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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不彻底的宽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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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殿,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他象是一个溺水的人,为着末世般的困境而焦灼。
我握紧他的手指。我有三个问题,要你来解答。
如果三个问题就能阻止那场该死的婚礼,他把额抵在我的手背上,喃喃地说。那该有多好。
你已经准备好分离了,是不是?
文姜!你知道答案的。虽然很久以前我们就明白分离不可避免,但我怎么能够准备好呢?我不敢想象没有你的日子。
你会满足于思念的,对不对?
不对!完全错了!你和我都知道,思念无非是徒然违背自己的意志。我怎么能够想着你,爱着你,却又与你两分天涯?
那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我问道,我与王位,你选择哪一个?
他震惊地抬起眼来,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般。但他立刻就懂了。文姜,他问,你要逃婚吗?
我本不想为难你。我放开他的手。你用你,而不是我们,其实就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独自向前走的时候心里想着,文姜,文姜。不要怨恨这个男人的怯懦与单纯。你正是因为这些才爱着他的。但温暖纯粹的风吹拂在脸上,远处几行烟雨般轻薄的杨柳依然在风里舒展,好象对刚才的天崩地裂一无所知。这个世界的漠然更加映衬了我的凄徨,我想象来时一样飞奔回去,然而此刻青色的天空低伏下来,落在我的肩头。我突然觉得冰冷而僵硬,刚才未曾流下的泪水似乎也成了犀利的冰锥,直刺我心头最柔软的部分。
你的误解会杀了我的。我听见佩剑被拽出鞘的声音。我们已经被逼到这个地步,诸儿说,我只知道有你的选择是我不会后悔的。他挥了挥手中的剑。今夜三更,谁也挡不住我们逃离这里的步伐。谁要拆散我们,就要先让我的剑尝尝他的血。
宝剑的寒光晃着我的眼睛,我看着他突如其来的勇敢。我曾经说过那是一种很危险的性情,但是在这同样危险的关口,不做一些冒险的跳跃似乎是上天所不乐见的。我们已经陷入最坏的处境,从而也就不用畏惧任何恶化的可能。
记住了,三更天,无移殿后。他决绝地说,我已经准备好牺牲一切。
我没有那么多可以牺牲。我的一切,只有你而已。
他走过来拥抱我。那种绝望的力度叫人心碎。我们第一次在深宫毫无遮蔽的阳光下亲吻。宫人们的流言蜚语不再是我们所顾及的事,甚至我们也需要着他们的验证。我的梦想,其实很简单。他说,就是在阳光下爱你。
我本该为这句话好好凝视他的眼睛,可是我匆匆放掉了他的手,并向后退了一步。怎么?诸儿说着,但同时他也看到了琢。那个女孩子象这季节灿烂的春花,在殿廊的拐角处出现。我想她不曾看到或听到什么,因为她依然笑容甜美,步履轻快地向我们跑来。
这是元妃要的花,她指着怀里一束的鸢尾,那种明亮的蓝色衬出她脸庞上依稀的稚嫩。米色的衣服让她看上去有些圆润,气色并不十分好,也许是还不适应异国气候的缘故。我从没有这样仔细认真地端详她,我想,但我明天就再也见不到她了,过些日子她的模样就会象姐姐一样,从鲜活转为淡淡的水墨影子,在我的记忆里慢慢飘荡。我注意诸儿的神色,他也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新妇。他可以割舍她,放弃她,但是也并不想伤害她。因为琢对他的那份无保留的爱与崇敬,也许是没有人比得上的。
那你快送去吧。诸儿语气温柔地对她说道,不要让母妃等急了。
她答应着,临走的时候凑近我,把鸢尾抽出一握来。殿下,这花真美。对你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把花接在手里。她愉快地听了我的道谢,告了退。我和诸儿看着她的背影象来时一样轻快地消失在殿廊的那头。
她什么都不知道。我说。诸儿转过身来,也许那是最好的。
我们约定了一些细节,然后我们就分手各自回到寝宫去。根据计划,彭生和纨素要在西宫门外准备好细软与车马,只等我和诸儿越过了重重警戒与他们会合。接着我们就会星夜离开临淄,流亡到郑国,永远不再踏上齐国的土地。带上彭生与纨素其实很冒险,每个人都可以料到以父上的精干,这些日子深宫的守卫会是严密的,率众的目标无疑会大些。但我同样不能把纨素单独留下来,让她去承受父上的暴怒,为我和诸儿的逃跑而负什么无辜的责任。而彭生会是一个很好的狙击手,能够解决日后可能尾随而来的父上的探子,保护我们的出逃能迅速摆脱王室势力的阴影。至于选择郑国作为落脚点,诸儿是力主的。他说郑国民风开放,是一个能够自由相爱的国度,没有人会告发这样一对远来的可疑的恋人。你听说了吗?他说,郑国的民众对当初忽没有娶你还很不满意,他们作了诗歌来赞颂你的美貌和贤德。你想想,还有忽。听说忽已经迎娶了陈侯的女儿妫氏,父上是不会想到你会选择他的国家来隐匿的。
