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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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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庄战诚惶诚恐地拉开窗帘,随即大失所望。虽然没有下雨,天却阴着,并没有豁然开朗的意思。看来中国电信赠送的天气短信是真的,“阴转小到中雨”,下午的体育课是没指望斗牛了。
整个上午,庄战以“天鹰引发腰酸背痛”欺骗了老师和自己,肆无忌惮地睡了五节课。中午放学铃一响,他立刻双目圆睁从座位上弹起来飞奔而出,打的是那把折叠伞。没甚么原因,睡久肚子饿,赶回去吃饭。
杜测翔扶一把黑边眼镜,坐在凳子上没有动。上节政治课灌了满脑的哲学常识,他打算好好整理一下笔记。虽然天突然下了雨,但他吸取教序,已经准备了伞。像庄战那样的人物,他既不奢望成为,也不指望依靠。
教室里留下来的人很快少了起来,刻苦认真的某人也乐得清静。而事实上,正当不幸的他被矛盾分析法之类的辩证思想搞得头昏脑胀时,后面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扭头一看,是陶斯源。
庄战从来不在杜测翔面前直呼陶斯源的名字,而只是说“那个人”,甚至是“那小孩”。起先,他觉得庄战是在摆酷,而现在……
他更加确信这一点。
陶斯源有点窘迫地站在门口,但神色并不幼稚。严格说来,他是个清秀的男生,眉宇间隐隐有比庄战更成熟的气息。这个人,当然不是孩子。相比起来,那个喜怒不掩,爱憎形于色的大猴子,才更幼稚吧。
“请问庄战在不在?”
杜测翔扬眉,“你看呢?”教室里除了一个埋头做题的女孩,只有他一个大帅哥了,“那个人早颠了。”
“是吗?哦。”他甚至连头也不抬起,立刻要走。
在肚子里面骂了庄战N句之后,好心的人即使喊住了朋友的朋友:“你是来借伞的吗?这是他留下来要给你的,我差点忘记了。”
陶斯源的眼镜亮了一下,他走进教室,接过杜测翔从桌肚里拿出的伞,轻声道谢。转身离开的时候,杜测翔看见他的背包,是NIKE的。半年前庄战要送作生日礼物,他却不愿接受。如果不是杜测翔的劝说,那个冲动的人一定会把它烧了吧。看来,庄战还是说服那倔强的“小孩”了嘛。
杜测翔继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陶斯源走到楼下,还在低头看着手中的伞。他的刘海垂了下来, 遮住了眼睛,于是下意识地去拨头发,突然之间,他动作停顿下来,表情也凝固了。
这不是庄战昨晚让他拿的伞,那一把是白色,而这是银色。
愣了几秒,陶斯源走回去,把伞还给杜测翔:“还是你留着吧,我用好了。”“用好了?”对方不解地反问。
“不,是不用了。我家里人来接我了。”他平静地撒谎。
杜测翔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也许,庄战是真的做错了事。究竟是不该先溜走,还是不该把他所知道的陶斯源的事都告诉自己,杜测翔却不清楚。他没有推辞,只又一次目送那个NIKE包上醒目的白色勾号离开。
不用穿雨衣骑车,比想象中的轻松。只不过,衣服又得换了。
陶斯源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真的,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或者,只是有点惊讶自己,居然在教室里傻等上半天,还去找他要伞。这种没面子的事,我大概不会再做了。”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说早春的雨水打在脸上,有点妨碍视线。
“只是,我为什么就真的不带雨衣了?”自嘲地笑笑,而之后,那张干净明亮的脸庞上,终于只剩了冰冷。
到底要不要告诉庄战?杜测翔又一次想起那张苍白的少年的脸。“嗨,今天我学了雷锋了啊!”他还是开口了。
庄战拆开口香糖,一边大嚼,一边不以为然地应了一声“哦”。
“……后来我就想,算了,就为了好朋友的情人,牺牲一下下吧!可是,他又折回来还伞。”庄战听着,脸上的表情忽阴忽晴,冷热不定。看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迅速扭曲到不堪入目,杜测翔暗暗承认,有些人生来就是糟蹋天赐的美好的。而庄战却无心感叹,他已然听得一身冷汗。
“怎,怎么办?!”大喊一声,眼神可怜兮兮。双手却紧紧抓住那为戴眼镜的雷锋。而另一位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加额:“好脏……”
嗯?
