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无可奈何花落去（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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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儿出了乾清宫，犹自心惊。方才康熙攥着她的手说了那么些话，神情竟大不对。
“静……静鸾，你终于是来找朕了么？”康熙双眼通红，沙哑笑道。
她莫名其妙地蹙起双眉，外边的梁九功隐隐听见里面的动静，神色微变，她只得一边喊着皇阿玛，一边暗自心惊康熙的情形，就见他神色恍惚，双眼充血，似有几分疯症。
这边康熙仍自念叨着静鸾，她心里转了几遍，这张脸或许早已注定她这辈子是安宁不了了的，既然如此，她也不能就如以前那般束手等待命运的扼喉，亏吃过几次，也该长长教训了。她深吸一口气，凑近康熙，盯着他恍惚的双眸，试探道，“……万岁爷？”
“静鸾……”康熙咧嘴一笑，眼泪竟蓦然涌出。
爱妻逝去的痛竟这么大么？直觉告诉她并非如此简单，她微微眯眸，“爷，这是怎么了？”
康熙道，“你过去常说生死有命，非人力可强。你这是要来接朕走了吗？”
你还得活好一阵子呢，她看着他。一个念头猝然不及地窜出——若是康熙此刻死了，历史可会改变轨迹？胤禩和自己的结局是否就可以逆转？至少……不会那么凄惨？她猛地一眨眼，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最近朕总是梦到你，梦到你出嫁时的那套大红喜袍……真漂亮，至今仍让朕惊为天人……”
“……”
脑中刺痛炸开，眼前渐渐模糊，康熙眯眸想看清楚面前的人儿，痛苦道，“你来见朕，可是原谅朕了？”
果儿茶眸一敛，屏息道，“爷让臣妾原谅您什么？”
康熙闭目，似回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果儿紧紧盯住他，似有什么将从迷雾中被揪出，她的呼吸都要停住了，康熙喃喃张口……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几个太医忙不迭地上前来，把她挤到了边上，她惊诧地回望，就见梁九功站在门口，低敛着眼。
几位太医不知做了什么，康熙很快就睡了过去。她看了一眼梁九功，默然走出了乾清宫。
……
在廊外她一个人慢慢走着，想着若是能把这一切跟胤禩说明就好了，只是若说出来，以他的缜密敏锐，不知会对她的身份作何猜想。
她的穿越身份目前还是保密的好，纵然是胤禩，也未必可以接受这一切，如此想着，一个太监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奴才给八福晋请安，八福晋吉祥。”
她停住打量，见这太监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你是哪个？”
那太监笑了笑，“奴才是太子爷身边的魏珠，福晋脚下留步，太子爷有请。”
她皱眉，这老子还没完，儿子又来了，头顿时有两个大，但奈何又不好回绝，这个魏珠是胤礽身边的第一人，让他来请想必是一定要到的了，她叹口气，只得和魏珠向毓庆宫行去。
“太子殿下找我有什么事儿？”
“这个奴才可不知。”魏珠道。
她看了一眼他，不再言语，到了毓庆宫，她正要进去，魏珠顿了下，回身对她道，“奴才给八福晋提醒一句。”
她停住，魏珠笑眯眯道，“最近太子爷的脾气可不怎么好，八福晋等会说话最好注意一些，省得吃亏。”
她不语，一阵风吹来，空气里飘来一股幽然花香，闻得她鼻头一酸，竟险些打出喷嚏来，忙拿出手帕子捂住鼻子，又看了眼魏珠，走进了毓庆宫。
……
一池残荷，两人静默相望，胤禛伸手想要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她轻轻将头一撇，胤禛的那只手只得缓缓握紧，道，“我知道难捱，再等等……再等等我，好吗？”
紫婳没有回答，只静静望向那一片残荷，就似回望着那枯萎了的回忆，流光逝去，唯有记忆几番风雨，却依旧清晰如斯。
……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雨后，十五岁的她泛舟湖上，水面上薄烟轻弥，她一袭白色绸裙，望着满池的水莲，心内静好。她喜水莲，艳而不靡，美而不娇，淡雅而又坚韧。
