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哀上九重天

6、第 6 章

　　七月的某一天傍晚，我和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成遂阴差阳错地去往一家小巧的店面填肚子。我们上了19路车，露天的那种，不远处工厂喷薄而出的烟呛得我直咳嗽，他递给我一块手帕，我仔细地擦擦鼻头，笑着说弄脏了，从此不还给他了。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我也笑，可心情却截然相反。

　　下了车我们又搭了辆简陋的人力车，一路上沉默地看着这悠闲的风景。虽到了七月，可仍有许多人在放假，举家穿了泳衣去游泳的不少，一路上这样坦着肚子的人，很是有趣。猫和狗在打架，女孩子在褒电话粥，小店炒菜的刺激的斜形线，一切都和这夏日的空气呼应着，沉闷，又带了一丝幸福。

　　大约坐了十五分钟，我蹦跳地下了车，他付了车钱，抬头望见这小店滑稽的招牌——火锅与鹅。他笑了笑，我领着他走了进去。

　　里面的空调开的十足大，即便如此，但仍旧热气腾腾，人声喧哗着，三五成群围坐一桌，啤酒一罐罐地上着，见了我们两个漂亮又体面的人走了进来，皆是呆了一呆，随即又恢复到原本痴傻又满足的兴奋到中去。

　　我拣了角落里的位子坐下，成遂坐对面，我招来圆滚滚的伙计点菜。

　　“吃什么呢？”我自问自答道“鹅是一定要，带骨的要鹅颈一碟，另外也要火锅，辣的。还要竹笋褒，鹅汁浸豆皮。啊，啤酒也要。”那伙计听了，乐呵呵地抖着一身肉进了厨房，新来的，我想。

　　“你很熟悉这家店？”成遂问。

　　“说来你不信。”我喝了一口啤酒无不得意地说“这店有我的一份。”

　　不待他惊讶，我笑着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道“有一次在学校跌了一交，破了相了，不敢回家给祖父看见，他最宝贝我的脸了，我莫名地来了这家小店，贮在门口，被香味吸引着，心情奇异地平复了，很想进去吃啊，可是口袋里没钱。你知道，以前小时候大人总不给现钱的，怕危险。就是压岁钱也都是过年那天压在枕头底下，隔天交给大人。后来祖父的人出来把我寻到了，我不好意思顶了一脸伤进去吃喝，只好回家吃饭啊，少不了一顿骂。后来长到13岁，又来了这家店，吃了东西，惊得连来了三次，到了第四次祖父忍受不了了方把它买了下来。呵呵，否则它便要关门了。我第二次来的时候已是岌岌可危，整个店里冷清得很，五个伙计就来服侍着我，我那天还纳闷着呢，隔天这家店就是我的了！”

　　“真那么好吃吗？”他疑惑地道，“你自己管这家店？”

　　“也算也不算。”我拉了拉衣领道“平常的事情是我管着，可万一除了纰漏却是我祖父顶着的，所以嘛，我最多也就是个掌柜似的人物。真有那么好吃，包你百吃不厌！”

　　说完话，菜立刻就上来了，火锅好闻的热气盖住我们俩的脸，我挥挥手道“所有食物里我最爱火锅，我祖父常说这种事物没什么好，下等的，可我就喜欢，没法改，只能硬着头皮喜欢了。最爱把菜往里边漂漂的瞬间，绿色的菜蒸腾之下好象瞬间变透明了，奇怪得很，捞起来仍是绿的，还沾了一层辣油。”我顺手倒了盘菜下去，还帮他盛了鹅。

　　他笑起来，有食指掠过眉心道“知道这鹅的做法吗？”

　　“不知道。”我耸肩“许多食物，尤其是中国的，吃的时候好吃，但是做法却是极其不令人舒服的，不过，”我拎起一块华美的鹅肉嚼着，吃罢方道“吃就不要想这么多。”

　　他点头说是，于是埋头狠吃起来，我们痛快地在这开了空调的小店里吃了一只鹅，两份小菜，和一碗火锅，他还痛饮了一碗粥。吃得大汗淋漓，全没有刚才初进来的高贵样子了。

　　我笑笑，满足地笑了，这几天来，方到此刻，我才真正舒心起来。

　　“怎么了？”他也笑，这次总算有些笑意了。

　　“没，我在想，不知道别人是如何如何，我这个人，只要心不快乐，身体也跟着不舒服，身体不舒服，心也不会真正高兴，小时候最高兴的时候，就是大吃特吃的时候，那时候怎么吃都不胖，我祖父也高兴地看着我吃，我估计那时候心里很高兴，胃也很高兴，方才导致了我现在这种状态。”

　　“我也一样，”他点头道“或许。”又补充。

　　我站起身，扭了扭头道“天晚了，得回去了。忘了告诉你，我家今天有人来接我。”

　　“是吗？”他也站起身，取了纸巾擦了擦嘴巴道“我送你回去吧。”

　　“下次还来吗？”我走出小店问，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安静的街道多了一点沧桑的味道。

　　“有空便来。”他答道。“打电话给你可会干扰？”

　　“不会。”我摇头，跟着他晃荡地走在街上，等了很久，方坐上了车。

　　我笑“我们刚才好傻，不晓得坐计乘车的。不过不瞒你说，我是记位置不记路的，就算记得这里的一草一木也不记得地址是哪里。”

　　他也笑，笑得有点洒脱，有点颓然地道“我原先看你，不象是话多的人哪！”

　　我愣了愣，随即舒服地靠在他肩膀上，懒懒地呓语“可见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懂得开我玩笑了！”

　　司机停下车，我家与小店的距离竟然这么短，我好奇地张大眼睛四处望了望，喝了啤酒，我想，又加上原先几点愁绪，我们俩变得有点飘飘然了。

　　他扶着我下了车，停在一盏街灯下，喘着气道“你还真重！”

　　我看着他，这么美不胜收的眉眼，低沉回荡的声音，耳边传来祖父的唠叨声，心里一热，我们的嘴唇贴合在一起。

　　弄不清楚，到底是谁开始的。不由自主地，开始这个渺茫的吻。没有深入下去，我们只停留在对方的唇畔，我好奇他的唇怎么能这么柔软，仿佛要让我陷了进去。

　　好半天，待脑子里嗡嗡的声音逐渐散去，我方才拉过他的肩膀，看着他红艳艳的嘴唇，我又想着自己嘴唇的颜色，不由地露出一副恍惚的表情。

　　他也一样，我想。这个不被期待的，甚至有点弥补意味的吻，实在让人讨厌！在这种老式庭院的前边，路灯底下，头顶上还有蚊子在看热闹，心里还有着对美食意犹未尽的热切时，这个吻就这样发生了，仿佛你在秋天里吹了风，却没有“无边落木悄悄下”这等意境的配合，因此你自己丢了片花撒在空中一样。

　　他也是恍惚的，也许。但也许我的眼睛是恍惚的，看不清楚。

　　半饷，我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道“这是个无关紧要的吻，是应景之作，你回家便可把它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