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哀上九重天

7、第 7 章

　　早晨起来，在滚烫的热水里，我不厌其烦地擦拭着身体，直到皮肤现出玫瑰色的痕迹方罢休。日本京都的温泉设施很齐备，还有美容室，你以为冲了半天泉水总该干净了吧？可是当你如肥美的小猪一样玉体横陈地躺在美容室里，师傅仍有本事搓出一条条污垢。这个过程，是你不想睁眼瞧见的。末了，你走出美容室，和别的男女裹着浴衣相见，才觉得男女平等，身体变得轻盈起来。

　　我曾经学过按摩之道，因为祖父虽然身体强健，但老年人的骨骼痛却还是有，我在12岁那年学会了当成生日礼物送给了他，他表面上虽然很生气，说我不务正业，但仍旧让我每个星期日晚上去捶捶他的老骨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坐骨神经痛大致好了一些，我当时很高兴了一阵，真觉得以后万一家道中落了就去当按摩师也可。

　　可是现在，呵呵，我笑笑，镜子被水气笼罩着，镜子里的我，只是一个白色略带红晕的影子，我洗了好久，可仍然感觉不到轻松，整个人，沉甸甸的，难道是因为昨天吃的太多吗？希望如此。昨天的一切，我此刻方能清清楚楚地回想起来。并不是我有意要去回忆，假如可以，我巴不得去忘记，因为这其中不得不带了一些略大于身体接触所能包含的危险的意味。

　　可是，在这个带了祖宗胭脂味道的，点着暗黄的灯的，有我赤身裸体的浴室中，那些片段忽然如复制一样地闪进我的脑袋里。是怎么回事呢？起初，我如冬眠一样倦怠着，更确切地说，是在赌气似的撒娇，和百灵说话，在保健室门外撞见了两个激情中的人，和被抛弃的成遂去大吃了一顿，说了许多话，并且在听得见祖父唠叨声的距离之中接触成遂柔软的嘴唇。

　　现在一切想来，是那么荒诞无奈，两个从小被宠爱的人，因为一点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类似寂寞的情绪吻了对方。

　　这件事情，在这个闷热的，潮湿的，绝处逢生的夏季里奇妙地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光晕。当时小小的悸动，恍如午夜吉他上几根弦在轻轻地发出几个单音，恍如迷茫森林中忽然醒转的小鸟的鸣叫。在当时的环境下，在两个吃得饱饱的人心里，这种情绪尚隐藏着。但现在，好象我的神经迟钝了一样，这种情绪又回到了我的身体里，也许是肚子空空的原因，感觉器官异常清醒，以致我大致能把这种情绪描绘出来。

　　洗过澡，我在赵小姐轻柔的语音中推开了浴室的门，她看着我可疑的红色痕迹，没说什么，只望了望祖母的，或者我的画像发呆。其实，我并不很讨厌她，真的，我喜欢姓赵的人，最喜欢的是赵敏。喜欢到什么程度呢？呃，到我已经能忽视张无忌的愚蠢与软弱的程度了。

　　“凤凰，画中的人很美。”她轻轻地道，虽然是在对我说话，但我却觉得这声音是隔了几层玻璃透过来的。

　　“是吗，怎么的美呢？”我浅笑着问。

　　“里面的人穿的是旗袍，但是深刻的五官却是西化的，那种古代与现代交会时，所产生的奇异的美感，本来是矛盾的，但因为画中人徐徐的微笑而显得可以互相糅合了，这种态度，非常自然恳切，非常诚实，非常大度。”她笑了，露出白亮的牙齿，我见到她难得的感性样子，一方面惊奇着，一方面又得意着。

　　“里面的人是我。”我说。

　　“不。”她笑了，笑容如同云雾慢慢散开，太阳光渐渐明亮一样，她说“你是很象没错，可是，你还是个少女，当然，画中有你的感觉，年轻，皎洁又带了一点含蓄。但是那种包容，是你这个年纪所不应具备的。这是你日后要慢慢锻造的。”

　　“这是我。”我默默地说，开始吃起她准备的柔软的小麦面包。“我生来就是这种样子，有些事情，固然属于美德一类，象药剂那样需要针的推动方能进入人体的东西，早就在我呆在妈妈身体的时候就被灌输了。啊，也许，我是我祖母投胎也不一定哦。祖母受了现在教育的管束，才又蜕变成我现在一样。”

　　赵小姐静静地站立着，过了好久，我掏出身上的手帕抹了抹嘴巴时，她才急急地叫了车送我出门。

　　我一直都是坐着自家车子上学的，我的同学也是这样，但往往贵族学校里有一两个骑车的人物，呵呵，我不是有什么贵贱之分哪，只是单纯地觉得这类人的日子是不怎么好过的。比方眼前这个女子，扎着长长的辫子，大眼睛活灵活现地闪耀着，嘴巴也灵气地歪向一边，显得娇美动人。她穿着简单的衬衫，蓝牛仔裤，年轻的风采不加掩饰地体现。她的笑，非常自然大方，又带了一点邻家女孩气质。

　　危险哪，我叹口气幸灾乐祸地想，这么淳朴的美丽，在这里是要严重打击的！

　　呵呵，笑声不经意地流泻出来，我实在是不懂同情为何物啊，就是报纸上见了某些值得可怜的小新闻，小笑话，也是当作饭后甜点一样地消化了，在肚子里供我消磨时光，偶尔的大方，是由于心灵的存款有节余。世界上任何一种对待别人的美德，很多时候都是由于遗憾促成的。