“满城烟水月微茫，人倚兰舟唱，常记相逢若耶上。隔三湘，碧云望断空惆怅。美人笑道，莲花相似，情短藕丝长。”她不觉轻声吟道。
嗒然一声，似有什么落入了水中，她望去，就见轻霭中一朵白色水莲顺着水流静静漂下，漫池的水红，唯有这么一朵是雪白的，冰肌雪骨，如雕玉一般，冥冥中似有什么力量引导着它，她望着它悠悠漂至自己的舟边，停了下来。
她心内一动，自水中拾起，见它开得正好，如何就这么落了下来？不觉叹息可惜。一声轻轻的脚步声，她一惊，抬头。
深青长袍，素净冷峻。眉目算不得最好，却别有一番冷峭英气，让人过目不忘。她吃惊之下，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水莲，才知原是眼前的人摘下的它，再看那人，一对黑眸静静凝望着自己，似深潭中细柔的静波，她不觉脸色绯红，也忘了道谢，拿起船桨就想这么划走。
水声哗然，水莲在水波中摇曳，就在这时，身后的男子出声了。
“格格明日还来吗？”
她没好意思回头，背着道，“今晚我就要随阿玛回府了。”
“那格格何日再来？”
“……我也不知。”
过了会儿，听身后没了动静，她回头，岸边早已没了人影。
那之后不记得过了多久，许是夏末吧，她再次随着阿玛进宫，听阿玛说，当今皇上似乎很喜欢她，额娘听了这话，很是欢喜，说这是她的福气。
可她并不太喜欢这皇宫，她害怕。那至上的天子过于威严，让她连头也不敢抬起来、，那些阿哥公主每一个都是天之骄子，言语神气间是与生俱来的傲然超众，她只得安静地呆在一旁。她虽不怎么喜欢这皇宫，却惟独对那池中的水莲情有独钟，额娘说，江南的水莲最好看，不知与这宫中的相比如何呢。
面前是满满一池的白莲，如雾似纱，弄影生姿，她惊住了。
“你若再晚来几天，这莲花可就要萎了。”
她回身，青衣俊朗，是那个男子。
“幸而来了，紫婳格格。”男子淡淡一笑。
“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她不禁道，心内一转，“你，你是……”
“胤禛。爱新觉罗胤禛。”
她忙福身道，“奴婢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
胤禛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你，可喜欢？”
她轻颤着抬起眼睛，那男子的双眸黑如幽潭，深邃幽静，又似闪烁着几分别样的光芒，她还未看清，就已沉溺了进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残荷破碎，紫婳自回忆中悠悠醒来，道，“如今想来，你当初接近我究竟是有几分真意呢？我如今也没想明白。”
胤禛闻言皱眉。
“皇阿玛对我的宠爱，虽及不上果格格，却也着实能为你手中增加一分筹码，虽不知你心究竟如何，但我却是实实在在地陷了进去。皇阿玛将我指给太子爷，你慢了一步，你让我等你，我虽有一万个不情愿，却也答应了你。之后你让我做的，无论多难，我总能为你办到，甚至……连腹中的孩子也未放过。”她说着说着，不觉怔了，寥寥几句，她惊讶于自己的平静残忍。
胤禛脸色慢慢变白，神色痛苦地闭上双目。
紫婳静了会儿，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仍青肿未消，“如此，我对你的爱也是一种罪吧，所以才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太子如今那番模样，虽有几分是他咎由自取，但我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欠他的，而你——欠我。”她静静盯着他。
胤禛沙哑道，“我知道。”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我愿拿后半生补偿你，你相信我。”
“我信。”
“紫婳……”
“可我已不愿再等你。”
他震惊，“紫婳！”
她眼眶微红，声音出奇得冷静，“我原想等你一生我也是愿意的，只是如今我已想明白了。你心中最重要的永远也不会是我，如此，你是偿还不了我的。”
胤禛激动，“我会成功，到时即便违背常伦，我也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可我穿不起那身凤袍，一想到那样会流多少鲜血，我就害怕。”她要的其实从来不多，只是即便再少，也早就成了奢望，可惜她执念太深，痴人妄想，才落得如今这样一个下场。
