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人生若只如初见（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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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尖在树干上游走，一朵木色莲花眼见着慢慢绽放开来，胤禛低头注视自己手下，他绝顶的剑法可以轻易削去敌人的头颅，刻这一朵莲花却着实不易，他抬起头，看向天边，不觉竟已黄昏了。
胤祥不知何时已来到他的身后，道，“昨儿皇阿奶的宴上，八哥竟然没去，你可知为什么？”
胤禛擦拭剑身上的木屑，“他此刻不在京城，自然来不了。”
胤祥想了下，“莫非八哥去了江南？”
胤禛笑而不语。
胤祥摇了摇头，“没想到他也有这般动心的时候，竟真为了八嫂去了江南。不过八哥没去，为何会是太子爷出来说的话，而不是九哥十哥呢？这也太奇怪了。”
胤禛将剑收回剑鞘，淡淡笑道，“一点都不奇怪。”
胤祥皱了皱眉，走近道，“四哥你此番本想让皇阿玛以为八爷党和太子爷作对，如今却是这番情形，岂不弄巧成拙？”
胤禛道，“难道你以为太子殿下会白白帮他？”他黑眸转浓，“定是他两私下做了交易，他人脉极广，手里的情报就算再多，也是有限的。”
胤祥眼眸微颤，“射了八嫂一箭，就得到这些？八哥会白白吃这亏？”
胤禛不语，眼眸却越来越暗，胤祥见他半天不出一言，便知他此番不打算再开口了，叹了口气，道，“实话，我真不知这次你为何要这样做？打草惊蛇不说，根本没得到我们想要的，再者说八嫂她……她不过一个女人，为何我总觉得你和她过不去呢？”
胤禛眯眸，慢慢开口，“我……”
胤祥看他。
“……就是想杀了她。”
胤祥瞪大眼，“为什么？”
胤禛暗暗握紧右手，“她不死，我难得到十四弟。那女人活着一天，就捆着他一天，她非死不可！”
胤祥静了会，幽幽笑道，“真相若被八哥得知，他报复的人可不会是十四弟，而是四哥你啊。”
胤禛不语，眼睛盯着树干那朵莲花。其实刺杀果儿还有一个原因，但他绝对不会说出口。
那就是，与胤禩比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郭络罗果儿竟更让他警惕。第一次见面，那双灵动的茶眸就似把自己看穿了般，他天性的敏锐直觉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是个麻烦，不知何时就会咬住自己，给予自己致命一击。
更可气的是，那双茶眸中除了洞悉之外，还有着那么一丝冷漠的蔑视，似乎看见了自己骨里最阴暗的部分。
实在……可恶！
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似乎要将手掌刺透，疼痛提醒着他，此刻不能贸然冲出去。胤祯咬牙望向树后的两人，眼眶渐渐泛红。
……
乔迁看着下人将果儿的行李搬进车内，愁眉低下了头。胤禩拿斗篷披在果儿身上，果儿笑道，“这个天就披上这种大毛的，看见了还不让人笑话。”
胤禩淡笑道，“你还说我，当初我要来江南的时候，这种大毛鹤氅你给我打包了两件呢。”
果儿吐吐舌头。
胤禩帮她系带的手停了下，道，“你真要随我回去？你可以在这儿再静养一段时间，你不是喜欢这儿的气候吗？”
果儿笑道，“可我喜欢你超过喜欢江南。”
旁边的下人无意听见，不觉面红低下了头，无语地搬东西，胤禩微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心疼，她的伤势自然是在这儿静养越久越好，可是她若再不回京城，难免不会让皇阿玛生疑，她的细致体贴他如何不知。
胤禩牵着她手走向马车，原本她的手时刻都是温热的，此刻却比他的手还要冷。她看不到他眸中的那一丝沉重。
果儿想了想，终还是停下道，“胤禩……”有件事她还是要问。
胤禩回头。
“红玉到底是……？”事出突然，她至今还是一团雾水。
胤禩早料到她还是会问，他也没打算瞒她，道，“进车再说。”
她点点头，这时衣角突然被人牵住，她一愣，回头，就见乔迁红着眼睛眨巴眨巴望着她，一副要哭的模样。
她一阵心酸，回身蹲了下来，对乔迁勉强笑道，“好好的，又哭什么？被你爹瞧见了，又不知要怎么数落你呢？快把眼泪擦干净了。”说着，她擦去乔迁眼角的泪珠，自己的眼眶却渐渐红了。
乔迁哽咽道，“姐姐还会回来吗？”
果儿点头，“当然。江南这个地方这么好，我恨不得每年都来呢。我答应你，以后还会再来看我们乔迁的。嗯？乖，别哭了。”她爱怜地抚摸乔迁头上的缎带，她自己也没料到会对这孩子投入这么多的感情，也是缘分吧。
何焯在门口注视着两人，若有所思地不语。乔迁抿嘴点头，一副张口就会哭出来的表情，果儿眼眶发红，忍着泪水，这一忍，心口难免有点闷痛，不觉微皱眉头。胤禩见了，忙扶她起身，“孩子哭，你也跟着哭，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吗？你也说了，此番不是永别，以后自然还会有见面的日子。”胤禩轻拍她的脸，哄道，“天色已不早了，上车吧，不是还有话要问我吗？”
也只能如此，她点头。乔迁拉着她的衣角不放，胤禩淡淡瞥了一下，乔迁只得慢慢松开了手，她叹口气，随着胤禩进车。
启程，洛巴照例在车边伴行，果儿无意间扫去一眼，不觉大吃一惊，只见洛巴的右肩以下，袖管空空如也，再看他的脸色，酱紫色的肤色透出一股苍青。她慌然看向胤禩，他神色沉静地望着她，似乎就等她的一番迭问。
她涩声道，“如此惩罚，岂不是废了他？”
胤禩道，“一支胳膊而已，你也不要太小看他。”
他语调平静如水，听得她心里微微一寒，如此说来，这该是洛巴第一次犯错，洛巴跟他已是多年，如今初犯便是这等惩罚，他办事果真是公私分明，丝毫情面也不讲。
“红玉已死，你何必再……洛巴已经尽力了。”
胤禩猛地皱眉，道，“红玉，洛巴。这两人差点让我失去了你！”