那很周全。我说,表示同意,心里却想着在忽的婚姻里,他如何维持他一贯温文体贴的气度来关怀他的妻子,一个他永远无法真正爱上的人。你真正爱着的躯体与心灵此刻在我的身边,忽,只有我知道你的渴念,却不敢从我的手里夺走他。
当然尽可能的,我们不要惊动他。忽现在还只是个世子,并没有足够大的权限来庇护我们,而他那个狡猾而暴戾的父亲是会毫不犹豫拿我们的自由去换齐国的情面的。没有忽我们也能生活得很好,文姜。我们有足够的财帛来供给日常的生活,我会让你依然过着公主般的日子。我们会逐水而居,找一处宁静清澈的湖泊,建几个雅致精巧的小庐。早上我和彭生去山中狩猎,日落回途的时候远远地就能看见你在庐前迎接我,草庐被染成无以伦比的金色,炊烟袅绕,青山如黛,飞鸟盘旋。你完全可以象现在一样跳舞,唱歌,作画。我们将厮守一生,直至老死。
他的描述深深感染了我所有对未来的希冀,虽然我明知那种浪漫是不可救药的。我从来不曾象现在那样满怀希望,好象我生来不曾对希望抱有如绝望般退避的情感一样,我愿意相信上天已经降下吉兆,他已愿意宽恕我们。为了积蓄力气,在纨素奉命出宫打点一切的时候我便合衣睡下,梦境里我真的看见了金色的草庐,翼下银白色的飞鸟,一切都被虚掩在朦胧的烟云里,我和诸儿的生命在其中就象流水一样潺潺逝去。
一声沉闷厚重的雷声把我从梦里惊醒了。我坐起来,看着昏暗的空旷的无移殿。殿里空无一人,宫女早已被我遣散。没有人执灯,只有殿角四盏宫灯发出微弱的光。我有些怀疑刚才的雷声不过是我的错觉。我无声地走在光滑冰凉的地上,殿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两边的窗子也开着,象水雾一样淡薄的帘纷纷飘荡起来。我走到大殿中央,象把自己完全溶进了这个建筑里,我甚至听得到她的呼吸是那样安静。突然大殿被一刹映亮,无移殿所有的雕粱与摆设都被闪电镀上短暂的,如银器一样的色泽。接着雷声从万丈高空滚落,似乎就劈在大殿之前,几乎把我的灵魂也劈成了两半。我意识到时辰到了,匆匆披上了披风,快步离开了这个我从出生就一直生活着的天地,并不愿意回头。
外面没有雨,但是所有的树木都在欲雨的狂风里摇摆。我不确定这对我们的出行有什么样的影响,因为雷声会惊醒深夜本该熟睡的人们,但也会阻挡近卫军巡逻的动作。我望了一眼灰蓝的天色,云层以异样的边纹翻滚着,不时有闪电猝然地在上面划出透亮的伤口。不论怎么说,这不是适合逃匿的好天气。我觉得自己和自己所将犯下的罪行一样无以遁形,我是那样惊慌,以至于当诸儿在一个空置的椒房后一把将我拉到身边,我险些叫出声来。
不要怕,是我。他虽然说着安慰我的话,可是他的声音也是紧张的。我看见他手里握着白天的那把佩剑,手指扣住金色的鞘,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脸。我们不再说话,拉着手按照路线奔跑起来,并不时避开巡守的士兵,躲在建筑的阴影里喘一口气。
我们不可能有足够的理由通过西宫的正门。他说,只有后花园这个废置的小门是没有守卫的,只有一堵墙。越过它,我们就自由了。
他是那样激动,说着话的时候碰倒了庭里的花具。没有恰好的雷声来掩过它。远处有人叫着,谁,是谁!
我们向着那扇最后的门奔去。还来得及,诸儿对我喊道,这是最后的屏障了。
不,诸儿,恐怕不是的。我站住了,看着门洞里如鬼魅一样出现的人影,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身后守卫的脚步声已经逼得很近。诸儿咬着牙,迅速抽出了剑。挡我者死!他的剑象闪电一样利落地刺入那个黑影的身体,这时候天上也适时碾过一道真正的闪电,雷光与宝剑的寒光从我们每个人的脸上惊悚地掠过去。
我和诸儿看清了那一张脸。琢倒在门口的石阶上,深色的血不断从胸膛里涌出来,沾染了她浅色的衣服。她神情痛苦,楞楞地看着自己的小腹。接着她才注意到自己的伤口,似乎对那么多的血液而感到迷茫。最后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们。
我想要给你们一个礼物。我以为你们会喜欢有一个孩子的。她轻轻地说,我不知道你们不想要。
说完,她好象睡着了,静静地倒在自己的血泊里,没有沾上血迹的手掌平稳地放在腹上。诸儿的剑掉在了地上,象是一声讯号,天上开始密密地下起雨来。琢的尸体横亘在门前,我已经看到了门外陌生的夜色。我默默地蹲下身,为她抹去泥泞的雨点。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混同了我的眼泪汇进满地的殷红中。近卫军已经把我们包围起来,那他们大可不必那样做。我知道,即使前面再也没有一堵墙一扇门来阻挡我们的逃亡,我和诸儿,也无法再跨出那最后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