　　我下了车，感觉凉风习习，清爽干净的风穿过我的耳畔，早晨洗澡没有掉下来的水珠瞬间蒸发了，不得不承认，上学的时候，有一刻是愉快的，有一刻，我实在是很想澄澈地笑的。

　　那女孩子骑车掠过我的身旁，带动空气的流动，我益发迷惑了，生机勃勃使得她这样美丽。我就不同了，我大多时候都是灿烂夺目的，璀璨的光辉一直不灭，使人感觉不到我内心的愉悦。哈哈，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早晨第二节课下课，我在走廊上看着众人吃着从家里带来的点心，哎，我家的点心，已经是回忆中的美好了，我有多久没那么大快朵颐了呢？呃，十三个小时，我看看手表道“零5分钟。”

　　“凤凰！”一声优雅中性的声音响起，叶言美妙的身段不厌其烦地晃在我身边。“怎么？一副快要涅磐的样子？没有好玩的事情吗？倨我所知，不是有你的未婚夫陪着你左右吗？哎，虽然他是个翩翩公子，可是这样使你的人缘大大减低哦，女人很多很善妒的，你要小心哦！”

　　“是啊。”我哀痛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架道“愿主保佑我。小女子从小就希望人人都喜欢我，常年都孝敬您的，您就实现了吧！”

　　“呵呵，看你这么可怜，我就勉为其难地把我的爱心午餐分给你吧！”她打开饭盒，里面全都是造型可爱的寿司，摆成一个小丑的笑脸形。

　　我惊讶地道“谁这么巧的手？！”我浅浅地咬破寿司外的一层紫菜，柔软又不黏糊的米饭顿时卷住了我的舌头，恩，真是内外兼具！

　　“我宝贝妹妹！她成绩虽不好，可是很宝哦~~从小就家事万能的，长得又甜美，包你喜欢！”她夸张地说，带了一点狼外婆的语调，“呵呵”我干笑两声“我没有兄弟，你把她推荐给我是没用的。”

　　“去你的！”她捶了我一拳道“我妹妹可是绩优股！有我这个王牌经理人还要你！交给了你，难免你要把她生吃活吞了！”她又帮我擦了擦嘴角，两边的酒窝深深地承载着光泽，脸庞泛着象牙光泽，周围的人见了都回头望她。

　　“你吃得这么香。”她很羡慕地说。

　　“好吃嘛！”我说“你不吃？”

　　“我天生不喜欢吃东西的，所以一直长不胖，也许我是提前进入衰老期，所以一直清心寡欲。呵呵，跟你这个健康宝宝说实在是有点诉苦的意思，我提这些干嘛？你呀，吃得这么欢，还是去底下凉亭吃吧！那里人少，省得别人看见你的这副样子！”

　　“怎么了？”我的吃相很淑女的。

　　“很...漂亮！哈哈！”说完她就转身离去了，带着旁人歆羡的目光，这个中性美丽的女子，我摇摇头笑，径自穿过人群走向底下那座刻了铭文的凉亭。

　　这个凉亭一直没人喜欢，因为大家都认为这里太古朴了，仿佛是老学究做的亭子，我们嘻嘻哈哈的，实在不好意思来啊。

　　尊贵的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说自己不尊贵。

　　我正享受着唇齿留香的美妙，一边不忘了四处张望。学校西向的教学楼顶上有两个不良学生在闹事，下层的图书馆有学姐在弹琴，还有小巧的女孩子在翻着画报，接近中午的早晨，是那么晴朗美好，我都忍不住要高兴起来。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有脚步声传来，我忙不迭地收拾东西躲到树阴下看看怎么回事，只见高年级的两个女生拽着我上午见的那个清丽的小美女，呵呵，一脸嚣张的样子，想必是争风吃醋一类的事情。

　　只见那女生，虽然长的水灵，但动作却悍得可以！她双手不停地挥动着，好几次都碰上那些女生的脸，嘴巴吐出脏话一大堆，都是我没听过的，我瞪大眼睛瞧着，嘴里还有没吃完的寿司。那女孩子粗鲁的样子，好象一头没有驯化的野兽，带了一点横冲直撞的莽撞，又带了点逞能的可爱！

　　眼看着她的脸上印下好几个红印，我好死不死地咳嗽起来，那些高大的女生警觉地望了过来，我第一次觉得减肥是很必要的事情！

　　“你是凤凰吗？”一个女生把我拉出来问。哼哼，讨厌的人害我的名字也变得不好听起来。

　　“是。”我回答，利落地闪开她的手臂从空隙中窜了出来，走到那女孩子身边，只见她眼圈红红的，浑身都要颤抖了，象一只被狼追着的小兔子。

　　那些女生很是诧异，大概我一直体弱的名声使她们不相信刚刚那么灵巧的人是我！我呵呵地想笑，但极力制止住了，双手随重力垂在腰的两侧，乖乖地问“怎么了吗？”

　　“不关你的事，今天的事情，你要敢说出去，就要你好看！”她们恶狠狠地告诫道，临走还不忘捏了那女生一把，我抓着那女生想要反击的手，见她们说道“下次还敢缠着秦惬，就不止这样了！哼，人家听说是有未婚妻的，就凭你！”说完就大模大样地走了。

　　我拉开那女孩子的袖子，只见里边全是红红的引子，我笑了起来，轻轻地在上面吹着气，她的身子又是一缩。不顾她反对的目光，我领着她到了我们教室，从抽屉里找出药给她抹上，她仿佛忍了很久，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我双手搁在胸前，舒服地靠在椅子上欣赏着。

　　等她不在颤抖，情绪渐渐平复了，我方微微笑道“真那么喜欢那个痞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