顺着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示的方向,庄战看见自己的课桌上落了一大滩口水,中间安然躺着小团刚嚼变形的白色香口胶。
“那就这样决定了:‘中午姨妈来突击检查,把我接走了;你借他的那把伞是我几个礼拜前放在你身边以防万一的。’如何?”
“蛮好的。”
“可是,你那把伞那么女气,说是我的,我会很没面子啊!这样吧,伞是女生借给我的。我拜托你转交他。哈哈,我真聪明。”
“是吗?”杜测翔掏掏耳朵,有气无力地应一句。
“不然就说,‘昨晚,我把给他的备用伞借了你,你弄坏了,用自己家里的伞陪给我。’不错吧?”庄战趴在桌上,把头伸到前面,不管黑板前历史老师和讲话的可怜虫是如何运笔如飞,依然喋喋不休。
“嗯嗯,不错不错!”
“他会不会觉得我小气?”
泄气地把脸压在书上,庄战半天一动不动,直到粉笔头接二连三地飞来。捂着头坐起来,却好像豁然开朗起来。下课时,已写好了“态度诚恳之深刻道歉信”。折一下,署上“牛”。杜测翔把腰向后仰,头顶在庄战的桌面上,双眼所见是他上下颠倒的形象:“搞定?”
呲牙坏笑庄战顺手抓起一本厚厚的字典压在那人颀长的脖子上,还加上了点力。杜同学连咳带喘手忙脚乱坐起来,“喉、喉结啊!你这个恶魔。”
庄战心情愉快,轻松起身:“我决定了!虽然我忘了递伞,更不想对他说假话。唉,人要太正直了,想不诚实都难啊。”说着,还自怜似的摸脸。看着他自我陶醉的样子,杜测翔刚想反唇相稽已报一箭之仇头顶上方骤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他愕然望去,正是庄战,但深色的眼眸所散发的严肃和冷漠,却是他陌生的。
“另外,再提醒你一次;他是我朋友。”庄战用手撑在桌上,脸贴近好友,“而已而已。”语调,甚至是威胁的。
雨还在下。陶斯源再一次看窗外,不自觉地把手伸进书包。指间隔着塑料袋,感觉着雨衣。中午奶奶的话仿佛在耳边:“源啊,可别感冒了。”他知道了,自己唯一的亲人始终是最关心自己的,况且,现在的经济状况,总是不允许祖孙俩随便上医院的。
有人喊:“陶斯源,庄战找你!”
他坐着没动,并不是赌气。他想,只是没必要随叫随到吧。没错,那个骄傲的人,也许从来不曾想过,我也有不愿见他的的时候,而且经常有吧。把头低下来,翻开英语本,昨晚怎么检查没发现那个错误,还是再看一遍。
“在这里。“眼前一只大手,伸出两指潇洒准确地按在某处。
陶斯源从庄战的指下抽走本子,压低声音:“你干吗?不要随便进别班教室!”他有点慌张,“班,班主任还在讲台上呢!”
庄战很快蹲下来,仰头看他。“没关系,很多人在问他问题,他不会注意到我啦——”又是一脸灿烂的笑,“虽然我总是光彩夺目。”“你,老是这样自我中心吗?”一句轻声而近似自言自语的责备,不其然被庄战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目光一黯,垂下的眼角看见陶斯源打了补丁的雨靴。
换个角度站起来,背正对着被众人簇拥的班主任。庄战很高兴地看到陶斯源也抬起了脸。 “那个,纸条给你。”他从校服衬衫的口袋里掏出折好的方块,“我回去了。”
转过身,庄战发觉自己很奇怪。他刚才想到一个词,叫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