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人生若只如初见（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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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祯站在门前，眼睛死死盯着门把，到底要不要敲门……他并未做过对不起她的事，但好笑的是，此刻明知她就在门后，他却在害怕。到底在怕什么，他却又一时不知了。
他叹口气，转身要离去，门却嘎吱一声开了。
“麝夜，你可瞧见我……”果儿走了出来，待看清面前的人，后面的话语蓦然失声了。
胤祯僵住了，慢慢转过头来。
她整个人瘦多了，穿着条水绿色的裙子，头上挽着家常的发髻，几缕散在腮边，更衬得面色雪白，但那对茶眸依旧如水般灵动，又似多了一分淡雅的沉韵。
有多久，没有见到她了？
胤祯望着她，看不见的暗处，右手握紧，“……我找八哥。”
果儿下意识转走目光，道，“他还没回来，先进来说话吧。”
她转身进去，他在门口呆了一会，走了进去。
门关上，她一时有点无措，缓了口气，转身道，“先坐下等等吧，我给你倒杯茶。”
胤祯慢慢走过去，坐下不语。
她给他捡了一只墨蓝的芭蕉杯，拿起茶壶向里倒茶，水绿的袖子曳进他的视线，白皙的手背上隐见青蓝色的血管，他移走目光。
“我听闻你前不久成亲了，因身上不爽，都没跟你说声恭喜。”她把茶杯放在他的面前。
他楞了片刻，笑了出来。她惊讶看他。
“你不必如此，我早对你没了心思。”他嘴角轻扬，望着她道。
她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回他，顿了顿，才道，“对不起。”他生了一场大病，她不是不知道。
胤祯淡笑，语气随意，“这有什么对不起的？这本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儿，你不喜欢我，能有什么法子？”
六岁，十六岁。十年，他都没法子让她喜欢上自己，还能怎么样？
这下她彻底没话了。只得低头给自己倒茶，心里盼着胤禩快点儿回来。
胤祯望着她，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热痛里袭来一阵快感。
“只是一件事，我还是要问问你。”他把玩着茶杯道。
她看他，“什么？”
胤祯微微眯眸，“为什么是他？”
她慢慢坐正身体，“现在问这个还有意思吗？”
一股莫名的毒火蹿了上来，他逼近她，“有！因为我不甘心。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输给了他？”
她不语望他。
“你说出一样我就甘心。嗯？怎么样？”他斜飞的眼角闪着一丝狡黠的笑光，亮得让人莫名心疼，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果儿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因为我是郭络罗果儿。”
“因为你是爱新觉罗胤祯。所以我们就不可能。”
胤祯皱眉，“……”
“因为我生来注定嫁给你八哥。明白了吗？”
胤祯慢慢眨了下眼，楞了一会，嗤笑出声。
是他蠢，竟然会想到问她这个问题。
“你的理由还不如我随口拈来一个理由来得可信呢，成亲也没过多久，你怎变得这么嘴笨了呢？都不像你了。”他笑道。
她不回答他。
“要我说，比如”他故意顿了一下，“纵观朝局，现在八哥是最有可能取代太子殿下的人。我说的对吗？”
她一惊，失声道，“此话怎能乱说？！”他不知此话若有半个字传到康熙那里，胤禩和他便吃不了兜子走吗？！
胤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似在欣赏她的惊慌，道，“他虽有才，可惜皇阿玛可不怎么喜欢他。若我拼几分，可能性或许比他大一些也不一定。此话你信不信？”
她怒极反笑，“信，我们十四爷武艺天下无双，你若想要，有谁能争过你？”就怕你争了守不住罢了。胤祯有才她从不否定，可论起当皇帝，胤禩绝对比他合适。
他听出她话里的讥讽，不怒反而沉静下来，沉声道，“你以为我在说笑？”
他语气中的郑重让她微微一凛。
“若我以后当了皇帝，到那时你可还会拒绝我？”
她慢慢拧眉，胤祯坐近她，凝视她道，“到那时你便拒绝不了我了，天下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一寸寸游走，炙热的真意让她一时僵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噗——”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像个恶作剧的孩子，悠然向后退去。
她眼神疑惑，舒了口气，不禁摸向自己的心口，胤祯嘴角扬起，眼眸似蒙上了一层雾气，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若真有那时，我还会要你吗？人老珠黄的一个妇人？”
她怔了怔，摇头叹笑，说实话，此刻她心里是有点不爽，被人这么耍怎么也不会太高兴，但她亏欠在先，于是便只好什么都不说了。
“你去外屋等吧，想必胤禩就快回来了。”她站起来。
“八哥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他突然沉声道，抬头盯住她，一字一字，“我要让你后悔你昨日的决定！”
她心里惶然一沉，失神地望着他，胤祯哼了一声，起身走向外面，她想了想，忙喊住他。
“你别傻！”
胤祯站住。
