤,那田归农的功夫未能得见,阴谋诡计却是极厉害的。当下胡斐与钟兆文议定,轮流骑了青骢马、轻功赶路,赶往苗家。钟珑带了程灵素稍后便至。
上马之前胡斐对钟珑低声道:“钟姐姐,烦请照顾程姑娘。”说罢纵马飞奔而去。
钟珑瞧着程灵素扭过脸去,知她听到了胡斐的那句话,却不知她是喜是怒。程灵素那样的少女,心思本就难猜得很,钟珑倒也不去计较,只是笑着道:“程姑娘,你是药王弟子,我大约也没什么好照顾你的。”
程灵素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一张脸上平淡无波无喜无嗔,蹲在地上收拾包裹。钟珑倒也不以为意,见她收拾完了起身,便上前道:“不过眼下我却非得照顾你一下不可。程姑娘,且留神。”伸手一按她背心,纵身施展轻身功夫。
程灵素只觉得风声飒然,眼前景物飞速朝后掠去。她本身亦有些许功力,因而只需钟珑按在背心提点,然而被这般疾速地一带,不免有些头晕。心道:“胡大哥曾说过江湖中人轻功高绝之处,能追良驹,果不虚传。”
钟珑疾奔之下,心里却想着方才已听到这程姑娘与胡斐的对答。她认得那玉凤原是袁紫衣随身之物,想不到竟赠了胡斐。而程灵素不喜不怒,钟珑同为女子,却一听便知程灵素大约已是对胡斐暗生情愫,对这玉凤十分介意,只是一意掩饰。她不欲令二人尴尬,故而等到两人对答完之后方才显露踪迹。
钟珑侧眼看去,只见程灵素身形瘦小,容色平常,只一双眼睛神采熠熠,生得自然不如容色娇艳明媚的袁紫衣,然而方才越是掩饰,越见她用情之深,钟珑便不由自主对她生出怜惜之意。只是想起当年陈家洛与香香公主及师姐的一段纠葛,便叹了一口气。
三人纠葛之时,钟珑年纪尚小,只是若干年后见师姐不自觉便显出落落寡欢的神气,偷偷去问了收养自己的师叔。她师叔便是那亲见过三人一道的关明梅,言谈间对香香公主及霍青桐都颇为回护,而对陈家洛,便不免颇有微词。因此钟珑与霍青桐相熟,却不大愿意亲近红花会诸人。只因赵半山虽是名宿,脾气极佳,人又和蔼,与谁都能结成朋友,便也对他很是敬重。
她见过袁紫衣,亦见了程灵素。只觉得胡斐少年心性,爱美亦属常情。只是三人都还年少,世事纷乱,那是谁也未必做得了主的。一念及此,钟珑轻轻一叹。她幼年居于昆仑,少年居于天山,所见皆是万仞高山,深谷冰川,浮云开阖,飞雪纵横。待过了及笄之年,师叔有时便旁敲侧击起来。然而她几次下山入关,但觉得世间男子皆不过尔尔,还不如门前高山来得让人挂怀。如是十年,于男女之情便看得极淡。
一旁的程灵素却不知她为何叹气,看了钟珑一眼。钟珑足下不停,一只手仍带着程灵素,另一只手朝前一指,微微笑道:“妹子你看,天地何其之大。待你看过漠北的天山之后,便知道这天下,一个男子,也算不了什么。” 钟珑这番话本也说的毫无来由,却正中程灵素心事。
原来二人此时恰好攀上一座小小山坡,月光映在树梢,宛如覆雪。月色之下,林海浩荡,直在二人眼底伸展开去,直至远处一座隐约可见的巍峨高山,程灵素知晓湖南地界内这附近的高山只有衡山,却是第一次得见。
她心中一动,却也只淡然笑道:“姐姐,天下之大,一个男子的确算不了什么。”
我却也算不了什么。
她在心中补了这句话。
钟珑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得她似乎想通了,又似乎未想通。不过钟珑那番言语奔不过有感而发,倒也并不刻意劝诫。忽然衣角一紧,却是程灵素拉住了自己,低声道:“胡大哥在那边,想来那里应是苗大侠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