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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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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齐岳将牧歆的十个水袋都装满清水,可惜他的水袋早已不知所踪了,摇头把一上午找到的沙枣包好放在一旁,想了想又检查了一下牧歆一直放在小包裹旁边装干粮的布袋,里面还有六个碟子大的馕。
他记得被救的第一天牧歆打开布袋的时候,里面只有二十几个的,而这七天里,他每天都有两个馕,看来牧歆是把大部分干粮都给了他……
齐岳默默地将食物和行囊整理好,躺在旁边的大树下,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刺得他睁不开眼,便索性闭目养神。他必须养好精神,才有足够的体力离开沙漠,而在这举目茫茫的沙漠里,前方还有多少路要走?
到了傍晚时分,太阳带来的热气也一点点的消散。骆驼已经回来了,齐岳简单的就着清水吃了几颗沙枣,正想去找找牧歆,就看到牧歆提着一个小布袋和白马从矮树丛后缓缓步出。
“牧姑娘,那十个水袋我都灌满,沙枣也备了一些,现在是不是该启程了?”齐岳温声道。
牧歆看着骆驼旁边的水袋和布袋,点点头,走过去将手中布袋里的沙枣也一起倒进去,把水袋、布袋和包裹搭放在骆驼上,轻拍了一下骆驼,只拿了一个水袋放在独角的鞍上挂住,“走吧。”
这时天空依旧湛蓝无云,血色的夕阳将蜿蜒起伏的沙丘染成了橘红色,一波一波的沙浪,鳞次栉比,天与地的尽头只剩下蔚蓝与橘红交织的画面,华丽的寂寥。
俩人骑马的骑马,骑骆驼的骑骆驼,背对着西沉的红日,一白一蓝的两个身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缓缓向东而行。
牧歆和齐岳一直朝东行至深夜,起初齐岳还和牧歆说些中原习俗,牧歆可有可无的听着偶尔应两声问几句,后来渐渐的就只剩下骆驼颈上的驼铃声了。
晶亮的繁星点缀在夜空中,一轮半圆的明月如同悬挂在半空,似落未落。沙漠的夜晚格外美丽,却也十分寒冷。
齐岳内力深厚自发运行周身抵御寒冷,眼见牧歆身形在夜色中越发单薄,齐岳忍不住出声道:
“牧姑娘,我们先休息一下吧。”
他们离出发已有三个多时辰了,途中并未休息过,虽有牲口代步,但终归一个大伤初愈,一个全无内力御寒。
牧歆回头看了看他,拉了缰绳让独角停下,望望四周,就着月光隐约可见前面沙丘有一个背风坡沙梗,“到前面那里休息。”
齐岳知道对于沙漠,牧歆比他更了解,所以放心的跟着牧歆走。
两人下了坐骑,齐岳舒展了一下因长时间坐在骆驼上有些僵硬的腰背,靠坐在趴着的骆驼身上,看向也已坐下的牧歆,笑道:“牧姑娘可知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牧歆想了想,“那绿洲在盐泽附近,向东六百里就是敦煌,我们正在去敦煌的路上。”
齐岳听后心下稍定,嘉峪关离敦煌也就六七百里了 ,虽不算近,但入了嘉峪关就是关内了。当下笑的开怀,“以这样的速度,不用两天就能到敦煌,我们过了敦煌再向东行七百里就会到嘉峪关,过了嘉峪关就是关内了。”
牧歆不置可否,低头看着脚下的黄沙出神,虽然没去过关内,但她竟然隐约有些知道关内各地有什么样的风景,有的四季如春,有的绿柳如烟,似乎是个很美的地方啊……
齐岳解下装食物的布袋,递给牧歆,“先吃些东西吧,我们一个时辰后再出发。”
牧歆顿了片刻,接过布袋,拿了一个沙枣出来就递了回去。
齐岳接过布袋,也顿了顿,“牧姑娘,我们不用两天就能到敦煌,我们的食物足够离开沙漠。”
牧歆听到这话愣住,想了很久才明白,齐岳的意思是自己吃的太少了。可是她是不吃也可以活的“人”啊,从有意识以来她就没怎么吃过东西,最多喝喝水而已,但这却不是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情。独角提醒过她,世人多狡诈凶残,对非我族类都排斥警惕,如果不想惹到不必要的麻烦,就不要露出与常人的异态。这几天躲着这个人也是不想让他发现自己不吃东西,但似乎没用,看来她以后要习惯吃东西了。
齐岳看她愣在那里,抿了一下嘴唇,认真的看着牧歆,“齐岳的命是牧姑娘救的,齐岳受伤那几天,承蒙牧姑娘细心照顾,如今齐岳痊愈,就让齐岳照顾牧姑娘可好?”