“你若气的是我，尽管向我报复好了。那些不是玩的，你若仅仅为此就把自己搅了进去，到时想要出来，可就难了！”她紧声道。
胤祯回头冷笑，“我好歹也是爱新觉罗家的男儿，想要那个有什么不对？仅仅为你？郭络罗果儿，你别太自作多情！”
她忙走近两步，“你真想要那个位子吗？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真想……”她太激动，一股气猛然上涌，心口一闷，不觉捂住心口住了嘴。
见她脸色蓦然苍白，他忙扶住她，“怎……怎么了？”
她缓了好几口气，“你可别傻。”
胤祯似听不到她的话，只顾盯着她的脸色，沉声道，“伤还没好吗？药在哪里？啊？”
她攥紧他的手，盯住他，“胤祯……”
这两个字让他莫名心里一柔，他的厉色缓和下来，静静望着她，果儿道，“你看清楚自己想要的，你向往的不是自由吗？你不是曾对我说，终有一日你要做那草原上的巴图鲁吗？你可别为了一时之气毁了你自己。”
胤祯，你虽才气纵横，可在夺位中，却绝不是胤禛和胤禩的对手啊。你如何拿一颗赤子之心，与他们敌对？
草原上的巴图鲁？她竟还记得他当初的愿望。胤祯缓缓苦笑，“你不过是怕我妨碍到他罢了。”
她闭目叹气。
这时敲门声响起，“格格，八爷回来了。”门外传来麝夜的声音。果儿一惊，两人对视一眼，她松开他的手，他了然勾唇，张着双手，向后退了两步。
门推开，胤禩走了进来，看了下果儿，对胤祯道，“十四弟怎么这会子来了？”
果儿走到胤禩身边，安静为他脱去外衣，“他说找你有事。”
尖锐刺痛瞬间贯穿心脏，猝然不及，他盯着果儿，淡笑道，“我还是改日来吧。”说完抬脚便走了。
胤禩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饶有深意，转回头来对果儿道，“他都对你说了什么？”
她声音不知怎么有点疲惫，“不过一些孩子话。”
胤禩拿过她的手腕，诊了一会脉，淡淡皱眉，“什么孩子话竟能把你气成这样？”说完便向门外吩咐道，“福晋的药再煎来一碗。”
门外答应退下，她不想回答胤禩的问题，便抱怨道，“这伤也是的，老不见好了，真急死人。”
胤禩也不追究，淡笑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何况你这伤这么重，如何急得？我饿了，饭菜不知可备好吗？”
他不追问胤祯的来意，就似一切都未发生一般，她心里感激，笑道，“难得你也会喊饿。晚上喝点热热的粥才好，鸭子粥和杏仁蜜粥你想喝哪个？”
“鸭子粥太腻了，杏仁蜜粥倒还不错。”
她莞尔一笑，走向门外自去吩咐。她的身后，胤禩悠悠拿起胤祯喝过的那只茶杯，眸中神色不明。
胤祯一走出八爷府，骑马便向城郊奔去，冷风似刀剑一般在他脸庞刮过，他眯起通红的眼。他何苦去？何苦自取其辱？！
马鞭狠狠一甩，座下黑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可他就是忍不住想来看一眼她是否安好啊……
“十四，你想要什么？”
那日，少女望着波动的湖面，如此问他，茶眸里亦荡漾着如水的迷离。
他痴痴望着她的侧颜，道，“我要当巴图鲁。”
“什么？”她回头。
他一眨眼，站起来朗声道，“我要做草原上的巴图鲁，我们满洲第一勇士。”
她微笑不语，眸光潋滟。
然后，我要让你做我最美的格桑花。
胤祯一勒缰绳，仰天发出一声怒啸，似困兽无可奈何的悲怒吼叫。
……
三月后，宫内传来消息，康熙身体有恙，皇太后宣众儿女进宫探望。胤禩因被胤禟临时找去，果儿便独自前往养心殿。
进去后，隔着屏风，她先行礼道，“果儿给皇阿玛……”然话还没说完，太监梁九功便向她使眼色，示意她住口，她心里微疑，梁九功让她过去，在她耳边低声道，“万岁爷此刻受不得惊扰，福晋等会儿少说话的好。”
她虽心有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脑内忙迅速回忆历史上的这段时间，不出意外，今年该是多事之秋，只是好像并没有康熙抱恙的事儿啊。
她蹑步走向康熙的病榻，隔着纱帐，隐约可见康熙苍老的轮廓，犹记得六岁那年初见，他还是成熟凛然的天下君主，如今在这榻上，却已实在是个苍老的病人了。念此，她不禁慨然，视线随意一扫，见康熙边上的台上仍放着药碗，药汁还未喝完，隐见上面漂浮着深色的絮状物，倒像是萎了的花，不禁心下奇怪，这哪个太医端上来的药？竟连药渣都没滤干净。
这时床上的康熙不知何时已幽幽醒来了，模糊的视线中，就见一个女子皎然地坐在榻边，穿着烟粉的褂子，面目精秀，梨涡浅旋，一对茶眸盈盈流转……茶眸……茶眸！他瞬间瞪大眼睛，一把从帐内伸出手来，攥住果儿的手腕。
果儿大惊，仍自疑惑，看到康熙的模样，不禁吓得一愣。就见他面目青灰，双目通红，嘴唇喃喃自语地颤抖着。
“皇……皇阿玛？”
一滴泪水砸碎在她的手上，她诧异，就听康熙哽咽道，“……静鸾。”
……
那是一池干荷，枯萎的花茎在风中轻轻颤抖，犹如老去的伶人，在风中止不住地凄凉抖动，只为继续延续着那一场虚幻的繁华。太子妃紫婳站在廊边静静望着，眼神却似投在了不知名的远处。
直到听到了脚步声，直到那脚步声在她身边不远处停下，她方慢慢开口，“听说是你不让他们把这片残荷除去的？”
“是。”
紫婳叹息一声，回过头来，“何必呢？明明都已萎败了。”
她嘴角的青紫即便拿粉遮盖几层，依旧透出隐隐痕迹，一根弦在他沉黑的眸中缓缓拉紧，胤禛将握紧的手背到身后，涩声道，“留得残荷听雨声，我记得一人曾对我这么说过。”
泪毫无征兆地落下，她亦只是淡淡地擦去，仿佛早已习惯。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雨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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