她一怔，窗外的洛巴闭上眼睛，胤禩冷声道，“这样的惩罚已是最轻。红玉之所以背叛你，该是她的家人被要挟了，我派人去她家的时候，她的弟弟已不见了。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她早背叛你的可能，可惜现在人已经死了……”胤禩眸色愈冷，这个红玉，死得未免太快了。
果儿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红玉自幼丧父，母亲也是不久之前去世的，她是个顾家的孝子，家里只剩下一个弱弟，若敌人拿她弟弟作要挟，那她……
“格格现在还是别到处跑得好，您这次就听了奴婢的吧。”
那个时候，红玉紧紧拉住她的衣袖，眼眶通红，声音哽咽，那是请求，是无奈，是心痛，是不舍……
果儿捂着心口闭上眼睛，那是红玉啊，是自幼便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啊。这个傻丫头，被人要挟为何不说出来呢？胤禩看她疼得面色苍白，后悔自己不该现在就说出来，便道，“此事以后再说，怎么？疼得厉害吗？”他凑过来，手伸向胸口拿药。她拉住他的手，“那她的弟弟呢？”
红玉虽对不起她，可她又难道对得起她吗？身为她的主人，迟钝地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这才落了个一死一伤的局面，如今红玉已去，再重的罪也没什么可追究了，她无论如何也要保全她的弟弟才是。
胤禩皱眉看她，叹息她的心软，道，“你让我去找他？”
她点头。
胤禩掏出药，拿出一颗止痛的到她嘴边，她不张口，只请求地看着他，他叹口气，“我会去的，我还要靠这条线索找到凶手，你放心吧。”
她确认他的神色，胤禩是不会对她说谎的，她松口气，吞下他的药丸，对他抱歉一笑。
胤禩帮她轻揉心口，“闷不闷？咱们把车窗拉开？”
她看着他，摇头，道，“胤禩，你是不是觉得我办事特别儿女情长，妇人之见？”
胤禩皱眉，“此话怎说？”
她抱住他，“胤禩，我跟你说，其实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本是个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恩怨分明的性格，可如今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胤禩，她做事不能只顾自己，还要顾及到他，他们如今已是一体。
“胤禩，凡事有老天爷看着呢，有些事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而已，得饶人处且饶人，能放一人就一人吧。”
胤禩，你生在皇家，我不奢望也知道你的双手不可能不沾血腥，可是欠债偿还，天经地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你在佛祖面前多留下一丝福息，多争取一分善报的可能。
未来的路我陪你走，我有勇气走到最后，哪怕挫骨扬灰，却实在没有勇气……看你身首异处，不得善终。
胤禩久久凝视她，觉出她的话似另有深意，良久，点头。
“好。”
她满足微笑，抱紧了他。
……
毓庆宫。
胤礽头痛欲裂，从床上滚了下来，侍妾忙过来搀扶，他一把推开她，捂着头红眼道，“滚！都给我滚！”
侍妾吓得在旁边一动不动。胤礽随手拿起旁边的烛台砸向她，侍妾面如土色，尖叫一声躲开，也从床上滚了下来。
“你们全都要害我！我一个人都不信！都给我滚，滚！！！”
胤礽声嘶力竭地吼道，侍妾顾不得披上衣服，裹着内衣连滚带爬逃出了房间，胤礽瞪着她的背影，喘息着慢慢躺了下来，似一只重伤的兽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牢笼，周围充满了嘲笑，狠毒，冷漠的目光。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本引以为傲的荣耀变成了屈辱？让他日日煎心。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本推心置腹的爱人变成了匕首？一次次扎在他心口的最深处。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日子变成了煎熬，一寸寸蚕食他为数不多的耐心和希望。
他望着天外的树影，狰狞动摇，似一只只猛兽，随时都会破窗而入，他明知那是树影，却仍忍不住轻轻颤抖，似乎真怕它们会破窗而入，撕裂他的喉咙。绝美的茶眸中流出一滴冰冷的泪，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的白色，久到屋内逐渐被阳光充满，久到他感觉魂魄都要离了他去，他方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筋疲力尽。
他跪着移到桌边，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个红木小盒子，他静静望着它，似眼前的小盒子有毒一般，踌躇良久，颤抖着伸出手去，摸到盒底的机关，轻按三下，只听咯吱一声，盒子打了开来，里面有一朵绛紫的干花，散发出诡异的香气。
他眨了眨眼，空洞的眸中逐渐亮起冰冷的坚决。
这样的日子，实在已经受够了！
……
麝夜扶着墙边慢慢停下，眼神空空的，八爷突然赶去江南，她就知道出事了，却没想到竟这般……凄惨。格格回来，整个人瘦的她一时竟没认出，而那个总在身后喊自己姐姐的活泼女子，竟再也回不来了。
泪水滴下，麝夜无语凝噎，为何人世要如此艰难，让她一次次领会最深的痛楚。这时一个小丫鬟慌慌忙忙过来，看着麝夜，试探道，“姐姐……”
麝夜忙擦干净眼泪，回头道，“什么事？”
小丫鬟面有难色道，“十四……十四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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