牧歆看到他那么认真的样子,心中一阵暖流淌过,不由点点头。
齐岳心中欢喜尤胜刚才,又将布袋递过去,看着牧歆拿出一个馕慢慢啃才满意。
“牧姑娘,齐某虚长你几岁,你如若不介意,齐某就直呼你名字了”,见牧歆没有异色才继续,
“牧歆你初出师门,于江湖中的事情还不清楚,你师兄并不容易找到,可以先找个地方落脚,我帮你找,或者先安定下来再说,总之,找人的事是急不得的。”
牧歆小口的咬着馕努力的就着清水吞咽,并不接话。
齐岳这些天也习惯她沉默寡言的性子,不在意的笑了笑,望着远处轮廓模糊蜿蜒起伏延绵不断的沙丘,自顾自的说着话。
“我家在商丘的虞城,虞城民风质朴纯善,代父从军的花木兰就是虞城人。虞城四季风景优美,春有百花,夏雨霏霏,秋高气爽,冬雪纷飞。虞城的人都喜爱梅花,最多的就是梅树,城西还有一个寻香园,里面种了几千株梅花,此时正直冬季,现在应该是梅香绕虞城了吧。
偏偏我家的院子里却种满了梨花,因为我娘最喜欢梨花了,那些梨树都是父亲亲手栽种的,以前父亲在的时候,每年春天都要自己亲自摘梨花酿酒,冬天的时候,一家人在屋里烤火喝梨花酒。还记得那一年我还小,娘不让喝,我就趁着娘去下厨炒小菜的时候缠着父亲要酒喝,父亲没法,偷偷给了我一杯,甜甜的很好喝,娘回来发现我喝酒,就冲父亲发火,父亲笑着不停的讨好,最后我和父亲都被罚去洗碗。等到下了大雪,我会拉着父亲去堆雪人,娘吹不得风就在屋里看着我们……”
齐岳回忆着父亲在的时候一家人的温馨生活,他从未和别人说过这些,自从父亲离开后,他刻意的不去想那些美好的日子,和母亲说话时也会刻意避开父亲,梨花盛开时节总是借口离家,因为每次一想起父亲就心痛难抑。
可能是不久前死里逃生此时心中一片祥和,也可能是牧歆沉默寡言适合当听众,在此时他却能够心平气和的回忆着父亲,带着淡淡的温情,那么温暖,仿佛父亲还未离去,依旧像山一般屹立着让他敬仰依靠。
齐岳幡然醒悟,只要他还想着念着,父亲就不会离开他,他英雄般的父亲永远活在他心里,任谁也无法抹杀。
齐岳一想明白,以往压抑在心底的阴霾渐渐消散,胸中开阔,禁不住笑了出来。
牧歆一边啃着馕,一边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说话,后来没声了,她也不在意,抱膝坐着不知想些什么,忽听到他的笑声,侧头奇怪的看向他。
齐岳见她一脸的懵懂模样,全然不复初见的冷清离尘,好笑的同时心中别样柔软,生成莫名的情绪萦绕在心头,他笑的温柔:“没什么,谢谢你。”
牧歆更加疑惑,想了想还是不明白,果断放弃思考。
休息过后,两人继续前行。依然是不远不近,默默无言,只有清澈的月光伴着悠扬的驼铃声,齐岳却觉得很温暖。
沙漠的清晨来临之际,牧歆要求停下来,她想看日出。
牧歆很少会主动想要什么,住在昆仑绝顶的幽深沟谷中时,如果没有独角催着她学这学那,又一定要她出来找那一半灵魂,她可以在那与世隔绝的谷中一直发呆下去。
当第一次看到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时,大地苏醒了,万物苏醒了,她觉得自己也苏醒了,她喜欢日出,如果可以,她不想错过每一次日出。
暗夜即将离去时最是阴暗黑沉,片刻后,地平线变成暗红的细线,越来越粗,瞬间变成彤红的朝霞,接着太阳便从那霞光中喷涌而出,冉冉向上,光芒四射,霞光万丈,庄严肃穆的仿佛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当金色的火球完全跃出地平线时,沙漠从沉睡中苏醒了,阳光柔柔的如水般流淌着,给连绵起伏的沙丘镀上一层温暖柔和的金色,将沙漠渲染地宁静壮丽而生机勃勃。
牧歆静静的看着,细细的体会‘苏醒’的感觉。齐岳也被这肃穆壮丽的日出震撼了,这是他到沙漠以来第一次注意日出,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这荒芜死气的沙漠也可以如此生意盎然。
看完日出,牧歆从包裹里拿出两件白色斗篷,递给他一件就径自向独角走去,“等太阳烈时穿上。”
斗篷入手沁凉柔滑,如丝绸般飘逸轻柔,但齐岳可以肯定不是丝绸也不是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布料,抖开一看,雪色斗篷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有种晶莹剔透的错觉。齐岳笑笑,也骑上骆驼紧跟上那一袭白衣。
纵然牧歆有秘密又如何,她对他从不曾有过恶意,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