“紫婳！”胤禛走近她，“你不能这样离开我，你度日如年，又焉知我会好过么？每次见你站在他身边，我便心如刀绞，恨不得立刻就将他从那个位子上拉下，你若就这样离开我，我不知还怎样坚持下去……”
“我又有了孩子。”
“！”
她抚上自己的腹部，眼神温柔，“他的存在让我知道上天还对我留有一丝宽恕，为了他，我……不能再继续下去。”
胤禛怔住了，她看了他一眼，眸轻颤抖，几分不舍，几分痴念，几分痛恨，几分无奈……如今都化作一声叹息，她转身离去。
胤禛望着空气中的一点，凉道，“我很难放过他。”
她止住脚步，“他是个可怜人。”
胤禛扯了扯嘴唇，“这宫里谁不可怜？”
她回身，“你若还对我念有几分愧疚，就饶他一命吧，我不想让腹中的孩子失去阿玛。”
胤禛望她，眼睛通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似被什么灼干了。
毓庆宫。
她跨进殿内，屋内弥漫着袅袅的麝香，大殿深处是一把巨大的紫檀木椅子，胤礽一手支颐，闭目端坐。
“果儿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殿下吉祥。”
过了会儿，“太子殿下？”胤礽幽幽睁开那对茶眸，“你可见过像我这般久的太子？”
“……”
“你怎站得那么远？走近点。”
她总有点不舒服，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胤礽面前放着一个紫雕花的案几，上面摆着精致的酒器，他一手执壶，倒了一杯，端到她面前，“请。”
她看了一眼，酒液竟是殷红色的，隐隐散发着一股别样的香味，她鼻子又是一酸，不觉后退了一点，道，“果儿还是算了吧，我酒量差得很，等会儿别让太子殿下笑话了。”
胤礽哼笑一声，“是你伤还没好，不能喝吧？”
她神色一敛，“太子殿下说什么呢，果儿没听明白。”
胤礽懒懒道，“放心，我不会找你的麻烦，你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果儿笑，“太子殿下的也不少。”
胤礽看她一眼，仰头喝尽杯中的酒。
“不知太子殿下找果儿什么事？”
胤礽转着自己手中的酒杯，神色迷离，“你我是宫中最受宠的人，为何却过得如此不快乐？”
果儿淡淡皱眉，不快乐的只有你吧，我吃得饱，睡得好，除了莫名其妙地遭了一箭，没什么不快乐的。
“你可知皇阿玛为何宠我？”胤礽突然转头问她。
她道，“皇阿玛最爱已故的孝诚仁皇后，这是人尽皆知的。”
胤礽笑了。
她皱眉。
胤礽笑得停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道，“那你说皇阿玛为何宠你呢？”
这个胤礽到底想说什么啊？她警觉地观察着他的神色，道，“果儿不知。”
胤礽突然伸出手来，拉着她的衣襟，把她拉至自己面前，盯住她，“撒谎！”
这离近一看，果儿才心下暗惊，胤礽的眼中迷离中闪烁着几分疯癫的神色，看得让人心惊肉跳，她想挣脱他，却不料胤礽越抓越紧，这爷两说话怎么都一个德性，一个攥人手，一个拉人衣服，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你撒谎！你其实什么都知道，不过装傻而已！”胤礽逼近道，“可你装傻也没用，你以为装傻那些人就会放过你吗？”
她见挣脱不过，只得道，“太子殿下若是就打算说这些事……”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胤礽打断她道，她看着他的迷乱的双眼，突然心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真失策，就这么一个人来见他了，至少该把消息让人传给胤禩才对。
“你可知她是怎么死的？”
她一愣，“谁？”
胤礽抚摸她的脸，她生生打了个寒战。
“你的恩源，我的额娘——孝诚仁皇后。”
她全身一震，嗓子似被人掐住一般，要不要听？还是逃走？
“听闻……是难产……”还未说完，下巴突然被人狠狠扭过，冰冷的酒杯按在她的唇上，她惊呼，酒液灌入口中，就见胤礽一脸恨痛地盯着她，“难产……难产！”胤礽咬牙切齿得将她一把推倒。
她摔倒在地，咳嗽不止。
这个胤礽——疯了。随着咳嗽，心口阵阵钝痛，酒液顺着喉管滑入胃里，火烧般难受，但胤礽接下来的话语，却将那团火硬生生冻成了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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