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夜话 我要找一个 ...
-
齐岳看过很多眼睛,孩童天真澄澈的,老者睿智慈祥的,朋友热忱善意的,敌人阴险恶毒的,下属忠诚坦然的,少女纯洁娇羞的,僧人平和安详的……
爹爹曾教过他,看一个人,要看那个人的眼睛,因为语言表情会骗人,但是眼睛不会。
可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像是无星无月无风无云的夜空一般,似清澈似深沉,无
悲无喜,仿佛悲悯世人,又恍若冷漠无情,淡看世事无常风云变幻。
齐岳一直认为自己最能识人,而他至今为止也从未看错过一人,可是他却看不清这双眼。
直到少女缓缓来到骆驼旁边,骆驼一动,驼铃声响,齐岳才回过神来,暗自嘲笑自己,在江湖游历了几年就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么。
再抬眼时刻意的避过少女,才发现少女身边的那匹白马,毛色均匀光亮,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只在额间至鼻前有一道黑纹,四蹄稳健,好一匹风神俊朗的马!齐岳心下暗赞,这样的一匹好马足以让人热血沸腾。
似乎察觉到他热切的目光,原本温顺乖巧跟在少女身边的白马忽然抬头与他对视。一双金色琉璃般的眼睛透着审视,戒备?!好一匹极具灵性的马!
“你的手应该能动了”,少女的声音清泠平和令人神思为之一振。
齐岳看过去,少女一手拿着一个凤梨大小的圆形物,一手拿着一把一尺长的白色小刀,将它切去顶
盖,插上一根芦苇管,然后放在他旁边的沙石上。
“这是晚餐”少女又拿了一个放在他旁边。
齐岳小心的用左手支起上身靠着身后的树,借着火光看清他的晚餐,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植物果实,圆圆的粗糙外壳里连着一层细腻的白色果肉,里面是牛乳般的液体,正散发着甜甜的清香。
一边吸着甘甜爽口的果液一边打量着正在摆弄果子的少女。少女身形修长纤细却不显得娇弱,五官都很精致,分开来看一点都挑不出毛病来,可是组合起来却奇异的只是清秀,唯一让人惊叹的
便是那双墨玉眼,黑白分明,却清冽如许,冷淡至极。
如果不去看她眼里的淡漠,这有些苍白柔弱的女子或许更能激起别人的怜惜吧。
“在下齐岳,是姑娘救了齐岳的性命,齐岳感激不尽,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少女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有些漫不经心,清清淡淡的,“牧歆”。
清冷平缓似乎无悲无喜的声音让齐岳有些莫名的怒意。自入江湖历练了几年后,如今已很少为一些无关的事影响情绪了,怎地今日竟为一个初见的少女扰乱了心绪?齐岳压下心头淡淡的莫名怒气,扬起一个略带邪气的笑容,“牧姑娘的救命之恩,齐岳谨记在心。”
齐岳和牧歆在绿洲里呆了几天,哦,还有那一匹叫“独角”的白马!
如果说两天前齐岳还有把白马拐走的意思,那现在齐岳已经完全没了这心思。因为那匹名为“独角”的马灵性到诡异。(这个人完全不反思自己想拐跑救命恩人爱马的不道德行为)
齐岳在稍微能动时就实行他的“拐马”计划。
虽说那马寸步不离的跟着牧歆,但现在他有伤在身,牧歆三餐准时送给他,独角自然跟随,所以
他自然就开始跟独角套近乎,好不容易摘了些嫩草,想喂给它吃,人家独角连个喷嚏也不屑给,完全的无视,伸手想摸摸它的毛,独角警惕的躲开并扬蹄威胁,一副“碰我者马蹄伺候”的样子,套近乎行动完全失败。
牧歆应该也察觉到他想拐跑她的马,但人家姑娘压根不在乎,对他的小动作完全漠视。好吧,牧歆是对独角那马的忠心毫无疑问,更是对自己的无视吧,齐岳有些受挫的想。
齐岳天性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在江湖上闯荡的那几年,虽父仇未报恨意埋胸,却也未形成阴冷狠厉的性子,路见不平豪爽拔刀结交知己推杯换盏不在话下,否则也不可能被江湖人戏称“义薄云天照肝胆,桀骜不羁现英侠”。
现在养伤不能走动,本来就无聊的紧,拐跑独角的事显然无望,运功两天内伤痊愈后更加的无事可做,于是只能跟这个明显性子冷淡不喜说话的牧姑娘聊聊天了。
说是聊天,其实就是齐岳在说,从初出江湖路见不平收拾了几个小毛贼当了会山大王到他因擒了
采花贼被老员外追着当女婿,牧歆偶尔心不在焉的应两声,齐岳一个人说的欢的时候,牧歆也不置一词,只是扔下行动不便的齐岳,走开就是。独角自然是跟着主人走,临走还傲娇的甩甩马
