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无声》狄穆鱼

3、贰、岳颢然?重逢

　　自那天正午后，我有很久都没迈出家门一步，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充满杀机，而我的家虽然没有铜墙铁壁，但也算是一个避风港。
　　在一个初秋难得无雨的晴日里，听雨楼的那个挺英俊的年轻的小二敲开了我的家门，笑呵呵的说：“掌柜的请您去喝一盏茶。”我当时有股推辞的冲动，可不知为什么还是点着头锁上了屋门。
　　久攸坐在二楼的雅阁，我去的时候他正靠着窗边发呆。大开的窗子外飘过大片大片的白云，被太阳照得透亮，天空也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瓦蓝色。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不是么？”我笑着说，坐到他对面。
　　他没有立即回答我，为我倒了一杯茶后，才慢吞吞的回答说：“不，今日大雨倾盆。”他把窗户关上，弹了个响指，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首古琴乐曲，在我们之间快要凝固的空气里缓慢的流淌着。
　　“找我来，有事么？”我问他。
　　久攸笑了笑说：“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
　　“岳颢然。”
　　我没有说话，品了一口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曾经是官府的特级通缉犯，善使软剑，十八门斩出神入化，十七岁时同门所有人遭人暗杀，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当过几年杀手生活，在江湖里闯出不小名声，后为躲避仇家追杀，隐姓埋名，直至今日。”久攸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仿佛在说一件与我们俩无关紧要的事。
　　“怎么？久攸兄对一个杀手感兴趣？”我抬起头与他对视，在碰到他幽深的眸子时，我能感觉我的目光颤抖了一下。
　　“我不是有意要去调查的，只是，我无法接受一个知己在我心里有一个空白的过去。”
　　“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的底细？”我的右手假装漫不经心地抚上腰际。
　　久攸扫过我的腰侧，转头看着屏风，说：“就在几天前，她告诉我的。”然后屏风后的琴声戛然而止，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走了出来，我皱了皱眉头。
　　她穿着极浅的绿色衣衫，细细的腕子上戴着一只墨绿色的玉镯，整个人就像一朵出水芙蓉，眉目如画。
　　“即使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无法忘记那些噩梦，还是觉得把软剑带在身边更踏实些，岳颢然，你的内心还是个小孩子。”久攸顿了顿，说：“看了这么久，想起她是谁来了么？”
　　“师龄歌。”早就应该想起来的。我十四岁的时候第一个跟我说喜欢的女孩；十五岁的时候我为了她与大师兄干架；十六岁的时候和她同骑一匹马穿过热闹的街市去田野里菜花；十七岁我却丢下她，自己一个人隐姓埋名，四处逃亡。
　　在我以为可以把不愉快的回忆尘封，却忘记还有一个满怀我的过去的人，为了寻找我踏遍天涯。
　　“过去的事我不想重提，我只想过安稳平静的生活，同时也不想连累任何人。”我起身，心里计划着下一步该逃去哪，漏了风声，我的仇家又回寻上门来。
　　“你很能忍，师门被灭，没想过要复仇么？”
　　我听见窗外渐渐传来雨水打窗的声音，叹了口气说：“人都死了，复仇又有什么用，官府的人也不是好惹的，再说，我杀过那么多人，被复仇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可是官逼民反就是另一回事了，前些天的场景你也看到了，政事腐败，宦官当道。”久攸的手一用力，那只精美的瓷杯瞬间变成一堆细粉，他打开窗，把那些粉末撒下去，让我感觉好像丢掉了对他来说，难以割舍的东西。风和着雨丝卷进温暖的雅阁，蒸腾成乳白色的雾气，遮住了久攸的脸，我分辨不出他的表情。“所以，颢然，加入我们吧，推翻暴政，换回太平生活。”他的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传递过来。
　　天瞬间黑下来，游龙一般的闪电在天空中闪烁，闷雷和着越来越大的雨势霹雳啪啦的拍打着雕花木窗，我看见了久攸的双眼，透露出他隐藏很久的冷冽和带着希望的热切。
　　师龄歌走过来，往我已经空了的茶杯里倒了半杯茶，，她的脸上带着纯净温婉的笑，就好像几年前天天跟在我身后不谙世事的女孩一样，她说：“掌柜的，如果小爷有他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们就不要逼他出生入死，好不好？”
　　久攸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移开了与他对视的视线，把目光投向楼下。街上已经鲜少有人了，在街角那里坐着一个老乞丐，他使劲把身体往角落里缩，以防雨水把他的身子打个透湿，他身旁放着一个有缺口的瓷碗，里面除了少许雨水，我没看到任何东西，我开始同情那个孤苦无依的老人，就像同情我自己，那个将来或许会和他一样的自己。
　　“你们是想要谋反，让我也成为乱党？”我问。
　　“可以这么说，不过我只想占领燕京城，将它与世隔绝，然后我们和这里的百姓，也享受享受桃花源的乐趣，没有官府，没有繁重的税务。”他的声音慷慨激昂。
　　崔久攸那个时候就像一个胜券在握的将军，师龄歌站在他旁边，宁静淡然的样子，我看着他们两个，轻轻笑了笑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如果你们真正得到百姓的拥护，我参不参与也无所谓。”
　　然后我走出雅阁，关上门的一瞬间，我听见久攸说：“三天后，若是你想帮我，就来听雨楼，若是不想帮我，就不要踏出家门一步。”
　　走到街角，雨已经下得很大了，那个老乞丐和我一样，毫无遮拦地立在雨中，我走到他面前，顿了顿，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放到他那已经积了些雨水的瓷碗里。我听到他感激地一个劲的和我说谢谢，我沉重的心情却没有丝毫得到缓解。“希望他们三天后的行动可以成功吧。”我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么做，也只是想找一个局外人，给自己一个小小的安慰。
　　一根闪电划开天空，照亮了漆黑的阑珊街，也照亮了那个老乞丐的脸，我忽然就后悔自己刚刚说出的话，因为我看到他的双眼，冷冽又阴邪，一条很长的伤疤从他的右眼角一直蜿蜒到嘴角。
　　“小爷，雨太大了，你快回吧。”小二在听雨楼门口朝我喊道。我的右手握紧了拳，向街口走去。
　　久攸，如果那个老乞丐真的告了密，我就把他，连同他带来的官兵，一齐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