尾,赏给齐岳一个鄙视的眼神,没错,就是鄙视!齐岳苦笑,自己竟然有被一匹马鄙视的一天,如果被华琢那小子知道还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牧歆的确觉得那个叫齐岳的人有些……呱噪。她以前住的地方只有她一个“人”,还有独角和其他的动物,尽管她能听懂那些动物和植物的语言,但只要不用意念去“听”,还是可以“不听”的。所以从有意识起,独角除非必要,也从不和她说话,她所处的环境就相对的安静,而齐岳的‘热闹’让她有些无措,不知怎样应对她只好暂时躲开。
待六天后齐岳手脚上的伤也好得能够长时间的走动时,齐岳有种刑满释放的感觉,终于不用这么憋屈郁闷的躺着数树叶了。
齐岳首先做的就是到这个绿洲的一个小水滩里去好好的洗涮一番。估计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几天有多难受,自来沙漠半月到如今,他就没洗过澡!这又是汗渍又是血污的,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也就算了,可一看到那么个清爽干净的小姑娘,他浑身就更加不舒服了,以至于后来牧歆伸着那双白皙清瘦的手要来帮他换药时被他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还好他右肩的伤口在前面能够自己上药,否则还不让他羞愧死?话说他混江湖以来到如今,可从没有和羞愧这俩字沾上边过啊,怎么在这小姑娘面前他脸皮就变薄了呢?
齐岳穿上牧歆备给他的浅蓝色布衣,仰头闭眼躺在树荫下。牧歆看似冷淡但相处久了就觉得她其实心地很好,虽然总是一副淡淡的可有可有无的样子,看他一身破衣第二天就在他身边放了这套衣服。可是为何一个独身行走在沙漠中的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会有男子的衣服,而且还很合他的身?
齐岳睁开双目,心叹,不管怎样我齐岳终是欠她一命。
太阳西沉,月亮还未升起,暮色渐浓,齐岳捡了些枯枝回来就着昨夜未烧完的干柴重新燃起了火堆,凑合着中午剩下的半个馕、清水和淡甜的沙枣填饱了肚子。
那骆驼白日在树荫下吃草,傍晚又回到原地,甚是温顺听话。如同那神秘的牧姑娘一般,早上睁眼只见摆放在旁的果子和馕,正午和傍晚来给不能动的他送吃的,晚上睡前回来,其他时间皆不见人影。当然,他是绝不会承认自己唠叨把人给说走了的。
齐岳身前是火堆,旁边是那高大的骆驼,再过去是牧歆以及那匹寸步不离她的白马独角。
齐岳看了看牧歆,橙色的火光照得她冷淡苍白的脸也温暖了三分,咳了一声,“牧姑娘,齐某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想尽早回到中原,不知牧姑娘要去往何方?”
牧歆正神游天外,听到这话,想到自己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漫不经心的问着:“中原是个什么地方?”
齐岳早问过牧歆,知道她是昆仑山下且末城的人,遵从师命寻找师兄,从未去过中原(齐岳问的时候,牧歆不知如何回答,一旁的独角帮她编的谎话)。齐岳虽奇怪为何她一个不会武功(齐岳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算一流,自是看得出要么牧歆不会武功要么已臻化境,而以牧歆十五六岁的年龄要臻化境是不可能的)的小姑娘为何会千里迢迢的去找一个不知所踪的师兄,但也不好追问她师门秘事。
齐岳笑道:“中原是黄河中下游一带的郑州、东京、汴州、商丘、安阳、南阳、濮阳地区,在下要去的正是商丘,我朝疆域广阔,东至高丽,西达大食,南到交州,北包北海,牧姑娘想去哪里?”
“去哪里?”牧歆茫然了,她是要去找一个人,可是这天大地广,无迹可寻,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寻找,“我要找一个人,可是不知道去哪里找。”
齐岳见她平时都是冷淡的脸上此时茫然无措,心下怜惜她小小年纪就四处奔波,安慰:“如此的话,姑娘不如先与齐某同行,等到姑娘想到去处再说,或者与齐某同去商丘后齐某帮姑娘找人如何?”
牧歆听后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便点头,“多谢。”
齐岳笑着摇头,“该是我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才对,那明天早晨我们就启程吧。”
“白天日烈,傍晚再走,白天要多备点水和食物。”
齐岳点头:“水和食物就由在下准备吧。”
夜色渐深,牧歆和齐岳各自找地睡下,一夜无话,只听到树枝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